沈墨已经陪姑姑沈青秋一个晚上了,最近沈青秋情绪不稳定,经常莫名其妙抓狂哭泣。
直到放在胸口的书掉落在地,发出“唰”的一声,沈墨才从小憩中惊醒。急忙看一眼沈青秋,见她安稳睡着,才悄悄拿起桌上的保温桶出门。
午后,南塘疗养院的康复楼内,阳光被隔热玻璃过滤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香氛混合的气味。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走廊尽头造景墙的潺潺流水声,还带着点活力。
来到走廊,靠在尽头的窗边,微微仰头,闭眼深吸了口气,试图将胸中的酸涩压下去。
就在这时,右手边治疗室的门猛地被一脚踢开,一个情绪激动的初中生少女冲了出来。她手里挥舞着一只玻璃水杯,嘴里大喊:“我没病,你们才有病,就这样要把我逼疯是吧?那我就死给你们看好了!”
少女的母亲紧随其后,眼里是积年累月的憔悴,她用同样濒临崩溃的嗓音,嘶吼劝解。
但只是火上浇油。
“砰”的一声,少女用力将手中的玻璃杯扔向对面墙,瞬间破裂。其中一片锋利的碎片恰巧朝着沈墨的方向飞溅而来!
沈墨因一夜的疲惫反应慢了半拍,眼看着碎片就要划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力量猛地从一旁揽住她的肩,将她迅速而有力地往旁边一带!沈墨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一个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怀抱里,额头甚至轻轻磕到了对方坚硬的下颌。
惊魂未定,下意识抬头,瞬间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低头看她,距离极近。他的五官俊美得极具冲击力,但线条过于冷硬,唇线紧抿,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审视般的冷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周围是嘈杂的议论声、医护人员的安抚声和病人的哭喊声,但在他们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只有无声的眼神交锋。
沈墨率先反应过来,脸颊微热,连忙后退一步,脱离他的怀抱,声音带着一丝受惊后的微颤:“谢……谢谢你。”
对方缓缓收回手,从容不迫地整理被弄皱的西装领口,他看了眼沈墨,语气平淡冷漠。
“这里不是发呆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刚才救下的,只是一件即将被损坏的物品。
这时,医院的院长和几位主任匆匆赶来,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裴先生,您没事吧?真的很抱歉出现这种意外状况。”
对方没有再看沈墨,转而面向院长,声音里是公事公办的严肃:“病人的安全预案需要立刻升级,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意外因素危及到访客。”
在一众高管簇拥下,对方走进病房斜对角的会客室。一个忐忑的小护士悄悄走到沈墨旁边,“吓死我了,刚才那个人是我们疗养院的新任董事裴维止先生,听说他在北城圈子里可厉害了,唉,他今天第一次来视察就遇到这种事......还好你没受伤。”
沈墨微微笑笑。她看着地上正在被清理的玻璃碎片,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却有力的触感,以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
他救了她,但言语和行为却将她推得更远。这种极致反差,让沈墨对“裴维止”这三个字,留下深刻印象。
刚才发病的少女被医护带离,独留下崩溃的少女母亲坐在走廊座椅。起初是小声啜泣,慢慢情绪难以自控。
同是病患家属,沈墨懂照顾精神患者的巨大压力,也怕对方惊醒沈青秋,于是坐到少女母亲旁边,轻声安慰。
少女母亲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洇出,声音哽咽。
“这死孩子,她老说我根本不懂她,什么我逼她吃不喜欢的东西,又让她做......让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快把她逼疯了,可是,哪个父母不是把心掏出来给孩子的?我的生活里就只有她,围着她,就这还不够吗?”
少女母亲越说呼吸越急促,沈墨怕她呼吸性碱中毒,冷静轻抚她的背,试图让对方平静下来。
“上次你妈妈过来聊天,说你考上了北城大学,还读的什么考古,真的是你爸妈的福星啊,阿姨恭喜你了。可我这死孩子......本来学习也很好,要不是生了这个病,将来肯定也能有出息。”
沈墨心里五味杂陈,见少女母亲呼吸逐渐平复,才轻声说。
“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小静她长大了,可能也需要些自己的空间。”
正说着,突然,沈青秋从病房走出来,头发凌乱、眼神涣散,手上还拿着一把水果刀。
“谁说死孩子?别伤害我的孩子......不要拉我去,你们伤害我就可以了,好吗?不要拿走我的孩子,不要拿走我的孩子啊!”
沈青秋挥舞着手上的水果刀,与空气对峙,严阵以待。
沈墨胸腔的苦涩又翻涌而来,她一面起身走向沈青秋,一面轻声安抚。
“姑姑,我在呢,你别害怕。”
可是这次并不奏效,或许是被刚才走廊的声音吵醒,受了惊吓。
沈青秋不再挥舞水果刀,而是将它抵向自己的脖子,眼看就要碰上大动脉。
“我不活了好吗?只要我消失,你们就不会伤害我的孩子了,对吧?”
根本来不及反应,沈墨一个箭步冲上去,下意识用手去挡。
“当啷”一声,匕首清脆掉落在地,空气凝滞。
好像整个世界一瞬间满是盲点,沈墨只闻到周围沁满刚才的雪松香。睁眼,一只大手覆在她手上,指尖冰凉。
裴维止他们刚开完会,一出门就碰上这样的场面,身后的随从还没看清状况,裴维止已冲向前。
一条血痕慢慢沁出,像一条红线,将两只手连为一体。
医护人员慌作一团,疗养院的院长急走几步,强行镇定安排,将裴维止和沈墨紧急护送到了楼下治疗室。
“实在很抱歉,裴董。今天的突发状况实在难料,下一步我们一定查漏补缺、加强管理。”院长含着胸站在裴维止跟前,举止卑微。
“裴董,害您受伤真的是......这位陈医生以前是在顶尖美容医院工作的,我让她给您缝针,保证不留一点疤痕。”
裴维止坐在治疗软椅上,暖黄灯光照亮他暗沉的脸,像难融化的冰山。
他抬眼。
“这是你们疗养院的一贯作风?在患者面前搞区别对待?”
院长愣住,低眉顺眼看着裴维止,但只几秒就反应过来,连忙招呼陈医生为沈墨缝针,又亲自为裴维止进行治疗包扎。
一番处理后,工作人员送来饮料和果盘,走时还将灯光调暗,嘱咐裴维止与沈墨安心休息会。
“你不怕痛吗?”
沈墨想到刚才缝针时,裴维止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问。
“......”
没有回应,沈墨自觉无趣不再尬聊,空气中却传来低沉嗓音。
“比这痛苦的事情多了,害怕什么?”
沈墨侧脸去看,对方闭着眼靠在椅背,眉头微锁。
毕竟是两个陌生人,沈墨没再多问。她俯身去拿旁边的温水,却听到一声脆响。
好像是从衣服上掉下来的,她疑惑着捡起,是一枚胸针——一轮弯月造型,周围一圈钻石镶嵌,很是小巧别致,但背后的别针和弦月形状都已变形。
她想起刚才在楼上走廊,裴维止帮她躲玻璃碎片那一幕,脖颈“唰”地迅速红温。
应该是在那会掉的,沈墨心想。她侧过脸去看裴维止的西装上衣,确实有别针印痕。
“裴董,不好意思,这是您的胸针吧?”见其他人都这么称呼他,沈墨也便这么叫了。
裴维止睁开眼,侧过头看了看,轻声“嗯”了下,不再理会。
“谢谢您今天的两次帮助,等我修好它,再还到疗养院来。”
“你会修?”裴维止淡淡应着。
“当然,我们南塘古镇长大的人多半都会。我家里有工具,处理下就好了。”
“......”
裴维止不应声,好像那枚胸针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许久。
“坏了的东西,还有修的必要吗?”
裴维止声音倦怠地问。
“......破碎过的物件,依然可以很美。”沈墨没想过对方会问的这么深沉,思索几秒认真回应。
这是她的父亲沈砚之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常一边修复古物,一边碎碎念,不知觉间这句话就留在了沈墨心底。
虽然自沈青秋出事后,沈砚之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但这句话沈墨一直相信。
“裴先生?”
裴维止侧过身,冷静看向沈墨。
“刚才情绪激动的少女名叫小静,她发作的样子您都看到了吧?但我认识她几年了,我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情绪的失控,似乎总离不开她的母亲。”
沈墨情绪有一些激动,但仍有条不紊。
“你想表达什么?”裴维止冷淡追问。
“我想说,光升级预案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如果真的想要病人好起来,对病人家属的心理治疗同样重要。毕竟,毕竟没有任何人天生就是一座孤岛。”
裴维止靠着椅子的背似乎变得僵直,他嘴角轻抿,眉头微蹙。
“孤岛?”
“嗯,或许是因为不被真正在意太久了,才会慢慢变成一座孤岛。”沈墨认真回答。
裴维止抬眼,那双平日冷峻的眸子似乎在克制荡起的一丝涟漪。
“嗯......我知道。但是沈小姐。”裴维止话说一半停在半空,好像空气也跟着凝滞了。
沈墨看向他。
“你真就相信人和人之间,会有真正的在意?”
裴维止的问题,一字一句回荡在安静的治疗室内,沈墨有些难以置信,一个似乎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的人,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相信。”
她看着裴维止的眼睛,眼神真挚。
说完,沈墨想起刚才将保温桶放在了护士站,也不知道沈青秋按时吃饭了没,便站了起来。
“等我修好了,就拿过来。今天真的非常感谢裴董的......两次施救。”沈墨语气温柔谦逊,说完又朝对方鞠了个躬,才转过身准备离去。
走到治疗室门口,要开门之际,背后传来一声轻唤。
“等一下。”
沈墨回头,见裴维止缓步走到她跟前。
“修好打电话。”
裴维止递过一张名片,洁白的纸面毫无渲染,只小楷书写“裴维止”三字,旁边一行小字写着“裴氏集团董事长”,下面是联系方式。
沈墨接过,点了点头。
等上楼照顾好沈青秋吃饭,又安抚好她的情绪,沈墨才放心走出疗养院大楼。
一番忙碌后夜幕已降临,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沈墨在打车软件叫了车,但疗养院建在郊区,加上下了雨,一直在寻车中。
她一边等车,一边拿出手机随意翻着,却在翻到一则新闻时愣住,“南塘古镇正式开启商业开发规划项目”,新闻是当天上午发的。
当她看到“此次规划项目由裴氏集团负责”一行字时,裴维止正从旋转玻璃门内走出,身后跟着一群高干模样的人。
裴维止走到她身边时,只是微微一顿,便被旁边撑伞的助理护送着继续往前。就在黑色豪华商务车门关上之际,沈墨不顾风雨跑向前去。
“等一下,裴先生。”语气急切。
裴维止刚俯身坐入车内,一抬眼见是沈墨,却是毫无波澜,完全公事公办的模样。
“什么事?”
“南塘古镇真的要被开发了吗?”说着,沈墨举起手机上的新闻。
裴维止未作声。
“南塘古镇是我们几代人传承保护的镇子,它的好远不是商业化可比的,您能再......”但还未说完,就被冰冷的声音打断。
“难道你觉得,什么都不改变,就是最好的保护吗?”
裴维止的话音刚落,车门便被其他人识趣关上,车子很快消失在雨中,独留下沈墨一人。
雨势渐急。
她从口袋拿出裴维止给的名片,“裴氏集团”四个字像有温度似的,烫伤了她的眼。她紧紧攥着,手背上的青筋像烟雨天里的愁绪,千丝万缕、百般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