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黄家主楼难得安静,只有黄御和邓倾在。
邓倾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门铃响了。
她放下书,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身影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表姐——!我想死你了!”
邓倾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婉。十四岁,比她小一岁。圆脸,大眼睛,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整个人像一颗跳跳糖。
邓倾被她抱着,手抬起来,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婉松开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妈说让我来看看你!你搬到黄家之后我还没来过呢!”
她往门里张望,压低声音:“表姐夫在吗?”
邓倾:“……什么表姐夫?”
林婉眨眨眼:“你未婚夫啊!黄家的大少爷!我听我妈说他长得可帅了,是不是真的?”
邓倾看着她,没回答。
林婉已经自己挤进门了,站在玄关处转了一圈,嘴里“哇”了一声。
“好大啊——表姐你以后就住这儿了?这比你家大多了!”
邓倾关上门:“小点声。”
林婉捂着嘴,眼睛还是亮的。
林婉和邓倾是表姐妹。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说是表姐妹,其实比亲姐妹还亲。邓倾搬到黄家之后,林婉是第一个来看她的人。
邓倾带林婉走进客厅。
林婉在沙发上坐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的目光扫过整面落地窗,扫过挑高的天花板,扫过那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
“表姐,你会弹那个吗?”
邓倾点头。
“弹一首给我听呗?”
邓倾看了她一眼,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坐下来。弹了一首短的,不到一分钟。肖邦的《小狗圆舞曲》,轻快,活泼,像有什么东西在琴键上跳来跳去。
林婉听完,鼓掌。
“好好听!表姐你太厉害了!”
邓倾合上琴盖,走回来,坐在林婉旁边。
“你妈让你来干嘛?”
林婉的笑容收了一点,声音也小了:“她说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说黄家的人……不太好相处。”
邓倾:“还行。”
林婉看着她:“真的?”
邓倾:“真的。”
林婉将信将疑,但没追问。她靠过去,挽住邓倾的胳膊,头靠在邓倾肩上。
“表姐,我好想你啊。你搬走之后,家里好安静。”
邓倾没说话,手放在林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邓倾搬到黄家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林婉。她不是那种会把想念挂在嘴边的人,但她知道,林婉会想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轻。节奏很稳。
林婉抬起头,看向楼梯方向。
黄御从楼上下来。
黑色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他走到楼梯中间,看到客厅里的人,脚步没停。
林婉松开邓倾的胳膊,站起来。
她看着黄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头看邓倾,嘴型夸张:“好帅。”
邓倾没说话。
黄御走到客厅,目光扫过林婉,然后看向邓倾。
“有客人?”
邓倾:“我表妹,林婉。”
林婉朝黄御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个酒窝:“你好!你就是我表姐夫?”
黄御:“……”
他没说话。
林婉不怕生,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他:“长得好帅啊!就是脸太冷了。”
她回头看邓倾:“表姐你受得了吗?”
邓倾笑了一下:“习惯了。”
林婉又转回去看黄御。她的目光从黄御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
“你对表姐好吗?”
黄御看着她,没说话。
林婉不死心:“我问你呢,你对她好吗?”
安静了两秒。
邓倾在旁边说:“他对我好。”
林婉看了邓倾一眼,又看了黄御一眼。她的表情写着“我不信”。
林婉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护短。她认定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从小到大,邓倾都是她护着的那个人。
林婉走到黄御面前。
她比黄御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十四岁的女孩,站在十六岁的少年面前,个子差了一大截,但气势一点也不输。
“我告诉你。”
林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要是敢欺负我表姐,我不会放过你的。”
黄御低头看着她。
林婉没有躲。
她就那样仰着脸,瞪着大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年。她的嘴巴抿着,下颌微微抬起,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黄御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不会。”
两个字。
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但林婉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她以为他会像电视剧里那种高冷男主一样,无视她,转身走掉。但她没想到,他回答了。而且回答得那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敷衍,就是“不会”。
林婉的表情变了。从“凶巴巴”变成了“有点懵”。
邓倾也愣了一下。
她看着黄御。他的表情还是冷的,和平时一样。但他说“不会”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勉强。
像是一个承诺。
给林婉的。
也是给邓倾的。
黄御不是一个轻易给出承诺的人。因为承诺这种东西,给了就要做到。但他给了。一个“不会”,两个字,他用了不到半秒的时间说出口。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说。
黄御转身上楼。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黑色的背影在楼梯上渐渐升高,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林婉还站在原地。
她仰着头,看着楼梯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
过了几秒,她转过头,看向邓倾。
“表姐。”
“嗯?”
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楼上的人听到。
“他好像……也没那么冷。”
邓倾看着楼梯拐角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她好像还能看到他的背影。
她笑了一下。
“我说了。”
她说。
“他嘴硬心软。”
林婉看着邓倾的笑,眨了眨眼。她认识邓倾这么多年,见过她很多种笑——礼貌的、敷衍的、开心的、无奈的。但刚才那个笑,她没见过。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嘴角弯的幅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
但林婉看出来了。
那种笑,不是“习惯”能解释的。
林婉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含糊不清地说:“表姐。”
“嗯?”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邓倾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林婉。
林婉嚼着苹果,表情无辜,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我什么都看出来了”的光。
邓倾收回视线。
“吃你的苹果。”
林婉笑了。她没再问,但嘴角一直弯着。
林婉后来跟邓倾说,你那天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完了。邓倾问她为什么。林婉说,因为你笑得像个傻子。邓倾说,我没笑。林婉说,你心里笑了。
楼上的走廊里。
黄御站在楼梯拐角处。
他没走远。
从客厅的角度看不到他,但站在这个位置,能听到客厅里的声音。
不是他想听。
是脚步自己停的。
他听到那个女孩——林婉——问他“你对表姐好吗”。听到邓倾说“他对我好”。听到林婉走过来,仰着头对他说“你要是敢欺负我表姐,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回答了。
“不会。”
说完他就走了。但走到拐角处,脚步自己停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可能是想听她还会说什么。也可能不是。
黄御站在拐角处,靠墙,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地板。
楼下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太清。
但他听到了一句。
“他嘴硬心软。”
是她的声音。
黄御的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上楼。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耳朵是红的。
黄御回到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节上还有之前受伤留下的痕迹。他想起她说“他嘴硬心软”的时候,声音是带着笑的。他想,她是在夸他吗?然后他想到“嘴硬心软”这四个字——嘴硬是真的,心软……他没承认过。但那天下楼的时候,他看到林婉站在她旁边,挽着她的胳膊,头靠在她肩上。她轻轻拍林婉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他看着那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客厅里。
林婉吃完了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邓倾。
“表姐。”
“嗯。”
“你在这儿真的还好吗?听说他婶婶不是什么好人,有没有为难你?”
邓倾想了想:“有一点,但不严重。”
林婉皱着眉:“她说什么了?”
邓倾:“说我配不上黄御。”
林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凭什么啊?你哪里配不上了?你长得好看,成绩好,钢琴弹得好,性格也好——”
邓倾打断她:“好了。”
林婉不服气:“本来就是。”
邓倾看着她,笑了一下。林婉是真的护她。从小到大都是。被人这样护着的感觉,不讨厌。
“没事的,”邓倾说,“我能应付。”
林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表姐。”
“嗯?”
“如果黄家的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让我妈来接你。”
邓倾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好。”
林婉这才满意,靠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林婉十四岁,很多事她不懂。但她懂一件事——表姐是她的家人,家人不能被欺负。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她用一辈子记住了。
傍晚。
林婉要走了。
邓倾送她到门口。
林婉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黄家主楼。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橘红色,窗户反射着光,像一面一面金色的镜子。
“表姐。”
“嗯。”
“你以后会嫁给他的吧?”
邓倾看着她,没说话。
林婉笑了笑:“我觉得他挺好的。虽然冷了点,但看起来不像坏人。”
邓倾:“……你才见他一面。”
林婉:“一面就够了。我看人很准的。”
邓倾没说话。林婉看人准不准,她不知道。但林婉这次没看错。
林婉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表姐!周末我来找你玩!”
邓倾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林婉跑远了,两个小辫子在脑袋后面一跳一跳的。
邓倾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转身,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婉调成了静音。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跳动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邓倾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没有人。
但她知道,楼上那个房间里,有人在。
邓倾站在那里,安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