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的周三,邓倾发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把书包放在操场的看台上,下课回来,书包还在原位。但拉链是开的。
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
课本、笔记本、笔袋,都在。她翻了翻,没少什么东西。
邓倾把拉链拉好,背上书包,没说什么。
有人翻她书包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
周四。
邓倾到教室的时候,书包不在座位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没有。抽屉里,没有。讲台旁边,没有。
她问周宁:“看到我书包了吗?”
周宁摇头。
邓倾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看了一圈。没有。
她下楼。
一楼拐角处,有一个垃圾桶。绿色的,塑料的,半人高。桶盖开着,里面有一个东西——深蓝色,帆布材质,她的书包。
书包被塞在垃圾桶里,上面盖着几团废纸和一个空饮料瓶。课本从包里散出来,有几页被撕掉了,揉成团扔在旁边。笔记本也被翻过,有几页被画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邓倾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
看了几秒。
然后把书包从垃圾桶里拎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废纸和饮料瓶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扔回垃圾桶。
把散落的课本捡起来,拍了拍灰。被撕掉的几页找不到了,但内容她还记得,不是什么重要的笔记。
她把课本塞回书包,拉好拉链。
回教室。
坐下来。
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上课铃响。
老师进来。
开始讲课。
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五岁的邓倾学会了一件事——当你不反应,别人就觉得没意思。她以为不反应就没事了。
周五。
邓倾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脸。
那个男生的名字叫张远。体委,个子高,打篮球,成绩中等,在班里人缘不错。周四那天,邓倾的书包被塞进垃圾桶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从操场的方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表情不自然。
今天他的表情也不自然。
但不是“不自然”能形容的。
他右眼的眼眶是乌青的。
青紫色的淤血从眉骨一直蔓延到颧骨,眼皮肿着,半睁半闭。眼角还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
张远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用冰袋敷眼睛。他的手在抖。
全班都在看他。
有人在问:“你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张远摇头:“没有,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嗯,摔的。”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头一直低着,不敢抬起来。
邓倾看着那个乌青的眼眶。
看了两秒。
坐下来。
打开课本。
上午第一节课结束后。
邓倾转头看向黄御。
黄御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在做题。草稿纸上写满了一行一行的数字,字迹工整,像是印刷出来的。
邓倾站在他桌边。
“是你?”
黄御没抬头。笔尖停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不是。”
邓倾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但挡不住耳朵。
耳朵尖红了。
邓倾看着他。
“你耳朵又红了。”
黄御的笔顿住了。
他没抬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风吹的。”
邓倾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的。窗帘也没动。教室里开了暖气,空气都是闷的,连一张纸都吹不起来。
“教室里哪来的风?”
黄御的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黑点。他没回答。
邓倾站在那里。
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黄御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他坐着,她站着。她比他高出一截,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黑。平时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但今天,湖面上有一条裂缝——他在躲。
不是躲她的问题,是躲她的目光。
邓倾看出来了。
“下次别打人了。”
黄御的眼神动了一下。
邓倾说:“万一你受伤怎么办?”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担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里,藏着一个“你”。
黄御看着她。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
“……你在担心我?”
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种冷淡的样子。
他也在探。
想知道她会不会承认。
邓倾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
她愣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但黄御看到了。
邓倾把视线移开,看向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映出她和黄御的影子,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我在担心那个男生。”
声音小了一点。
底气没有之前足了。
黄御看着她移开的视线。
他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邓倾用余光看到了。
他说:“骗人。”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邓倾的脸红了。
红得像被火烤了一下,烫的。
她能感觉到那种烫。
她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低下头,转身走了。
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逃。
邓倾不承认自己脸红过。她说那是教室里暖气太足。黄御说,那天暖气坏了。邓倾说,那就是太阳晒的。黄御说,那天下雨。邓倾沉默了。
教室里。
黄御看着邓倾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靠在椅背上,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个戳出来的黑点。
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没有收回去。
刘杰从前排转过头来。
他看了一眼邓倾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黄御。
“你干嘛了?她怎么脸红了?”
黄御把草稿纸翻了一面,拿起笔,继续做题。
“没有。”
刘杰:“我看她脸红了。”
黄御:“你看错了。”
刘杰:“我眼睛5.0。”
黄御:“现在4.9了。”
刘杰:“……你还能再扯一点吗?”
黄御没理他。
刘杰盯着黄御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也脸红了。”
黄御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没有。”
刘杰:“你有。”
黄御抬起头,看着刘杰。
刘杰举起双手:“行行行,你没有。是我看错了。我眼睛现在4.8了。”
他转回去,面朝黑板,肩膀在抖——笑的。
刘杰转回去之后,拿出手机,给李楷发了一条消息:“他耳朵红,她脸红。这俩人有事。”
李楷秒回:“你才发现?”
刘杰看着那条消息,愣了。
他打字:“你早就知道了?”
李楷:“从嫂子第一天来就看出来了。”
刘杰:“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楷:“因为想看你什么时候能看出来。”
刘杰盯着屏幕,表情复杂。
他打了两个字:“绝交。”
李楷回了一个笑脸。
下午。
最后一节课结束。
邓倾收拾书包,站起来。她的书包今天很安静地挂在桌边,没人动过。从周五早上开始,张远就没再看过她一眼。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黄御正好从后门出来。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邓倾先开口了。
“你打他哪儿了?”
黄御:“没打。”
邓倾看了他一眼。
黄御顿了顿:“……眼眶。”
邓倾:“就一下?”
黄御没说话。
邓倾:“你打了他几下?”
黄御沉默了两秒。
“三下。”
邓倾停下脚步,看着他。
黄御也停下来。
邓倾:“他惹你了?”
黄御看着她,眼神很平,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没惹我。他惹你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邓倾站在那里,看着黄御。
她的心跳很快。
但她没让他在脸上看出来。
“……谢谢。”
她说。
声音不大。
黄御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继续下楼。
“……不用。”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邓倾跟上去。
这次她没有走在后面。
她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
肩与肩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
有些人说谢谢,是用嘴。有些人说谢谢,是用行动。邓倾的“谢谢”是走在他旁边。黄御的“不用”是没把她甩开。
校门口。
霍希停在那里。
司机拉开门,邓倾坐进去。黄御从另一边上车,坐好,关上门。
车子发动。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行人,路灯,一家一家亮着灯的店铺。
邓倾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下次别动手了。”
黄御看着另一边的窗外。
“嗯。”
邓倾:“万一他告老师呢?”
黄御:“他不敢。”
邓倾:“万一他告家长呢?”
黄御:“我打他赔几万块就好了,他打我,他妈得跪下来求我放过他。”
邓倾转过头,看着他。
黄御还看着窗外。但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邓倾:“你是不是经常打人?”
黄御:“不经常。”
邓倾:“那他怎么这么怕你?”
黄御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整个学校都知道,惹我的下场。”
邓倾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很黑。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在炫耀,没有在吓人。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邓倾收回视线。
“那你以后也别打了。”
黄御看着她。
邓倾看着窗外。
安静了几秒。
黄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好。”
一个字。
邓倾的嘴角弯了一下。
没让他看到。
到家。
邓倾下车,黄御也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老宅。
经过客厅的时候,黄御突然停下来。
邓倾差点撞上他。
“干嘛?”
黄御没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反着光——很亮,每天都有佣人擦。
“你今天没去琴房。”
邓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黄御顿了顿。
“……路过的时候没听到声音。”
邓倾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黑,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没压下去。
“我今天不去了,”她说,“明天再去。”
黄御:“嗯。”
他走了。
上楼。
步子不快不慢。
邓倾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低下头,弯起嘴角。
有些人说“路过的时候没听到声音”,意思是“我今天特地去听,但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