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出手

开学第三周的周三,邓倾发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把书包放在操场的看台上,下课回来,书包还在原位。但拉链是开的。

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

课本、笔记本、笔袋,都在。她翻了翻,没少什么东西。

邓倾把拉链拉好,背上书包,没说什么。

有人翻她书包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

周四。

邓倾到教室的时候,书包不在座位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没有。抽屉里,没有。讲台旁边,没有。

她问周宁:“看到我书包了吗?”

周宁摇头。

邓倾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看了一圈。没有。

她下楼。

一楼拐角处,有一个垃圾桶。绿色的,塑料的,半人高。桶盖开着,里面有一个东西——深蓝色,帆布材质,她的书包。

书包被塞在垃圾桶里,上面盖着几团废纸和一个空饮料瓶。课本从包里散出来,有几页被撕掉了,揉成团扔在旁边。笔记本也被翻过,有几页被画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邓倾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

看了几秒。

然后把书包从垃圾桶里拎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废纸和饮料瓶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扔回垃圾桶。

把散落的课本捡起来,拍了拍灰。被撕掉的几页找不到了,但内容她还记得,不是什么重要的笔记。

她把课本塞回书包,拉好拉链。

回教室。

坐下来。

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上课铃响。

老师进来。

开始讲课。

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五岁的邓倾学会了一件事——当你不反应,别人就觉得没意思。她以为不反应就没事了。

周五。

邓倾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脸。

那个男生的名字叫张远。体委,个子高,打篮球,成绩中等,在班里人缘不错。周四那天,邓倾的书包被塞进垃圾桶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从操场的方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表情不自然。

今天他的表情也不自然。

但不是“不自然”能形容的。

他右眼的眼眶是乌青的。

青紫色的淤血从眉骨一直蔓延到颧骨,眼皮肿着,半睁半闭。眼角还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

张远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用冰袋敷眼睛。他的手在抖。

全班都在看他。

有人在问:“你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张远摇头:“没有,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嗯,摔的。”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头一直低着,不敢抬起来。

邓倾看着那个乌青的眼眶。

看了两秒。

坐下来。

打开课本。

上午第一节课结束后。

邓倾转头看向黄御。

黄御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在做题。草稿纸上写满了一行一行的数字,字迹工整,像是印刷出来的。

邓倾站在他桌边。

“是你?”

黄御没抬头。笔尖停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不是。”

邓倾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但挡不住耳朵。

耳朵尖红了。

邓倾看着他。

“你耳朵又红了。”

黄御的笔顿住了。

他没抬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风吹的。”

邓倾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的。窗帘也没动。教室里开了暖气,空气都是闷的,连一张纸都吹不起来。

“教室里哪来的风?”

黄御的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黑点。他没回答。

邓倾站在那里。

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黄御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他坐着,她站着。她比他高出一截,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黑。平时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但今天,湖面上有一条裂缝——他在躲。

不是躲她的问题,是躲她的目光。

邓倾看出来了。

“下次别打人了。”

黄御的眼神动了一下。

邓倾说:“万一你受伤怎么办?”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担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里,藏着一个“你”。

黄御看着她。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

“……你在担心我?”

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种冷淡的样子。

他也在探。

想知道她会不会承认。

邓倾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

她愣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但黄御看到了。

邓倾把视线移开,看向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映出她和黄御的影子,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我在担心那个男生。”

声音小了一点。

底气没有之前足了。

黄御看着她移开的视线。

他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邓倾用余光看到了。

他说:“骗人。”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邓倾的脸红了。

红得像被火烤了一下,烫的。

她能感觉到那种烫。

她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低下头,转身走了。

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逃。

邓倾不承认自己脸红过。她说那是教室里暖气太足。黄御说,那天暖气坏了。邓倾说,那就是太阳晒的。黄御说,那天下雨。邓倾沉默了。

教室里。

黄御看着邓倾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靠在椅背上,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个戳出来的黑点。

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没有收回去。

刘杰从前排转过头来。

他看了一眼邓倾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黄御。

“你干嘛了?她怎么脸红了?”

黄御把草稿纸翻了一面,拿起笔,继续做题。

“没有。”

刘杰:“我看她脸红了。”

黄御:“你看错了。”

刘杰:“我眼睛5.0。”

黄御:“现在4.9了。”

刘杰:“……你还能再扯一点吗?”

黄御没理他。

刘杰盯着黄御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也脸红了。”

黄御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没有。”

刘杰:“你有。”

黄御抬起头,看着刘杰。

刘杰举起双手:“行行行,你没有。是我看错了。我眼睛现在4.8了。”

他转回去,面朝黑板,肩膀在抖——笑的。

刘杰转回去之后,拿出手机,给李楷发了一条消息:“他耳朵红,她脸红。这俩人有事。”

李楷秒回:“你才发现?”

刘杰看着那条消息,愣了。

他打字:“你早就知道了?”

李楷:“从嫂子第一天来就看出来了。”

刘杰:“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楷:“因为想看你什么时候能看出来。”

刘杰盯着屏幕,表情复杂。

他打了两个字:“绝交。”

李楷回了一个笑脸。

下午。

最后一节课结束。

邓倾收拾书包,站起来。她的书包今天很安静地挂在桌边,没人动过。从周五早上开始,张远就没再看过她一眼。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黄御正好从后门出来。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邓倾先开口了。

“你打他哪儿了?”

黄御:“没打。”

邓倾看了他一眼。

黄御顿了顿:“……眼眶。”

邓倾:“就一下?”

黄御没说话。

邓倾:“你打了他几下?”

黄御沉默了两秒。

“三下。”

邓倾停下脚步,看着他。

黄御也停下来。

邓倾:“他惹你了?”

黄御看着她,眼神很平,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没惹我。他惹你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邓倾站在那里,看着黄御。

她的心跳很快。

但她没让他在脸上看出来。

“……谢谢。”

她说。

声音不大。

黄御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继续下楼。

“……不用。”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邓倾跟上去。

这次她没有走在后面。

她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

肩与肩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

有些人说谢谢,是用嘴。有些人说谢谢,是用行动。邓倾的“谢谢”是走在他旁边。黄御的“不用”是没把她甩开。

校门口。

霍希停在那里。

司机拉开门,邓倾坐进去。黄御从另一边上车,坐好,关上门。

车子发动。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行人,路灯,一家一家亮着灯的店铺。

邓倾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下次别动手了。”

黄御看着另一边的窗外。

“嗯。”

邓倾:“万一他告老师呢?”

黄御:“他不敢。”

邓倾:“万一他告家长呢?”

黄御:“我打他赔几万块就好了,他打我,他妈得跪下来求我放过他。”

邓倾转过头,看着他。

黄御还看着窗外。但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邓倾:“你是不是经常打人?”

黄御:“不经常。”

邓倾:“那他怎么这么怕你?”

黄御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整个学校都知道,惹我的下场。”

邓倾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很黑。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在炫耀,没有在吓人。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邓倾收回视线。

“那你以后也别打了。”

黄御看着她。

邓倾看着窗外。

安静了几秒。

黄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好。”

一个字。

邓倾的嘴角弯了一下。

没让他看到。

到家。

邓倾下车,黄御也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老宅。

经过客厅的时候,黄御突然停下来。

邓倾差点撞上他。

“干嘛?”

黄御没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反着光——很亮,每天都有佣人擦。

“你今天没去琴房。”

邓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黄御顿了顿。

“……路过的时候没听到声音。”

邓倾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黑,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没压下去。

“我今天不去了,”她说,“明天再去。”

黄御:“嗯。”

他走了。

上楼。

步子不快不慢。

邓倾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低下头,弯起嘴角。

有些人说“路过的时候没听到声音”,意思是“我今天特地去听,但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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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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