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许长怡还在睡梦中熟睡,外头丫鬟轻声通传:“王妃,四公主殿下说是得了新鲜玩意儿,在园子里候着您呢。”
许长怡揉着太阳穴起身,简单梳洗后迎出去,就见徐沐沐身着鹅黄对襟齐胸裙,裙上缀着五彩流苏,头戴赤金镶红宝石蝴蝶簪,蝴蝶翅膀颤巍巍,与她笑时弯成月牙的眼适配极了,她晃着手里的鎏金拜帖:“嫂嫂,听闻都城‘盛京’新开市集,杂耍、珍玩、异国货样样齐全,咱们去逛逛!” 她自幼活泼,说话时金步摇跟着晃,晃得许长怡心尖都亮堂几分,略一思索便应下—— 这些时日在王府揣度人心,倒不如出去透透气。
到了盛京城,徐沐沐像只欢快的雀儿,拉着许长怡往最热闹处钻。街市青石板路被人踩得发亮,两侧酒旗招展,胡商的琉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许长怡被拽着试了西域香囊,尝了江南糖糕,听徐沐沐嚷着“嫂嫂看那皮影!” 抬眼间,却瞥见街角一道身影正关注着她自己,但很快那人又转移了视线。
她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徐沐沐的手去看皮影戏。待到人少处,许长怡轻声问:“沐沐,你可知…… 你三哥最近在查什么?”
徐沐沐咬着糖人歪头:“三哥?他呀,总爱捣鼓些军国大事,嫂嫂莫管他!” 说话间,糖丝沾了唇角,活像偷蜜的小兽。
逛至黄昏,两人在茶楼歇脚。徐沐沐托腮望着窗外晚霞,忽道:“嫂嫂,这盛京虽好,可我觉着该叫‘昭京’,日光昭昭,照得人心暖烘烘的!” 许长怡望着小姑娘发亮的眼,笑着应和,可手却悄悄攥紧帕子。
暮色漫上盛京墙头时,许长怡与徐沐沐行至城郊小巷。斑驳院墙后,忽窜出只浑身雪白、耳尖垂粉的垂耳兔,紧跟着是恶犬凶狠吠叫。
徐沐沐刚要惊呼,一道黑影自暗处掠出。许长怡眼尾微缩,看清是徐璟衡安排在她身边的暗卫,悬着的心才落半分。
暗卫利落踢开恶犬,白垂耳兔受惊蜷缩。徐沐沐已把兔子拢进怀里,咋舌道:“嫂嫂这暗卫,身手比我宫里的还利索!” 许长怡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帕子,含糊应和。
徐沐沐抱着兔子笑嚷:“这兔儿耳尖粉粉,像嫂嫂裙上海棠!” 许长怡望着兔儿,眼底下泛着光。
可徐沐沐没高兴多久,她突然垮了脸,“哎呀,母后对牲畜皮毛过敏,宫里断不能养这小家伙。” 说着,眼巴巴瞅向许长怡,晃她胳膊撒娇,“嫂嫂府里清净,收留这兔兔好不好?就当给璟王府添个活物解闷!”
许长怡望着徐沐沐期待的眼神,又看看缩成一团的兔子,想起自己在王府如孤舟的日子,轻轻叹了口气,点了头。
见许长怡答应,徐沐沐高兴地抱住她,然后又摸了摸兔子的脑袋承诺“几日后定会来看它的”。
回府时夜色已深,许长怡让丫鬟寻了竹笼,将白垂耳兔小心装着,刚踏进东跨院门,贴身丫鬟春分就迎上来,见笼中雪白一团动了动,惊得低呼:“王妃,这是……”
“城郊救的,四公主托我照看。”许长怡轻声解释。
正吩咐春分找些鲜嫩苜蓿,春分却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王妃,您忘了?府里是周姨娘掌家,上个月才立了规矩,说牲畜污秽,不许各院私养,前几日还有丫鬟偷偷养了只猫,被周姨娘发现,连人带猫都发卖到庄子上去了。”
许长怡指尖一顿,笼中兔子似察觉到什么,轻轻蹭了蹭竹壁。她想起今日徐沐沐和她说的话,周姨娘平日里那副温婉下的精明——仗着是王爷生母旧部,在府中颇有些话语权,总爱借着“规矩”拿捏旁人。可低头看兔子湿漉漉的眼,又想起徐沐沐撒娇的模样,终是淡淡道:“无妨,规矩是人定的,这兔子我留下了。”
春分急得跺脚:“王妃,周姨娘最是爱挑错处,您刚在府中立稳脚跟……”话未说完,许长怡已转身往花园走,月光洒在她月白裙裾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备些干净草料,别的不必多言。”
待竹笼安置在葡萄架下,兔子怯生生探出头,许长怡蹲在笼边,指尖隔着竹条轻轻碰它软毛。她知道,留下这只兔子,免不了要被周姨娘借题发挥,可不知怎的,看着这团雪白在暗夜里怯生生的模样,她忽然不想再事事退让——在这深宅大院里,连只兔子都要仰人鼻息,那她自己呢?总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规矩里。
暗处,春分望着王妃背影,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寻草料。而这一切,早已被周佩兰派来的眼线看在眼里,脚步匆匆往别院报信去了。璟王府的月光,似乎也因这只突然闯入的兔子,添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凉意 。
夜色浸满王府时,徐璟衡才从书房出来,军报上的墨迹未干,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他踏着月光往寝院走,廊下灯笼被风一吹,光影在青砖上晃得细碎。
刚到院门口,一道黑影悄无声息从暗处闪出,是春分。她垂首半跪,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东跨院那边…… 王妃今日从城外带回一只白兔子。”
徐璟衡脚步顿住,眉峰微蹙:“兔子?” 春分忙补充:“是只垂耳兔,听说是四公主托付照看的。只是…… 周姨娘掌家时立过规矩,府中不许私养牲畜,方才周姨娘的人已来探过消息,似有不满。”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月光落在他眸中,看不清情绪。白日在盛京街头,他派去的暗卫已传回消息,说许长怡与四公主逛市集时,神色间难得有几分松弛,却在看到暗卫时藏了警惕。如今竟为一只兔子,甘愿犯周佩兰定下的规矩?
“她就没怕周佩兰找事?” 徐璟衡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春分想了想,如实回:“王妃安置好兔子后,只让奴婢备了草料,没提周姨娘的规矩,似是…… 没放在心上。”
徐璟衡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春分退下。他望着凝香轩的方向,窗纸上映着静谧的暗影,想来许长怡已睡熟。这女人,前几日还对他处处防备,谨小慎微,如今竟会为一只兔子硬气起来?是徐沐沐的面子,还是…… 她自己真的想留那只兔子?
夜风卷着花香掠过,徐璟衡眸色渐深。他没再往前走,转身往周佩兰的别院去—— 有些规矩,是时候该让掌规矩的人,先掂量掂量了。而东跨院的月光下,竹笼里的白兔子轻轻抖了抖耳朵,浑然不知自己已在王府的暗潮里,搅起了新的涟漪 。
几日后清晨,东跨院的露珠还挂在苜蓿叶上,白垂耳兔正低头啃得欢,周佩兰已带着两个管事嬷嬷,踩着石板路进了院。她身着藕荷色绣玉兰花襦裙,鬓边插支珍珠步摇,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
“妹妹这几日不住在凝香轩,来到东跨院倒是清闲得很。” 周佩兰在石桌边坐下,目光扫过竹笼里的兔子,语气慢悠悠,“只是府里规矩在前,牲畜污秽易招蚊虫,妹妹刚进府不久,怕是不知道上月定下的例规?” 她是王爷生母旧部,说话时总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提点口吻。
许长怡正临窗描花样子,闻言放下笔,淡淡抬眸:“周姨娘,这兔子是四公主托付照看的,公主一片心意,长怡不好推辞。” 她没称“姐姐”,也没显怯,语气不卑不亢。
周佩兰指尖捻着帕子,笑纹深了些:“四公主年幼贪玩,妹妹怎能跟着任性?再说太后娘娘素爱清净,若闻着府里有牲畜气味,怪罪下来,妹妹担待得起吗?” 话锋已隐隐带了威胁,身后嬷嬷也跟着帮腔:“是啊王妃,周姨娘也是为您好,免得落人口实。”
许长怡望着笼中缩成一团的兔子,想起徐沐沐撒娇的模样,心口那点刚硬又冒了出来:“四公主的嘱托,长怡自会向王爷禀明。至于规矩,若周姨娘觉得不妥,不妨同长怡一起去书房问问王爷,这‘规矩’与‘公主的托付’,孰轻孰重?”
这话戳中要害——周佩兰虽掌家,却不敢真在王爷面前与王妃较真。她脸色微僵,旋即又笑道:“妹妹说笑了,不过一只兔子罢了,妹妹既喜欢,留着便是。” 说罢起身告辞,走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待周佩兰走远,春分才松口气:“王妃方才好险,周姨娘在府里从没人敢这般顶撞。” 许长怡望着兔子,轻轻摇头:“不是顶撞,是有些底线,不能让。” 竹笼里的兔子似听懂了,抬眼望她,粉白耳尖颤了颤,倒让这凝香轩的清晨,添了几分无声的暖意。只是她知道,周佩兰不会善罢甘休,这只兔子,怕是要在王府后院,搅起更多细碎的风波了 。
周佩兰带着嬷嬷回了别院,刚进门就将手中帕子狠狠摔在桌上,珍珠步摇因动作太急,晃得叮当作响。方才在凝香轩强装的温和笑意,此刻全化作眼底的冷意:“不过是个空有王妃名分的摆设,竟敢拿王爷和四公主压我!真当我周佩兰是好拿捏的?”
贴身嬷嬷忙递上热茶:“姨娘息怒,那许氏刚进府就这般张狂,不就是仗着四公主一时新鲜?您掌家多年,还怕治不了她?” 周佩兰接过茶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冷哼道:“她想护那只兔子?我偏不让她如意。”
她踱着步,目光扫过窗外修剪整齐的花木,忽然停住脚步,眼底闪过算计:“去,把前几日从南边寻来的那包‘醉春散’取来。” 嬷嬷一愣:“姨娘,那药……” “放心,”周佩兰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要她性命,只是让那兔子‘不小心’吃了药,昏昏沉沉没了精神。到时候我再让人去报信,说兔子染了疫病,得赶紧处理掉,她总不能留一只病兔在院里吧?”
嬷嬷恍然大悟,忙应声去取药。周佩兰望着铜镜里自己略显扭曲的脸,缓缓勾起唇角:“许长怡啊许长怡,你以为有王爷和公主撑腰就能安稳?这王府后院的规矩,从来都是我定的。你想护着兔子,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它‘没’,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王妃的架子!”
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一杯茶的功夫,嬷嬷已将药包取来,周佩兰捏着那包浅褐色粉末,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已看到许长怡失去兔子时的失落模样。她不知道的是,那日徐璟衡虽未明说,却早已让暗卫多留意东跨院动静,这场针对一只兔子的“报复”,注定要在暗处掀起新的波澜 。
入夜后,徐璟衡在书房核对军粮账目,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静。春分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案边,低声道:“王爷,今日周姨娘去东跨院找王妃了。”
徐璟衡笔尖未停,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春分便将白日里周佩兰上门指责养兔、许长怡据理力争的经过说了,末了补充:“周姨娘离开时脸色很不好,回别院后摔了东西,听她身边嬷嬷说,似是在寻一包叫‘醉春散’的药,还说要让兔子‘没了精神’。”
“醉春散?”徐璟衡终于抬眸,墨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那药他知道,本是南方用来让牲畜暂时昏睡的药粉,剂量不当却能致命,周佩兰竟为一只兔子动这心思。
春分垂首道:“看周姨娘的意思,是想让兔子染病,再借疫病名头处理掉,让王妃难堪。” 徐璟衡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沉默片刻,道:“去盯着周佩兰的人,别让那药靠近凝香轩半步。”
春分应声正要退下,又被他叫住:“许长怡…… 今日应对时,可有慌乱?” 春分想了想,如实回:“王妃虽语气平静,但奴婢看她护着兔笼的手,攥得很紧,像是…… 很在意那只兔子。”
徐璟衡没再说话,挥手让她退下。他望着烛火跳动,脑海里闪过白日暗卫传回的画面——许长怡蹲在笼边,指尖轻轻碰兔子耳朵的样子,安静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他原以为她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没想到会为一只兔子硬刚周佩兰,甚至藏着这样隐秘的在意。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徐璟衡拿起披风起身。他没去周佩兰的别院,也没回凝香轩,反倒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夜色里,他想看看,那个连对他都处处防备的女人,护着一只兔子时,眼底到底藏着怎样的光。而这场因兔子而起的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 。
徐璟衡踏入东跨院,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修长的身影。许长怡听见动静,从兔笼边起身,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王爷。”许长怡福身行礼。徐璟衡没说话,径直走到兔笼前,看着那只兔子。“你为了这只兔子,敢顶撞周姨娘。”他淡淡开口。
许长怡抬眸,目光坚定:“这是四公主的托付,我不能辜负。”徐璟衡转头看向她,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她眼中的倔强。
“周姨娘想用‘醉春散’害这只兔子,我已让人盯着。”徐璟衡说道。许长怡心中一暖,没想到他会出手相助。
“多谢王爷。”她真诚道谢。徐璟衡看着她,心中那层防备似乎也松动了几分。
“往后有什么事,可直接跟我说。”徐璟衡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许长怡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涟漪。
这夜,璟王府的月光格外温柔,而两人之间,似乎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几日后,徐璟衡再次踏着月色走到东跨院外,没让丫鬟通传,只静立在院门外。晚风卷着草木清香飘来,隐约能听见竹笼里兔子轻细的啃草声。他抬眼望去,窗纸上映着许长怡临窗的身影,正借着烛光翻看什么,指尖偶尔停顿,似在出神。
这时,一道黑影从回廊尽头闪过,是周佩兰派去投药的小丫鬟,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脚步慌张往兔笼方向挪。徐璟衡眸色一沉,未等开口,暗处已窜出另一道身影,利落将小丫鬟按倒——是他留在附近的暗卫。
“拖下去,交给周佩兰自己处置。” 徐璟衡声音压得极低,暗卫领命,很快将人悄无声息地带走,连兔子都没惊动。他望着恢复寂静的院子,终是没再上前,转身往回走。
屋内,许长怡似有所觉,抬头望向窗外,只看见月色如水,笼着满院清辉。她放下书卷,走到兔笼边,见兔子正蜷成一团打盹,粉白耳尖随着呼吸轻轻动。指尖刚碰到竹笼,就听春分在外禀报:“王妃,方才好像有动静,暗卫说没事,让您安歇。”
许长怡“嗯”了一声,心里却隐隐清楚,定是有人动了手脚,又被拦下了。她望着兔子,轻声道:“看来你这小家伙,倒是比我运气好。” 兔子似听懂了,抖了抖耳朵,往笼壁又靠了靠。
而周佩兰收到被押回的小丫鬟时,气得险些掀翻妆台。暗卫带回的话很简单:“王爷说,姨娘掌家需宽和,勿要因琐事动戾气。” 她攥着帕子浑身发抖,却再不敢有半分动作——王爷这话,是敲打,更是警告。
几日后,徐沐沐来看兔子,见它活得好好的,欢喜得直拍手,转头就跑去跟徐璟衡撒娇:“哥,嫂嫂把兔兔养得可胖了,你该夸夸她!” 徐璟衡正在看兵书,闻言笔尖一顿,淡淡道:“知道了。” 可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却比窗外春光,更暖了几分。
东跨院的竹笼里,白兔子依旧每天啃草打盹,谁也没发现,它无意间成了这对疏离夫妻间,一道最柔软的牵绊,让那些藏在规矩与猜忌下的暗流,悄悄换了方向,往更暖的地方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