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手握纸伞,满身芳华,站在略显脏乱潦草的马行前,穿着蓑衣的伙计正从运着一车的干草进门去,撞上那人,赶忙疾步迎了上去:“贵人可是要买马?”
黑衣男子握着剑柄的手斜伸过来,隔开小厮:“我需要五匹上乘可长途奔袭的好马。”
观雨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元丢了过去,小厮若喜若惊的捧住:“贵人稍后,小的定会给你挑咱们马行最上乘的好马。”
“问问有没有马车?”萧晏洲站在暮雨如帘的伞下,嗓音飘渺,带着雾气一般。
马车?观雨疑惑,一瞬又明白过来,视线扫过那道瘦弱的身影,启唇便要说话,姜书沅及时打断,声音颇有些不服气:“不必迁就我,我能骑马。”
萧晏洲横眉微微扬起,讽刺冷笑微侧身看去:“此去路途多远你可知晓?你这身子可禁不住长途马背折腾。”
“都是男人,你们扛得住,我当然也能做到。”姜书沅很是硬气,心中不服,也知晓他们此行所图甚重,可不能因为她而耽误了脚程,便是累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不知她说到了什么,忽然引得萧晏洲发笑了起来,丝丝哑哑的嗓音扫得人耳朵瘙痒,如当年一样。
“你笑什么?”姜书沅瞪了一眼。
萧晏洲不搭理她,只是对观雨递去一个眼神,对方秒懂,与小厮商量去了,见他似乎并不打算搭理她的负隅顽抗,姜书沅很是气恼。
隐隐身后有暗火燃烧,萧晏洲拿过身边被人握着的伞柄,走到姜书沅身边,遮在了她身上,两旁的手下合用一把伞,知趣的散开两边。
“不是常年马背行走的人,根本受不了骑马的连日颠簸,而你的用处也并不在此,留着好身体去救怀州的百姓,这才你的责任。”
姜书沅没他想得如此长远,转念一想,竟觉得自己方才多幼稚矫情。
“还是你思虑周全,是在下想得简单了。”她赧然低头,也不再执拗了。
“我姓萧,你可以叫我……”
姜书沅从善如流道:“萧公子。”
姓……萧?
她猛然抬眸,视线在萧晏洲的脸上转了好几圈:“你姓萧?”
一只手落在雨水中,将蘸着水的手指落在一旁干燥的门板上,提手写下了一个‘肖’字。
“此肖非彼萧。”
萧晏洲嘲弄的笑看她,一脸‘你想多了’。
旁边的人都见到了,眼观鼻鼻观心的默认了主子的说法。
姜书沅心中暗道:原来他姓萧啊……
兵分两路,一批人先行快马去怀着打探裕王世子侯明德的下落,余下的人轻车而行,两不耽误。
坐在马车的第七日,姜书沅实在忍不住吐了,吐得昏天暗地,“呕!”没想到骑马不行,连坐马车她都不如人。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巴,从车门前将头伸回了马车,马车中间坐着的人气定神闲,姿态慵懒,支着一只胳膊抵在额前,假寐休憩,眉宇清爽,穿得淡雅清朗,与她的狼狈大相径庭。
真真是不能比,不能比!
“不争气!”她骂了声。
一道清新的柑橘香滑过,圆滚滚的青桔落在下摆,姜书沅回看去,那人依旧闭眸,连衣服不曾乱半分。
她低头闻了闻,只觉那阵隐隐又要泛起的恶心缓和了许多:“多谢。”
萧晏洲从鼻息里挤出一个‘嗯’。
许是习惯了马车的颠簸,又过了几日,姜书沅竟然习惯了许多,不仅并无不适,还常常无事与随护的人换乘而行。
马车忽然在半路上刹住脚,车里的人控制不住摇晃身子往前撞去,姜书沅好死不死正巧撞到了萧晏洲怀里,偏生男子身子硬,她龇牙咧嘴啊哦了一声。
“我都没出声,你倒叫起来?”萧晏洲低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心口,青丝乱了,脖颈肌肤白皙细腻,他干咳了一声,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抵在对方额间,用点力气便将人推开了。
姜书沅白了他一眼,她有这么遭嫌弃?也不知当年是谁每晚都要将她抱在怀中才能入睡。
“主子,突然冲出了一堆流民,您没事吧?”观雨敲了敲门框。
下一刻,磁性低哑的声音响起:“无碍。”一只手从里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发生何事了?”姜书沅视线落在那群人中。
一群二三十人,多是老弱妇孺,一孩子倒在母亲的怀里不省人事,母亲哭天抢地,她于车马一跃而下,来到那妇人跟前。
“夫人,我是大夫,我给孩子看看。”姜书沅担忧说。
人皆是穿得破衣褴褛,见他们一行人富贵非常,私下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谢谢,谢谢。”那妇人一连几句谢谢,诚惶诚恐。
脉象虚滑,有气无力,姜书沅揪心说了一句:“孩子是饿晕的。”
她回头对后面人吩咐,“那点水和吃食来。”
干巴的大饼被水泡软发后给孩子咽下去,姜书沅提手施了一针,孩子迷迷糊糊真的醒了。
见她真的三两下治好了孩子,一群百姓纷纷弯腰弓簇,大呼:“活菩萨!”
“我们遇着活菩萨了!”
“先生高义,救救我家人!”一人扑到姜书沅脚下,抓住她衣摆不撒手,头在石头路上磕得砰砰作响。
环顾一圈,姜书沅问:“你家人是哪位?”
那跛脚男子哭得面容模糊,枯发黏在五官上:“我家人唯剩一老母,如今被困怀州城中。”
“怀州?”姜书沅重复道。
“你们是从怀州来的?”马车内又一人推门而出,走了过来,公子气质天成,矜贵绯苍,众人不敢直视,纷纷避开视线。
“是,我们这些人都是有亲人在怀州,听闻怀州突发疫病,我们从其他地方赶来,却被守城门卫拦阻,撵走了,如今的怀州城,里面的人出不得,外面的人进不去。”
“呜~”
哭泣声顿时连成一片。
他们这一群人都是赶路而来,又被怀州城赶走,又路遇劫匪,抢夺了钱财和吃食,才落得这副田地。
“看来怀州城已经比我们想得还要严重了。”观雨说。
“可否借点钱?”姜书沅转身对萧晏洲问,对方盯了她半晌,对观雨说:“给她。”
观雨从怀中掏出了钱袋,姜书沅将里面的钱和自己的钱匀了匀,分给了众人:“拿着这些钱回家吧。”
“可是……”
“你们放心,我学医治病近十载,防治瘟疫也有些心得,或许能帮上忙,只是瘟疫传染严重,你们即便留在此地也无济于事,留得性命在,也是对得起怀州城中的亲人不是?”
姜书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行人被说动,没在固执的守在原地,道谢完又齐齐离开了。
“即便你给了他们银两,他们也未必守得住。”萧晏洲忽而讽刺道。
“尽力而为,听天由命。”姜书沅淡淡说。
在她身上有种天生悲悯的神性,萧晏洲恍惚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只觉心神震荡,定然是昏头了,甩袖回车,丢下一句:“赶车,天黑前进城。”
“是。”观雨与姜书沅对视一眼,不知为何人忽然就心情大变。
城墙下一道天堑护城河,水流涌动,汹涌非常,城门未到时辰却依旧紧闭,黑烟自城门高处滚滚而来,经久不停,灰烬扑簌簌吹到半空,飘飘然落下,如沾染了尘埃的漫天大雪,萧瑟寂寥,带着死亡的冷清。
“他们在焚烧尸体。”姜书沅目光随着滚滚黑烟而动。
萧晏洲何时也下了马车,与姜书沅在一旁隔着滔滔河水隔岸相看,他语气空洞怜悯,又带着点无情:“疫病难治,除了隔离和等死,死后焚烧尸体也是避免病情扩大的重要手段。”
“只是这么大的烟,这该死了多少人……”观雨喃喃自语。
姜书沅从怀中的药瓶中掏出几颗丹药:“此药可预防感染,每日一粒,我备得不多,进城后我会再多炼制一些,城中病情不得而知,你们切记小心,不得已不要与病人直接接触。”
……
城门紧闭,又因病情蔓延封了城,也不知观雨与守城之人说了什么,竟真的将他们放了进去。
“是裕王府的人!快快开城门!”门后人大声喊道。
三人刚进来,一穿着银铠红袍的守城将领噗咚一声跪倒在地,“在下徐穷,统领怀州一应城防事务,是我等失职,才致裕王世子失踪,请大人责罚!”
萧晏洲是顶着裕王亲信名头而来,为的就是裕王世子侯明德,怀州官府自然明白。
裕王是陛下亲弟,一母同胞,裕王世子更是承欢太后膝下,独得盛宠,如今人却在怀州丢了,他们便是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待找回世子,再定罪不吃。”萧晏洲冷瞥了徐穷一眼,“将那日世子失踪的前因后果仔细告知,或可将功补过。”
“是!”徐穷长得五大三粗,看着不是个缜密的性格,颇为憨实,正要说话时,一群穿着粗布麻衣,脸戴帘幕的药师模样的人远远朝他招呼!
“徐将军!不好了,病所里又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