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此话一出,刚刚缓和下来的氛围瞬时又变得剑拔弩张。

上首的男人眼里划过丝忌惮,刚张开嘴要龇牙,那点动作就被司南察觉。

“退下。”

她已经失了耐心。

这一声中含着属于风灵期的威压,顷刻将灭顶的压力兜头笼罩在男人身上,他猛地呕出一口血。

众人噤若寒蝉。

方才还只是传闻中的人与名字,在这一刻化作实感。

谢君泽撑着下巴,幸灾乐祸。

“不好意思啊玄恶,阿小今日心情不大好呢——”

他拖长话音,听来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狼将军瑟缩片刻,见司南似乎没什么反应,也跟着挺直腰板,哈哈大笑两声。

“玄恶,有老大和老大的老大在,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司南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谢君泽连忙捂住狼将军的嘴:“小孩子口不择言,你别介怀。”

玄恶眼底迸出深恨:“谢君泽,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小白脸!”

“老子说你今日怎么这么客气,专程说自己不出手,原来是在等着女人来给你撑腰,老子看不起你……呃!”

玄恶身上的压迫更进一步。

“多嘴。”

司南说,眼睛却是看向谢君泽的方向。

他立刻作势在嘴巴前缝线。

晓看天中并不压制修为,谢君泽压制如今尚且是闲问期的妖魔绰绰有余。

之所以没有跟玄恶起冲突,应是谢君泽在察觉自己跌进晓看天的幻境后,就顺势跟循记忆的轨迹来到这里,但又不想闹得太过分。不然等司南来到这里,见到的指不定是什么断胳膊断腿的血腥景象。

但司南心中并没有半分喜色。

谢君泽在御州的魔尊名号是打出来的,说明从前像这次这样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

以如今司南的修为,在整个御州能够比肩的人屈指可数,没有因十年大战受伤疗养的更是凤毛麟角。

简而言之,她现在就算想把整个御州掀翻过来,都没人能够拦住。

玄恶在御州多年,作恶多端,却也极为识时务,只这短短一对峙,就瞬间明白过来司南绝对不是他可以招惹的人。

是以在司南开口示意谢君泽同她离开的瞬间,玄恶不仅没有任何被羞辱的难堪感,甚至还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狼将军同样察言观色,只一眼就明白过来,在司南面前,谢君泽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当即乐颠颠地带着一众来找茬的妖魔识趣地退出去。

司南落在最后,在即将踏出这间昏暗的铺面前,淡淡回首。

寂静无声中,“噗嗤”的血液迸溅声极为清晰。

刚刚还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玄恶脸上,一道细如银丝的锋利伤痕斜切过整道面容。

溅撒在地面的鲜艳血色被绝对零度凝结成冰,干干净净,不染一尘。

司南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街道上原本汇聚的妖魔不知何时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双不怕死的眼睛从各种犄角旮旯偷偷窥视这毫发无伤走出的一群人。

司南没有理会这些眼睛,左右环视一圈。

“你的老巢在哪里?”

谢君泽差点没憋住,指了个方向:“那边。”

司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瞥一眼,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视线落在那群多多少少有些缺陷的妖魔身上时,明显有一瞬间凝滞。

她突然想到刚刚街上围观者们说过的话。

狼将军曾因极端的虐待被剥去半边身体的皮,所以他现在才会是这样不人不鬼的可怖模样。

如果狼将军有过这样的经历,那其他妖魔呢?

他们身上的伤痕背后,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其他人回去。”

司南看着谢君泽。

“你,跟过来。”

狼将军摸不着头脑,但却十分有眼色地没有像其他妖魔那样,巴巴地望向谢君泽,等待他给出下一步指令。

他哈哈尬笑两声,转身就往城中驻地去,边走还边地揽过身边另一只妖,故作轻松地说:“哎呀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碍眼了,哎呀你看这太阳多大多圆啊。”

在司南冷冰冰的注视下,其他妖魔也终于回过神来,纷纷扶着后脑勺左看右看地溜之大吉。

长街寂寂。

司南发间的绸带在阳光下散发着粼粼波光。

谢君泽跟在她身后,目光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忽觉有些怅然。

分明是寻常景象,可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没能同司南这样心平气和地走在同一条路上。

日光温煦,在地面投射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相互依偎,一如当年。

一直走到城门,司南终于停下脚步。

面前“来去城”三个大字高悬头顶。

这就是谢君泽待了三百年的地方。

“我一直不明白。”

司南仰头盯着那三个字,交叠在袖中的掌心间,镜光一闪而逝。

“为什么是这里。”

这个处在御州的最中心,无论要制衡哪一方大魔都方便。

可唯独远离行止山的地方。

谢君泽脸上笑容淡了。

兴许是日光太过耀眼,平等地照耀在司南与谢君泽身上时,总无端令人生出种在被炙烤的错觉。

又或许不是错觉,是百年来时时刻刻不曾停歇的,烹饪着伤处的心火在这一刻轰然大盛,突破了阈值,再次让他们感觉到了疼痛。

司南摸上扶翎的剑柄。

她闭了闭眼,轻舒口气。

从进入晓看天开始,司南便隐隐觉得有什么在动摇着自己体内的禁制。

无数细微毫末的情绪冲刷着空白的感官,令她无所适从。

并且她能感受到,始终有股情感如同蛰伏的巨兽般,压抑在心底的最深处。

她想,或许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想,或许她接下来要做一件出格的事情。

司南拔剑出鞘。

扶翎见光的那一刻,连天地都为之失色。

身周如同褪色般,将所有目之所及的鲜艳流动着缓缓汇聚在正中心的两人身上。

剑光清越凛然。

司南说:“谢君泽,打一场吧。”

她身上的三重灵纹缓缓转动,每流转过一刻格,释放的威压便强劲一分。

直至三重灵纹完全张大,行成宛如巍峨山峦的三道巨幅金纹法阵。

缠绕的灿金灵光附着在司南身上,为她雪色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神性。

修为全开。

除了斩却大魔,谢君泽从未见过司南完全打开三重灵纹。

她进入风灵期后,这更是头一遭。

谢君泽捏了捏拳,临到头,沉下去的一颗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松开掌。

“好。”

长戟激越。

扶翎铮响。

这是一场迟到太久的争执。

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

剑光与长戟相撞的瞬间,吞山纳海般的灵力自汇聚的那个点爆炸,足以摧城翻天的余威顷刻席卷整座来去城,甚至撼动了这座晓看天幻境的根本。

若是司南没有提前将谢君泽拉入这由轮回镜构筑的空间,这座城池顷刻就会在两人的打斗中化作废墟。

两人极速分开,数道灵凌厉的剑气从硝烟中疾射而出,直冲谢君泽面门而来。

他持戟灵巧闪避,擦着每一道剑气的边缘躲过,身影蓦然消失在原地,瞬息之间出现在司南身后,全力朝着她后心一击。

即将贯穿司南身体的瞬间,她眸光闪动,整个人身形化作片片冰晶,转而攀上谢君泽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他的身体,本体悍然横剑斩来。

谢君泽换手,长戟如矗立天地般岿然不动。

两兵相接刹那,荡开罡风。

司南并指划过剑身,繁复的符文寸寸攀上扶翎的剑身。指尖划过剑尖的那刻,扶翎剑的虚影瞬息大涨,几可比肩天地。

她一剑横出,霜风裹雪,刹那间连天地都被这一剑冻结。甚至有那么一瞬,天幕好似碎镜般片片破开,流出黑潮似的浓稠深色。然而也仅仅是一瞬,又时光回流般恢复如初。

谢君泽翻手挥散手臂上的余冰,灌注全身灵力注入长戟中。与此同时,他也终于彻底展开身后如同鸣鸟羽翼的三重灵纹。

灵纹是修仙之人刻在骨血中的法术,澈净期易经伐髓入门后,便能使用第一重。

重明期开眼再度看世间,才能掌握第二重。

而这第三重,只有经过心魔考验,迈步进入风灵期的大能方能召唤。

六重灵纹的法相在这方天地中拥簇,彼此间的强大威能互相排斥,阵阵荡开能量的狂潮。

两人这一战打得来去城地动,刚刚才与两人分离的狼将军一行人尚未回到驻地,便与城中所有人一样察觉到了异常。

天幕中,两人交战的身影化作两道灿亮的光华,有轮回镜的遮挡,没人能够真切看得清楚,只能凭借两人交手时的地动程度判断严重。

司南一剑比一剑更快,霜花逐渐覆盖整片天地,落在她睫羽之上,顷刻又化成冰凉的雪水。

一招一式,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失去颜色的世界被纯白色覆盖,仿佛一切都被抹平。

长戟攻势被扶翎挑偏,剑尖直指向男人咽喉。

司南紧攥着剑柄的手心用力到发白,这一刻终于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为什么呢?”

她发出了重逢以来的第一句疑问。

声音轻如羽毛。

像是在问谢君泽,却更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是你呢?”

与无法疗愈的旧伤抗衡的上百年间,司南无数次自问。

为什么那个必须斩却的心魔,会是你呢?

亲自布下禁制,将所有爱恨与情根一同从身体中剥离,一点点看着世界与回忆在眼前褪色,变成只有两色的黑白时。

无悲无喜地将扶翎剑刺进心魔胸口,看着熟悉的笑脸眼前一点点消散时。

司南觉得自己应该痛。

可她连痛是什么滋味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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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为君司南
连载中千山逐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