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铁灰色的蛛网,将整座城市捆缚其中。
雨水顺着刑侦大楼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割裂出无数细小的裂痕,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潮湿的冷意渗进走廊,混合着打印机嗡鸣、键盘敲击和电话铃声,专案组内人影交错,案卷翻飞的纸页间夹杂着低沉的交谈和咖啡的苦涩香气。
突然,严局长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如刀刃般扫过忙碌的人群。
“裴却和沈截昀呢?” 他的嗓音低沉,像是闷雷滚过。
旁边的女警抬头,迅速扫了眼四周:“裴法医刚才还在解剖室,沈队……可能在档案室翻旧案。”
严缚冷笑一声,雪茄在指间转了个圈:“叫他们立刻马上给老子滚过来。”
——
五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裴却走在前头,白大褂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冰,唇线绷紧,显然心情极差。
而沈截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转着一枚硬币,嘴角噙着笑,却在看见裴却的背影时,故意让硬币“叮”地一声弹高,再稳稳接住。
裴却头也不回,冷冷道:“再弹一下,我就让它进证物袋,永远别想拿回去。”
沈截昀低笑,几步追上,故意肩膀撞了他一下:“劳驾,裴医生,老是摆着您这张臭脸给谁看啊,总是这么凶小心血压升高啊。”
裴却侧眸,眼神如刀锋般剐了他一眼,没接话,直接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沈截昀耸耸肩,跟了进去,顺手带上门时,还冲外面的同事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好戏了。”
——
严缚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雪茄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没有窗,只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映着外面暴雨肆虐的夜色。灯光是冷的,白得刺眼,照得人皮肤发青。桌上摆着两颗子弹,弹壳上分别刻着"914"和"707",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份档案,钢印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窗外暴雨倾盆,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扭曲成模糊的血色。
场面一片死寂,是严缚率先开口打破了此僵局:
“坐吧,二位长官”
沈截昀“......”
裴却站在窗边,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冷得像冰,同上。
严缚眉头紧皱,吐出一团一团的烟圈,想道:“何必难为自己呢,想让他们老老实实坐在一起谈谈话,倒不如等世界毁灭。”
于是他直接开门见山,"群山慈幼院连环杀人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死了六个孩子,每个胃里都有一张草莓糖纸——折法和十三年前那场火灾现场找到的一模一样。"
他推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具孩童尸体的口腔特写。舌下压着一张被唾液浸透的草莓糖纸,折痕精巧得像某种仪式符号。
他将档案推到桌边,上面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公章。 "这案子,你们接不接?"
裴却站在阴影里,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看不出神情。他连看都没看那份档案,直接转身:"不接。"
沈截昀斜倚在门框上,唇角挂着玩味的笑:"局长,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严缚笑了,雪茄的烟雾从他齿间溢出:"威胁?不,这是选择。"
"专案组已经为你们而成立了。"严缚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甩在桌上,"但鉴于你们上次合作的'精彩表现'——" 文件滑开,露出他们在审讯室互殴的照片:沈截昀的指关节沾着血,裴却的眼镜碎了一半,镜片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要么这次完美破案,"严缚的指尖点了点照片,"要么……"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下一页—— 《扫黄大队特殊任务培训手册》
沈截昀瞥了一眼,挑眉问道:"什么意思?"
严缚微笑:"意思是,如果这个案子再出问题,你们两个就去'红磨坊'夜总会报到——"
他看向沈截昀:"你扮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目光转向裴却:"你当他的私人医生。" 停顿一秒,补充:"特别是要学习,怎么在目标面前接吻不露破绽。" 空气凝固。
裴却的背影僵了一瞬,手指无声地攥紧,指节泛白。
沈截昀却笑出了声:"听起来不错啊。"他歪头看向裴却,"裴法医,你觉得呢?"
裴却终于回头,目光冷冽地扫过沈截昀,最后落在严缚脸上:"我不需要搭档。"
"可我需要。"严缚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这个案子牵扯到十三年前的旧事,你们两个——"他指了指桌上的照片,那是火灾现场的残骸,焦黑的童铐扣在骸骨腕上,"是最了解那段历史的人。" 沈截昀的笑容淡了。裴却的手指无声地攥紧。空气凝固了几秒。
最终,裴却冷冷开口:"案子我接。"他看向沈截昀,眼神里带着警告,"但他最好别碍我的事。"
沈截昀挑眉:"太可惜了,我连情侣纹身样式都想好了。"
严缚满意地点头,将档案推给他们:"合作愉快。"
裴却理都没理,转身就走了。
“这臭小子...”
“砰”——
门框在裴却身后撞出闷响,沈截昀插着兜慢两拍出来,舌尖顶了顶腮帮——刚才那老东西的雪茄烟味还黏在牙根上,恶心。
裴却的白大褂下摆扫过走廊转角,像片削薄的刀。沈截昀眯眼盯着那道背影,突然加快脚步,皮鞋跟碾碎地上一颗纽扣——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警服上崩下来的,脆响刺得人太阳穴一跳。
“操/”他无声骂了句,指腹蹭过虎口那道新鲜渗血的月牙痕。裴却的指甲倒是比手术刀还利。
地下停车场的感应灯在裴却头顶次第亮起,又在他经过后迅速熄灭,像某种趋光生物谨慎的逃亡。
他摸出车钥匙的瞬间,身后传来打火机盖弹开的脆响。
“借个火啊,裴医生。”
沈截昀斜倚在承重柱上,唇间叼着根没点的烟,防风火苗在他掌心跳成幽蓝的鬼眼。
车库的潮气裹着机油味往人肺里钻,裴却指节一紧,钥匙齿陷进掌心。
“滚。” 他解锁车门,电子音在空旷车库里炸出回音。
沈截昀突然伸手抵住车门,金属闷响里混进一声嗤笑:“刚才那老家伙下命令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滚?”
裴却转身时白大褂掀起的气流扑灭了火机。黑暗里两人呼吸交错,沈截昀闻到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福尔马林味,裴却的镜片反光划过对方喉结——那里有道细微的疤,三年前自己缝合的。
那年,十九岁的沈截昀追查连环杀手时遭遇伏击,玻璃碎片横贯颈部。被大雨冲进24小时值班的医护室时,血已浸透三层警服。
那时的裴却还只是个在中心医院刚工作不久的“全职医生”。
裴却的缝合针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麻醉。”
沈截昀咬住皮带,一声也不吭,全然没有认出当年为他缝合伤口的小白脸医生就是眼前这个高冷闷骚男。
“让开。”裴却的声音像冷冻柜抽屉滑开。
沈截昀回过神,将身子压得更近,烟卷擦过裴却耳廓:“怕什么?我又不会在这儿操/你。”
裴却突然抬膝,沈截昀早有预料般侧身,膝盖骨撞在车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两人在瞬息间完成一场无声的贴身格斗,最终裴却的手术刀抵住沈截昀腰侧,沈截昀的烟则戳在裴却颈动脉——都没真用力。
"你知道为什么严缚非要我们搭档吗?"
裴却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冰冷。“不是拜你所赐吗”
“?拜我所赐?靠”
沈截昀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火灾现场的合影——焦黑的童铐,紧扣的骸骨,还有角落里,被火焰吞噬了一半的草莓糖纸。
"因为他找到了这个。"沈截昀轻声说,"当年的真相,你不想知道吗?"
裴却的呼吸微微一滞。雨声淹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裴却猛地推开他,钻进驾驶座。
引擎咆哮着碾过沈截昀的倒影,尾灯在墙面拖出血似的光痕。
沈截昀望着车子渐渐远离的背影,终于点燃那支烟,猩红光点映亮地上一枚反光物——裴却的钢笔,刚才搏斗时从口袋滑落的。他捡起来,金属笔帽上刻着「PEI」的划痕新鲜,像是被人用刀反复描过。
沈截昀依稀记得,记忆是从一颗草莓糖开始的。
糖纸很亮,红得像是刚从谁动脉里掏出来的。那女人——也就是裴却的妈妈,一个连环杀人凶手。她杀了很多小孩——总是笑着摸我的头,说:“小裴给你的,吃呀。”
六岁的我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仰头看着裴却。他比我高,八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截苍白的影子。那颗草莓糖在我舌尖化开,金属的腥气混着甜腻,我忍不住干呕。
糖是苦的,像吞了块锈铁。那女人走后,裴却突然扑过来抠我的喉咙,指甲刮得我舌根出血。我咬他,他闷哼一声,却从裤袋里摸出另一颗糖塞进我嘴里,
那颗糖是甜的。
“别吃她给的。”他嘴唇在黑暗里开合,吐息有股偷藏的牛奶味,“以后都吃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给他的糖都是有毒的,要他喂给我。而他每一次都偷偷换掉,把干净的糖藏进袖口、裤袋,甚至鞋底。被发现时,他妈妈会打他,皮带抽在背上,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在我看过去时,轻轻摇头,示意我别出声。
他总在半夜溜进来,T恤下摆鼓鼓囊囊的。有时候是半块发硬的蛋糕,有时候是便利店过期的饭团。有次他带了盒草莓牛奶,吸管插好递到我嘴边时,我看见他手腕上有新鲜的皮带痕。
“你妈又打你?”我舔掉唇边的奶渍。
他迅速拉下袖子:“换的。”
“换什么?”
“给你偷东西的资格证。”他居然笑了,嘴角淤青裂开一点血丝。
后来我学会在他掀衣服时数伤疤。一横杠是面包,十字是果汁,圆圈是巧克力。他肋骨下方有个月牙形的烫伤,那晚我得到一颗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交流也越来越多。我喊他裴哥哥,他从不答应,但眼睛会亮一下,像黑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