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看看你惹的好事

几乎就在阿石冲进前厅的同时,负责日常洒扫的丫鬟将一份新送来的、还带着清晨湿气的报纸,连同早茶点心一起,惯例送到了主院的小客厅。

沈凝月正坐在窗边,心境平和。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对丫鬟温和地笑了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报纸。

目光落在头版头条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击中,骤然僵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周围丫鬟轻微的走动声、窗外偶尔的鸟鸣、甚至自己原本平缓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褪去,远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她只能看到那张放大到刺眼的照片,看到照片上那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男人,和另一个陌生女人近到几乎肌肤相贴的距离,看到那行字字诛心的标题。

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眼泪。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姿势,将那份报纸重新放回托盘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她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平稳地走向她和莫远山的卧房。

“夫人?” 丫鬟察觉到不对劲,怯怯地唤了一声。

沈凝月没有任何回应。她走进房间,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清晰的“咔哒”一声,门栓被从里面稳稳落锁。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将她与门外那个骤然变得喧嚣、恶意、令她窒息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巨大的冲击过后,理智开始艰难地回笼。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思考。

“这是个局……莫远山是被人算计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昨夜他回来时异常的烦躁,那陌生的香水味,他欲言又止的沉默……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阴谋。

她的理智在嘶吼,告诉她应该相信他,相信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相信他眼中曾对她流露出的、绝不作伪的深情。

可是……那张照片。

昏暗光线下的暧昧贴近,女人依偎的姿态,男人似乎并未立刻避开的侧影……这画面具有一种直观的、强烈的冲击力,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刺进她的心里。

哪怕知道是算计,那种被侵犯了亲密界限、被公然“分享”了属于自己男人的背叛感,混合着强烈的恶心与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她的神经,几乎要将那点脆弱的理智淹没。

她不要质问,不要歇斯底里。她甚至害怕此刻见到任何人,包括莫远山。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脆弱、狼狈和无法控制的痛苦。她要用这绝对的沉默,筑起一道高高的围墙,保护自己那颗正在被狠狠凌迟的心。

这沉默,不是退缩,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无声的、高压锅般的压抑与积蓄。她在用这种方式,进行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沉默的审判。

前厅里,莫远山强迫自己从暴怒中抽离一丝理智。他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仿佛那样就能毁掉这恶毒的影像。但他知道,这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控制事态,尽量减少对沈凝月的伤害。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迅速下达指令:

“阿石,立刻召集所有人手,前厅议事!”

不过片刻,西山老宅内所有核心心腹,以及负责对外事务的几个小头目,全部肃立在议事厅中,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一块。

莫远山站在主位前,晨袍未换,却已恢复了往日杀伐决断的冷硬气场,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浓得化不开。

“第一,全城回收《苏州民报》!”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行动组的人,带足银元,立刻出发,把苏州城所有报摊、报童手里的报纸,一张不剩,全给我高价买回来!遇到不肯卖的,报我莫远山的名号,必要时亮明漕帮身份,直接‘请’他们配合!我要在天黑之前,让市面上流通的这张报纸减少九成以上!”

“第二,堵住悠悠众口!” 他目光扫向情报组的头目,“情报组所有人,立刻乔装分散,去码头、茶馆、酒楼、妓院……所有闲话聚集的地方,放风出去!就说我莫远山昨夜是被人设局陷害,照片是恶意抓拍、断章取义!是苏州某些见不得光的家伙,眼红码头生意,故意泼脏水坏我名声!先把舆论方向给我扳回来,绝不能让莫家本家趁机坐实我‘风流成性、品行不端’的污名!”

“第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寒,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厅内每一个人

“管好你们自己,还有你们手下所有人的嘴!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在夫人面前提报纸、提照片、提昨晚醉仙楼半个字!谁敢漏一点口风,让夫人听到不该听的,伤了她一丝一毫的心……别怪我莫远山翻脸不认人,不讲任何情面!”

“都听清楚了没有?!”

“是!爷!” 厅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随即迅速转身,雷厉风行地执行命令而去。

阿石动作最快,漕帮行动组的人如同水银泻地,带着大量银元扑向苏州城的大小报摊,手段干脆利落,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回收行动迅速展开。

情报组的人也各自换了行头,混入三教九流之中,开始有目的地散布“设局论”。

阿石在安排完外面的事情后,又迅速折回,低声向莫远山汇报了沈凝月看到报纸后的反应:“爷,夫人她……看完报纸,脸色很不好,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落了锁,谁也不见。”

莫远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呼吸一窒。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痛苦。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再次翻涌,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眼底的猩红更甚。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压抑而微微沙哑:“知道了。让厨房……准备些她平时喜欢的、清淡的吃食,温着。别去打扰她,也别让任何人靠近主院喧哗。”

吩咐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主院。来到卧房门外,果然看见厚重的木门紧闭。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低柔:“凝月,是我。”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莫远山的心沉了下去。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那落锁的声音,此刻听来如同最冰冷的宣判。

他面对的,不是预想中的质问、哭闹甚至打骂,而是这一片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堵无形的墙,清晰地传达着沈凝月此刻的心声:

莫远山,你看看你惹的好事。现在,全扬州、全苏州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看我沈凝月如何‘遇人不淑’。

你说你是被设计的,是有人害你。证据呢?如果你拿不出足以说服我、说服所有人的证据,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之前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深情,都只是用一场盛大的婚礼当幌子,来掩饰你风流成性、甚至玩弄我感情的事实?

莫远山站在紧闭的房门外,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中竟透出几分萧索。

他知道,找回证据、揪出幕后黑手、平息舆论固然紧要,但眼前这扇紧闭的门,门后那个沉默受伤的人,才是他此刻最需要攻克,却也最不知该如何下手的难关。

这场风波,对他们的婚事,对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信任,无疑是一次致命的考验。

上海的深秋,梧桐叶已染上金黄。上午九时许,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平稳地行驶在法租界相对安静的静安寺路上。

车内,沈娇阳穿着一身高雅的深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开司米披肩,正微微低头,翻看着刚从绸缎庄带回的几块新式衣料样本,思量着哪一匹更适合为陆擎天做件新式的衬衣。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娇艳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寻常。

突然!

刺耳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锐刹车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紧接着是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从车头方向传来!

“砰——!!!”

巨大的惯性让沈娇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前冲去,额头“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前排座椅坚硬的靠背上!一阵剧烈的眩晕与钝痛瞬间攫住了她,眼前金星乱冒,手中的衣料样本散落一地。

“夫人小心!” 几乎在撞击发生的同一瞬间,坐在副驾驶位上的保镖老齐——一个跟随陆擎天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反应快得惊人!

他完全不顾自身,在身体因撞击而失衡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回身,一把将后排的沈娇阳死死按倒在座位下方狭小的空间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牢牢护住她。

几乎就在沈娇阳被按倒的下一秒,“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玻璃碎裂声爆开!驾驶座一侧的车窗被外力狠狠击碎,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同霰弹般喷射进来!

大部分碎片都击打在了老齐及时扑挡过来的后背上,瞬间划破衣衫,深深嵌入皮肉,鲜血几乎是立刻就浸透了他深色的外套,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老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依旧死死护着沈娇阳,咬着牙低吼:“夫人别怕!趴好别动!”

开车的司机也是陆擎天精心挑选的老手,在撞击的瞬间已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试图规避,但对方是一辆横冲直撞而来的旧式卡车,目标明确,速度极快,显然是蓄谋撞击。

此刻,卡车驾驶室的门被猛地踹开,一个戴着鸭舌帽、面目凶狠的男人跳下车,手里赫然握着一捆绑着引信的□□,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火柴!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现场的混乱。是坐在沈娇阳另一侧、同样经验丰富的保镖老周!

在变故发生的电光石火间,他已拔出了随身配枪。看到卡车司机掏出炸弹的瞬间,他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凭借多年练就的枪法和近乎本能的决断,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穿过不到十米的距离,钻入了卡车司机的胸膛。那司机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手中的炸弹和火柴无力地滑落。

“轰——!!!”

炸弹落地,引信接触地面的瞬间被引爆!虽然威力远不如军用炸药,但近距离的爆炸依旧产生了惊人的气浪和火光!

碎片四溅,黑烟升腾。停在旁边的福特汽车被这股气浪狠狠掀动,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车身上留下了数道灼痕和凹坑。

爆炸的余波过后,现场一片狼藉。卡车司机倒在血泊中,已然毙命。

福特汽车损毁严重。老齐后背血肉模糊,强撑着意识。沈娇阳在老齐的拼死保护下,除了额头的撞伤、手臂被零星玻璃划破的几道血口以及巨大的惊吓外,并未受到更严重的伤害,但脸色已惨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江苏南通,陆军新编独立旅驻训营地。

校场上杀声震天,新入伍的士兵们正在进行基础的刺刀格斗训练。

陆擎天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外罩军呢大衣,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正背着手,神情严肃地检阅着训练情况。赵承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从远处飞奔而来,脸色惶急,附在赵承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同时递上一封刚译好的急电。

赵承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素来沉稳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擎天,甚至来不及走到一旁,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焦虑而变了调:“司令!上海急电!夫人……夫人在静安寺路遇袭!”

“什么?!” 陆擎天霍然转身,脸上的严厉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他一把夺过赵承手中的电文,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句。

当看到“遭遇卡车撞击,保镖重伤,夫人受惊,有爆炸发生……”等字眼时,陆擎天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那常年因军旅生涯而磨砺出的坚毅线条,在刹那崩塌,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苍白。

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他竟险些站立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用来展示的步枪架,金属枪架被他的手带得发出“哐啷”一声刺耳的晃动。

“娇阳……娇阳怎么样?她有没有事?!伤得重不重?!” 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此刻,什么将军威仪,什么冷静自持,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是一个听到至爱之人突遭大难而惊恐失措的普通男人。

赵承强压着心悸,连忙补充道:“电文后续说,夫人吉人天相,在老齐拼死保护下,仅额头撞伤,手臂有轻微划伤,受了极大惊吓,但性命无虞!老齐伤势较重,已送医院抢救!”

听到“性命无虞”四个字,陆擎天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猛地一松,但那股后怕与滔天的怒火却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喷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里面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暴杀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仿佛要捏碎指骨。

“土肥圆……好,好得很!”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嘶哑,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

“你以为躲在租界,靠着几张所谓的‘外交豁免’皮,就能为所欲为?敢动我陆擎天的人……我让你,还有你背后的魑魅魍魉,全都血债血偿!”

他猛地转身,军大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赵承!立刻备车!去上海!通知上海方面,调动一切力量,保护医院,彻查现场!还有,给南京发电,汇报情况,措辞要硬!就说日方特务公然在租界行凶,袭击军人家眷,意图挑起事端!”

“是!” 赵承肃然领命,立刻转身飞奔而去安排。

入夜,上海某教会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灯光柔和。

沈娇阳半靠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手臂上也包扎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但看到匆匆赶来的陆擎天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微笑。

陆擎天军装未换,大衣上还带着一路疾驰的仆仆风尘。他大步走到床边,身上那股战场上带来的凛冽杀气在看到妻子脆弱模样的瞬间,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愧疚。

他轻轻握住沈娇阳微凉的手,自己的指尖却比她的更冰凉,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在床边坐下,凝视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娇阳……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的目光扫过她额头的纱布和包扎的手臂,眼中痛色更浓,那是一个男人未能守护好自己珍视之物的、最深切的挫败与自责。“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誓言,“我保证。”

病房门外,赵承如同一尊门神,沉默地守在病房外。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几名便装精锐手下垂手而立,等候吩咐。

赵承压低声音,对为首一人厉声道:“卡车来源,司机身份,炸弹渠道,现场每一个目击者,租界巡捕房里的内线……所有线索,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捋清楚!我要知道,是谁下的命令,是谁动的手,又是谁在背后提供支持!动作要快,但要干净,别留尾巴。”

“是,赵副官!”手下低声应命,迅速消失在医院走廊的阴影中。

病房内,灯光温暖,却照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隐痛。这次针对沈娇阳的袭击,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事件本身,将本就紧张的局势,推向了一个更加危险而莫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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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凝月
连载中川紫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