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在何处,何处便是我归途。

和平饭店宴会厅内,时间仿佛凝固在旧世界的余晖里。

水晶吊灯倾泻下暖金色的光瀑,照亮满厅流淌的香槟色、真丝与珠宝的光泽。白俄乐队奏着舒缓的华尔兹,旋律在挑高十米的穹顶下回旋。

陆擎天与沈娇阳站在主礼台前,他一身深青色陆军中将礼服,金穗肩章垂落,她象牙白婚纱曳地,卷发如瀑——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盛世图景。

直到那阵皮鞋声踏破乐章。

宴会厅的双华丽的木门被粗暴推开,六名身着黑色西装的日本人径直走入。

为首的是驻沪领事馆领事人员岩井英一,他五十上下,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如刀锋。身后五人虽着便服,但站立时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手背青筋虬结——是军人。

乐声戛然而止。

满厅宾客的私语如潮水般退去,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那六人身上。侍者托着银盘僵在原地,香槟气泡在杯中无声破裂。

岩井英一稳步向前,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在主礼台前三米处停下,微微躬身,用流利却带着明显口音的中文开口:

“陆将军,恭喜。”声音不大,却像冰块坠入滚油。

陆擎天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深邃。他松开沈娇阳的手,向前踏出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个人挡在了新娘与不速之客之间。

“岩井武官。”他声音平稳,“陆某今日私宴,似乎未向领事馆发帖。”

“正因如此,才更应亲自登门祝贺。”岩井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纯金打造的关公像,高约半尺,在灯光下刺目耀眼,

“听闻陆将军敬重关云长,特备薄礼。愿将军如关公一般——”他顿了顿,抬眼,

“中国有句古话叫嘻嘻误,知进退。”

最后六个字,咬得极重。

满厅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话中威胁

“岩井武官一番美意,陆某心领了。”陆擎天朗声开口,他从主礼台走下,一步步走向岩井,中将礼服的马刺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他在金关公像前停下,伸手,却不是接,而是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金像的头盔。

“叮”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礼是好礼。”陆擎天抬眼,笑容依旧,眼底却已结冰。

“可惜陆某拜的关公,是忠义两全、誓死不降的汉寿亭侯。武官这尊——”他收回手,从侍者托盘中取过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金铸的,太软。供在陆某家中,怕辱没了神明。”

他抬手。副官赵承带来两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卫兵无声上前,一左一右站到岩井身侧。他们未佩枪,但手按在腰侧——那个位置,但凡在上海滩混过的人都懂意味着什么。

“礼物,陆某收下。”陆擎天声音陡转冰冷,“至于诸位——今日陆某大喜,宴席只备了亲朋的座。武官若想喝酒……”

他侧身,示意大门方向:“门外黄浦江,水酒管够。”

**裸的逐客令。

岩井英一脸色铁青。他身后五名随从肌肉绷紧,手已摸向腰间——但下一秒,他们动作僵住了。

因为莫远山动了。此刻,他缓步走向陆擎天身侧,与陆并肩而立。没有拔枪,没有威胁,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支,咬掉烟尾,点燃。

深吸一口,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他用烟头,指了指佐藤身后其中一名随从——那人左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正是上月闸北冲突中,被陆部宪兵用刺刀挑伤的位置。

那道伤疤的事,是那夜闸北宝山路,几个浪人在陆擎天的通商办事处隔壁,喝多了酒,聚众闹事,后喧哗声惊动了办事处宪兵。。。双方动手了,死了陆擎天两个兵。

后来莫远山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

闸北事件,最终在陆擎天强硬的手腕下,替那两名逝去的年轻生命——一位仅19岁的山东兵、和另一位陈姓班长,报了仇,偿了命!

那个时候的陆擎天,红着眼睛,再次在空旷的书房抽烟坐了一整晚,他发誓,日本人敢杀他多少个兵,他就敢让黄浦江飘来多少具日本浪人的尸体,他做到了。

“这位兄弟。”莫远山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伤好了?”

那随从瞳孔骤缩。

“闸北那晚,我有个朋友在街角吃馄饨。”莫远山弹了弹烟灰,像在说闲话,“他说看见六个浪人围殴两个宪兵,其中一个,专挑人脖颈下手。”

他抬眼,目光如刀,“刀法不错,就是心太黑。”

莫远山顿了顿,看向岩井:“武官今日带他来,是想让我那朋友……认认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会厅四周的侧门无声滑开。不知何时,走廊已站满身着便装、但腰际明显佩枪的汉子。他们不看来客,只看莫远山——等待一个手势。

青帮杜老板的人,还有莫远山自己的人。

岩井英一的目光在陆擎天和莫远山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两人并肩而立的姿态上。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陆擎天一人的婚宴。这是两个即将通过婚姻绑定的人,在向整个上海滩展示他们的联盟。

而自己今天的“祝贺”,成了这场展示最完美的注脚。

“……告辞。”

岩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金关公像被遗弃在侍者的银盘上,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滑稽的光。

六人如来时一般,踩着僵硬的步伐离去。雕花木门再次合拢。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陆擎天忽然朗声大笑。他转身,高举酒杯:“诸位!方才一段插曲,让各位受惊了!陆某自罚三杯——”

他连饮三杯烈酒,将空杯倒置:

“但今日是我陆擎天大喜之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喝完这杯喜酒再走! ”

白俄乐队如梦初醒,激昂的《结婚进行曲》骤然响彻大厅。

掌声、笑声、祝酒声轰然炸开,仿佛刚才的血腥暗涌从未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莫远山坐回沈凝月身边。他掐灭雪茄,从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微微汗湿。

“怕吗?”他低声问。

“我刚才都很想用日语骂他了。。。” 沈凝月带着愤怒的脸色并未缓解多少。

二小姐在家里面学过日语,当年沈父为了赶“学小语种”的时髦。给她和姐姐找了一个日语老师,后来沈娇阳学不进去早跑了,就剩沈凝月这一老实孩子,硬是跟着学了两年的日语。

婚礼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一室浮华后的疲惫寂静。

和平饭店走廊尽头,莫远山停在鎏金立柱的阴影里,转身,向落后半步的沈凝月伸出手。

“走了,凝月。”声音低沉柔和,像在唤一个理所当然的归处。

沈凝月怔了怔,手已下意识递了过去——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许多年前在带她离开沈家,他也是这样伸手,她便跟着他走,从此人生天翻地覆。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的手被莫远山稳稳握住。掌心滚烫的温度一路熨进心口,像某种无声的契约正在续签。

她被他牵着走过铺着猩红地毯的长廊,水晶吊灯的光晕一道道掠过肩头。

只有他走在身前的背影清晰如刻——深灰色大衣的肩线,挺直的颈项,还有握着她手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又这样了。

“等、等等……”

莫远山回身看她,眉梢微挑。

沈凝月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仰脸看他:“母亲……母亲明天就要回扬州了。我不能……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间。不是不愿跟他走,是突然意识到——这次走了,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母亲。

姐姐嫁了,母亲要回那座空落落的扬州近郊宅院。而她,又要跟着这个男人,一头扎进前途未卜的烽烟里。

莫远山凝视她片刻,忽然明白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惶然。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沉静:

“我同你一起去。”不是询问,是决定。

偏厅的门虚掩着,暖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莫远山却推门而入——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厅内,沈母正坐在法式丝绒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沈娇阳已换下一身婚纱,此刻穿着绛红色丝绒长旗袍,卷发松松挽起,正俯身与母亲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母亲,姐姐……”沈凝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沈母的目光掠过女儿,落在她与莫远山交握的手上,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复杂的光——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要走了?”沈母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沈凝月点点头,“嗯……”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化作微微红了的眼眶。

沈娇阳静静看着,没有动。她的目光与莫远山在空中短暂相接——那是属于家族守护者之间的审视与交接。

莫远山上前一步,走向沈母,高大的身影蹲下,让自己目光微微高于沈母。

这个动作让沈凝月猛然抬头,连沈娇阳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旧式男子重膝,更何况是莫远山这样的人物。

“伯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磐石,“今日当您的面,我莫远山立个誓。”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沈凝月。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却柔和了所有凌厉,只余一片近乎虔诚的郑重:

“之前是我糊涂,让她受委屈了,从今往后——”

他转回视线,目光微微仰望进沈母眼底:

“她的命就是我的命。她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归途。”

“但凡有我莫远山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她要的安稳,我来给;她受的委屈,我来偿;她掉一滴泪,我便让那人流一腔血。”

字字如钉,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沈母的手颤抖起来,她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错辨的决绝,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眶湿润。

“你……”她声音哽咽,“你要记住今日说的话。”

“若有违此誓,”莫远山一字一顿,“无需天地不容,我自无颜立于她面前,也无颜……再见您。”

莫远山说完,附身,磕下了一个旧时女婿对岳母最重的礼。

起身,他再次握紧她的手,向沈母和沈娇阳微微躬身:“人,我带走了。请二位放心。”

走出偏天时,外滩的钟声正好响起十下,夜色如墨,江面上货船的灯火明明灭灭

这一次,两只手握得很紧。

从今天起,她母亲就是他母亲,莫远山欠沈母一个女儿,便还她半个儿子。

汽车驶入思南路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梧桐树的枝叶在车灯前投下晃动交错的阴影。

沈凝月透过车窗看着这陌生的街区——法式公寓楼在黑暗中沉默伫立,偶尔有一两扇窗透出暖黄灯光。

“到了。”车子在弄堂深处停稳。阿石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才拉开后座车门。

一栋三层洋房静静立在弄堂尽头。卵石饰面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灰白,赭红色的百叶窗紧闭,门口两株法国梧桐刚抽出新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莫远山先下车,转身向她伸手。

沈凝月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稳稳牵出车厢。脚踩在青石板上的瞬间,她闻到空气里隐约的花香——是墙根下种的晚香玉,夜愈深,香愈浓。

“这里……?”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的家。”莫远山说得很平静,却握紧了她的手。

阿石已打开院门的铜锁。小院不大,铺着青砖,角落有一口老井,井沿爬满青苔。主楼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雕着简单的几何花纹。

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在夜里格外清脆,门开了。

玄关的壁灯被阿石点亮,暖黄光线如水般漫开,照亮门厅里铺着的波斯地毯,以及墙上一幅水墨兰花。

“一楼是客堂、饭厅。”莫远山领着她往里走,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有些低沉,“厨房在后头,有个帮佣的阿姨,白天来,不住这儿。”

他推开客堂的门,红木家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壁炉上方挂着一面鎏金边的镜子,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沙发上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软垫,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托人从扬州弄来。。

沈凝月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上楼看看?”他问。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阿石留在一楼,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远山凝月
连载中川紫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