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会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午后阳光透过陆公馆书房的百叶窗,在红木书架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中墨香与雪茄味交织,陆擎天穿着米白色真丝衬衫靠坐在宽大的书桌旁,见莫远山推门而入,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莫先生,稀客啊——”陆擎天目光锐利,“从正门走进陆公馆,比翻我后墙偷画的感觉好多了是吧?”

莫远山神色未变,径直走到桌前,将指间半燃的雪茄按入水晶烟灰缸。动作利落精准,火星在轻烟中熄灭。

他抬眼直视陆擎天,语气平静而带着分寸:“陆将军说笑了。上次是情非得已,今日登门,一是为赔罪,二是为正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锦盒开启,一幅清代沈铨的《松鹤图》展现在眼前。

陆擎天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合上锦盒,笑意加深:“莫先生倒是大手笔。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明明是来寻人的,却先跟我谈赔罪、谈正事,倒是沉得住气。”

莫远山走向沙发,背脊挺直如松,落座时仪态从容:“陆将军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明事理,懂分寸。我此次来寻人,虽是私事,但赔礼在先,也有一份‘物归原主’的公心。”

陆擎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并未接话,而是起身走向酒柜,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莫先生这话,倒是让我想起最近生意场上的一件趣事。”陆擎天将其中一杯推至莫远山面前,姿态松弛,眼神却如鹰隼,“我手上有条棉花水路,前阵子不太平,日本人盯得紧,路上还出了几起‘意外’。”

他抿了一口酒,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奇怪的是,没过几天,南通市面上大半的棉花,一夜之间被个神秘买家扫空了。日本人扑了个空,我那条线,倒是喘了口气。”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百叶窗缝隙透过的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

莫远山端起酒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神色未动:“乱世之中,物资紧俏。有人囤积居奇,也有人是未雨绸缪。”

陆擎天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莫先生觉得,这扫货的。。。是谁?”

空气仿佛凝滞。莫远山抬眼,与陆擎天目光相撞——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同类才懂的欣赏。

“陆将军心里已有答案,何必问我。”莫远山缓缓道,“乱世行事,有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要目标一致,过程如何,结果又如何,不必深究。”

陆擎天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舒朗的笑。他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说得好。所以前几日收到那批‘匿名’送来的棉花时,我就想,这位朋友行事周密,手笔不小,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格局够大,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莫远山知道,他指的是棉花作为军需物资的意义。他神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陆将军手下兵强马壮,守护一方安宁,自然需要充足的准备。我不过是尽了点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陆擎天摇头,指尖在那份文件上敲了敲,“莫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今天叫你来,寻人是私心,但这‘正事’……恐怕不止是沈姑娘。”

他将文件往前推了推:“日本人胃口越来越大,棉花只是开始。他们下一步要动的,是闸北的铁路调度权。我这里有些消息,莫先生或许会感兴趣。”

莫远山没有立刻去接。他看向窗外陆公馆修剪整齐的庭院,阳光正好,却仿佛能听见黄浦江上外国货轮的汽笛,以及这繁华表皮之下涌动的暗流。

“看来,陆将军是打算交我这个朋友了。”

“不是交朋友。”陆擎天神色肃然,“是找搭档。上海滩这盘棋,一个人下,太孤单,也容易成了别人的棋子。

“而且”陆擎天目光落在莫远山脸上,眼睛微眯“与其和外人一起勾心斗角的,成天多留个心眼,还不如,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巩固好自己的势力。”

他说得自然,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莫远山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听懂了这层意思。陆擎天不仅认了那批棉花的情,更是在用一种近乎家人的身份,点明他们之间即将因为沈家姐妹而绑定的新关系。

莫远山神色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接下这份话里的深意:“陆将军——不,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该称一声‘陆兄’了。国难当头,这点物资能为抗日大业尽一份力,也是……分内之事。”

他巧妙地将“分内之事”四字放慢,既回应了棉花的公事,也暗指了与沈凝月相关的私谊,接住了陆擎天递过来的这层关系。

廊下的宫灯在黄昏中晕开暖光。将陆公馆的红木栏杆染上一层琥珀色的釉。

沈娇阳带着莫远山走向二楼最里间的卧房,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清脆回响。

她在门前停下,压低声音:“我妹妹就在里面,她心里还有气,你说话注意点分寸。”说着抬手轻叩门扉,“凝月,莫先生来看你了。”

“不见!”

门内传来的声音冷淡疏离。话音刚落,莫远山已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应声而开,沈凝月并未反锁门。

沈娇阳愣了一瞬,随即了然一笑,悄然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走廊尽头的窗。

房内光线柔和的近乎脆弱,沈凝月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手持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她身体在门开的刹那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莫先生请回吧。”她声音冷硬,“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莫远山反手关门锁门,将这个空间与外界完全隔开,走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住。

距离不远不近,足以看清她又不会给她带来压迫感。

镜中映出她的面容——比月前在泰州时红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疏离如冬月寒星。他注意到她梳发的动作比寻常缓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梳妆台边缘。信封已被反复摩挲得边角起毛,略带一些血渍。

这封信在这一个月来,他看了无数次。

沈凝月从镜中瞥见那封信,握着梳子的手猛地收紧,木梳齿陷入掌心。她终于转过身,目光与他相遇,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令人窒息,怨怼、近乎绝望的委屈。

“看了又如何?”她别开视线,语气尖锐的像是要划破空气,“莫先生现在是来跟我道歉,还是来炫耀你如今的风光?”

莫远山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不容挣脱,带着属于独他的绝对掌控

“我来跟你认错。”

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带着铁锈般的痛感:“泰州那天,是我混蛋,是我不珍惜你为我的牺牲,是我被那该死的。。。自尊心,和恐惧蒙蔽,伤了你的心。”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湿润,蓄满了一碰即碎的眼泪,沈凝月这才察觉自己落了泪,慌忙想后退,想挣脱这个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揽住腰际。

“你松手——!莫先生,”她抬起眼,目光冷澈,声音颤抖,用了最疏离的敬称,试图在这亲密距离里划出鸿沟,“这里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莫远山闻言非但没放,反而就着握她手腕的姿势,向前逼近了半步,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往怀里一带,动作小心地避开了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旧伤痕——那是莫爵逼迫时留下的印记。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出的、近乎危险的柔和:

“那沈小姐以为,我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他指尖在她腕脉上不轻不重地一按,那里正突突急跳。

他停顿,目光锁住她陡然颤动的眼睫:“一个你明明没有反锁房门,却在等着他来的人?从莫爵别馆抢回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再放手。”

沈凝月挣扎着推他胸膛,想要把这些天来的恐惧和委屈,一并都发泄出去“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沈凝月挣扎着想抽回手,他却就势将五指嵌入她的指缝,变成一个十指紧扣、近乎蛮横的禁锢姿势。

“莫远山!”她因这过分亲密的纠缠而慌神。

她的反抗起初用力,却在感受到他熟悉的体温与心跳时渐渐失了力气。最后只是在他愈发收紧的怀抱里。。。渐渐失了力气。

“我在。”他应得平静,却将她握得更紧,目光沉如深海,“这次,你赶不走我。”

莫远山没有再说任何苍白的辩解,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一手缓缓抚着她的后背,在安抚受惊的人。直到许久。。。

婚礼当日下午,陆公馆主厅内光影静谧,沈娇阳站在落地镜前,如同一株淬火而生的红珊瑚。

她定制了一袭象牙白真丝缎面鱼尾婚纱。面料在午后的光线下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从削瘦的肩头一路倾泻而下,在腰际收成惊心动魄的弧度,又在膝下豁然绽开,曳出三米长的扇形拖尾。

最惊艳的是那一头豪放的深黑色卷发。

造型师战战兢兢建议过三次“盘起来更端庄”,都被她轻飘飘一句“陆擎天娶的是沈娇阳,不是摆件”堵了回去。

此刻,那些浓密卷曲的发丝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后背,只在右侧鬓边别了一枚古董钻石发梳。头纱顺着日光一泻而下,美的惊心动魄

“姐姐……”沈凝月和沈母走近仔细端详她穿婚纱的样子,沈母的眼框微红点点头,沈凝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抚上姐姐镶嵌珍珠蕾丝的头纱

“真漂亮啊。。。”她感叹道。纯粹是被美丽的东西,吸引住了的小女孩那样的感叹。

“喜欢啊?”沈娇阳侧过身,头纱随着动作漾开一片柔光,“这是我的。不给你!你若喜欢——”她故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促狭的光,“让莫远山给你买去!”

不愧是姐姐,每次都有能怼的沈凝月说不出话来的本事。

此时庭院里传来汽车引擎沉稳的熄火声。

“是谁呀?”三人偏过头去往陆公馆门口的方向看去。

“莫先生来了”厅门被女佣推开时,穿堂风卷起落地纱帘一角。

莫远山站在光影交界处。

深青色暗纹长衫外罩同色西装大衣,衬得肩线格外挺阔。短发利落,眉骨在午后斜阳下落下一道深邃阴影。视线掠过满厅候立的下人,最终稳稳落在沈凝月身上。

沈凝月和母亲对视一眼——他来做什么!?

那一瞬,厅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秒针的走动。

莫远山稳步走进来,皮鞋踏在拼花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沉着。目光从沈绾起的发髻,顺披在胸前的如墨黑发,滑过耳垂上莹润的珍珠,再落到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纤白脚踝——像在检阅失而复得的珍宝。

最后停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准备好了?”声音比往常低沉三分,带着长途驱车后的微哑。

沈凝月抬眼看他,莫远山下颌线更显冷硬,眼底有未褪的血丝,可看向她的目光却像淬过火的刀锋,锐利又滚烫。

“啊?”她完全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那日房间里她暂且相信他的话是真的,玉莲花收下了,点头也点了,可那都是在私密空间里,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她从没想莫远山这个人——他会这样正大光明地,在姐姐婚礼当天,当着母亲和姐姐的面,直接上门来接她。

这太……这太超出她预设的“循序渐进”了。

莫远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转向沈娇阳和沈母“陆夫人、沈夫人”声音重若千钧。

“陆兄的婚礼请柬。”莫远山声音清晰,确保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上面写的是——‘恭请沈凝月小姐、莫远山先生拨冗莅临’。”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洒金红帖,展开。

沈娇阳眼底泛出真切的笑意。“那人就交给你了。今日我与擎天大喜,你们……”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好好的。”

沈凝月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请柬。

指尖相触的瞬间,莫远山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力道温存又霸道,指腹摩挲过她手背上细微的脉络,像在确认什么。

沈凝月指尖轻颤,装模作样的抽回了一下——她感受到他掌心那道熟悉的老茧,和熟悉的背影,时光穿梭,她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一路上都这样牵着她,护着她的身影。

她眼眶默默红了,任由他牵着手,不再抽离。

“走了。”

他牵着她转身,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这一刻,沈凝月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单纯为了请柬上的名字。这是宣告——用最正式、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莫远山会重新走进沈凝月的生活,一步一步,从陆公馆的正门开始。

午后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那辆斯蒂庞克轿车旁,阿石早已肃立等候。

阿石望见两人相握的手,眼底瞬间亮得像淬了光,紧绷的肩背豁然松弛下来,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憨笑,快步上前两步,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主子!沈姑娘!可算等着你们了!”

他伸手拉开后座车门时,指节都带着轻快的力道。

阿石内心OS:终于恢复正常了!555。。。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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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凝月
连载中川紫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