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夜,福记杂货铺后院被一种无声而肃杀的气氛笼罩。没有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星光,进行最后的检视。
人员如同精密的齿轮,被分配至各自的位置,莫远山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除了那柄重铸后的短刀,他腰间此刻多了一个硬质的皮质枪套,里面是一把保养极佳的德国□□手枪。
顾寒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些淬毒袖箭,他只说:“用这个,比用刀快。” 师父动作从容,将装备逐一佩戴。将淬毒的箭头小心地绑在小臂内侧,箭镞幽蓝,用的是稀释的蛇毒,足以让壮汉瞬间麻痹昏迷,却留有救治余地。
莫远山没问来历,只是反复拆卸、组装、空枪练习击发动作,直到手指熟悉每一个零件的触感。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平面图,以及莫爵那张好色多疑、酒后易怒的脸。
月光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毛瑟手枪,拉动枪栓,冰冷的金属构件发出流畅的“咔嗒”声。他将枪插回枪套。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更梆,行动,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戌时,莫爵别馆主厅。
红灯笼将雕梁画栋映出一片刺目的、带着酒气的暖昧光晕。地上铺着崭新的猩红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莫爵身着宝蓝色锦袍,胸口挂着沉甸甸的金怀表链,端坐主位,面泛油光,意气风发。周遭宾客尽是扬州城内趋炎附势的乡绅、地头蛇,谄媚的祝酒词如同不要钱般泼洒过来:
“莫三爷真是好福气!这沈姑娘,啧啧,国色天香,与三爷正是天作之合啊!”
莫爵来者不拒,杯杯见底,酒意熏得他眼神愈发迷离而贪婪,不住地瞟向侧席。每看一眼,嘴角得意的笑容便扩大一分。
沈凝月就坐在那侧席上。一身新制的桃红旗袍,衣料华贵,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得近乎透明。发髻上面斜插着一支分量不轻的累丝银簪,坠下的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呼吸晃动。
她双手始终放在桌下,死死攥着旗袍两侧的开衩边缘,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凝月身体不适,实在不胜酒力,还望三爷与诸位见谅。每当莫爵或是有宾客起哄让她敬酒时,她便微微垂首,声音清晰却干涩地重复
她抬眼的瞬间,眼神却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与她柔顺的姿态形成诡异反差。她在等,每一刻的煎熬都在心中默默计数。
亥时初,公馆前门巷口,四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贴在前门附近的巷墙阴影里。他们看着守卫们的心思早已飞进喧嚣的宴会厅,只剩下寥寥几人无精打采地站岗。时机到了。
两人迅速从背后解下包裹,里面是浸透煤油的布条和干燥的引火木柴。动作麻利地将布条缠裹木柴,火折子一晃,“嗤”地一声轻响,橘红的火苗蹿起。手臂奋力一抡,燃烧的“火把”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紧挨前门的柴房檐下堆放的杂物上!
火势“轰”地一声冲天而起!橘红的火舌贪婪地燃烧着木结构,瞬间照亮了半条街!
几乎同时,另外两人猛地敲响了手中的破铜锣!
哐!哐哐——!!!“走水啦!!!莫三爷府上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喊声凄厉,带着市井特有的夸张与恐慌。前院顿时炸开了锅!杯盘落地声、惊叫声、呵斥声混作一团。
原本在宴会厅外围警戒、甚至有些已经溜进去蹭酒喝的守卫们,大惊失色,慌忙提起水桶、抓起一切能灭火的家伙,乱哄哄地涌向前门。秩序瞬间崩坏,浓烟与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亥时二刻,后院墙下,前院的骚动隐约传来,后院显得更加寂静,甚至有些诡异。墙头黑影一闪,顾寒江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
脚刚沾地,耳廓微动。树后、假山阴影、墙角垛口——三个呼吸声虽轻,却逃不过他的感知。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左手在身侧袍袖下极快地一拂。三抹幽蓝的细影,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呃…”“唔…”三声极其短促、几乎被风声盖过的闷哼。树后、假山、墙角的暗哨几乎同时身体一僵,各自捂着大腿或肩胛缓缓软倒——袖箭上的麻痹毒素瞬间生效,足以让他们昏迷两个时辰。
“呜——汪汪汪!”低沉的、带着威胁的咆哮从角落传来。两条黑影带着腥风,闪电般扑向这个不速之客!正是那两条凶悍的北方狼犬,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顾寒江不闪不避,只是左手探入怀中,指尖捻出一小撮近乎无色的粉末,迎着犬类扑来的方向,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粉末化作几乎看不见的薄雾,随风飘散。
两条狼犬冲至半途,动作猛然一滞,狂吠变成了困惑的呜咽,硕大的头颅晃了晃,四肢开始打颤,踉跄几步,最终“噗通”歪倒在地,沉沉睡去,鼻息粗重。
墙头,折叠云梯被无声地架好卡牢。阿石的影子如同灵猫滑下,手中细钢丝在门锁孔内极快地拨弄几下,“咔哒”一声轻响,后院那道供仆役出入的窄门应声而开。
阿石迎着莫远山迅速潜入,其余俩人紧随其后。五人汇合顾寒江,沿着墙根最深的阴影,避开前院稀疏的巡逻灯光,如同五道黑色的水流,悄然汇向主楼。
亥时三刻,主楼三楼的楼梯口,两名本该值守的守卫,正抱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前院的混乱和酒宴的喧嚣抽走了纪律,也带来了懈怠。
阿石带着一个人同鬼魅般贴近。他一手捂住守卫的口鼻,另一手中短刀的冰冷刀背已贴上了对方的喉结,同一时间,右边的守卫被同时控制住。
两名莫爵守卫瞬间惊醒,瞳孔放大,浑身僵直。
与此同时,顾寒江已沿外墙攀援而上。老槐树粗壮的横枝如天然臂膀,延伸至三楼一扇窗外。
他足尖一点枝干,身形轻如羽絮,已贴在窗棂之上。轻轻一推,窗户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房间内,烛火摇曳。两名负责“看管”的粗使婆子歪在靠墙的椅子上,鼾声粗重,头一点一点,对即将到来的变故毫无察觉。
顾寒江闪身入内,落地无声。他看也未看那两个婆子,只是抬手隔空轻弹两指,劲风拂过,婆子鼾声立止,彻底陷入深层昏睡。
他的目光投向房间内侧,那张铺着锦被的雕花大床旁,那个身着刺目桃红、背脊挺直坐在绣墩上的身影。
顾寒江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沈姑娘,莫要声张,我们来接你。”
顾寒江话音落下的刹那,坐在绣墩上的沈凝月浑身剧震!
她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拔下了那支沉重的银簪,锋利的簪尖瞬间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眼神里满是受伤的锐利,充满警惕地刺向顾寒江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沈凝月没明白什么情况,她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带着危险气息的中年男人。
直到——“我们来接你。”这四个字,如同破开厚重冰层的春雷,炸响在她耳边。
她眼中的警惕瞬间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动取代。直到她的眼神顺着顾寒江侧身让开的方向,她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是莫远山!!
他穿着一身贴合、方便行动的黑色衣裳,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道坚毅的直线。
他站在那里,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但那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把即便折损也不肯弯折的剑。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前院的喧嚣、远处的犬吠、夜风的呜咽——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倒影。
沈凝月死死咬住的下唇猛地一颤,一直强撑的、坚硬的外壳轰然碎裂。积蓄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委屈、思念、后怕……化作滚烫的液体,决堤般满出眼眶。
她想叫他,想问他好不好,想扑进他怀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她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看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烙进灵魂最深处,永不磨灭。
莫远山大步上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强势,一把抓住了她那只仍握着银簪、抵在颈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腕骨生疼,闷哼出声。
可他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反而攥得更紧,五指如同铁箍,仿佛要通过这疼痛的触感,确认她的真实存在,更仿佛在恐惧,只要稍一松劲,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梦境一样再次消散。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苍白而无力、身上那件碍眼的旗袍,最后落回她盈满泪水的眼睛。
莫远山所有复杂的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濒临失去的后怕、看到她如此模样的心痛、以及深埋的、尚未化解的怨与痛——最终只凝聚成一个从干涩喉咙里挤出的、嘶哑却斩钉截字的字:
“走!”
子时初,后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门外,却不是预想中的接应通道,而是几张被酒气和怒火熏得通红的脸!
莫爵带着五六名心腹亲信,正堵在门口!他显然是从前院的混乱和手下断断续续的报告里察觉了不对,匆匆赶来,眼神因暴怒和难以置信而显得狰狞。
他身后的亲信个个彪悍,手中钢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刃口在黯淡的月光下反射着令人心寒的幽光。
看到被众人护在中间、与莫远山紧紧挨着的沈凝月,再看到那个本应“死在泥地里”的哥哥竟然活生生站在面前,莫爵的脑子“嗡”地一声,所有的得意和算计都化为了滔天怒火!
“莫远山?!你……你没死?!”他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暴怒而扭曲,“你竟敢闯我的别馆?!抢我的女人?!反了你了!!”
亲信们随着他的怒吼齐齐上前一步,刀刃前指,杀气腾腾!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直沉默立于莫远山身侧的顾寒江,微微抬了抬眼。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名持刀亲信,眼神并不凶狠,却冰冷刺骨,如同数九寒天里最凛冽的风刺得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竟不敢与之对视!
莫远山将沈凝月往自己身后又拉了一步,完全护住。他向前踏出一步,尽管脸色苍白,身形因伤痛而微微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莫爵脸上。
“J人!不知好歹!!”莫爵彻底暴怒,理智被酒精和当众被打脸的羞愤烧得一干二净,他扬起手中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刀,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我S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咻——!!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只见顾寒江袍袖微动,一枚铜钱已如离弦劲弩般激射而出!“叮”的一声响,精准无比地打在莫爵脚前的青石板上!铜钱深深嵌入石板,周围竟蔓延开数道细密的裂纹!
顾寒江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多看那枚铜钱一眼,只是看着莫爵因惊骇而僵住的身形,缓缓道:“再往前一步,下一枚,打的就是你的膻中穴。试试?”
莫爵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枚深嵌入地板三分的铜钱,又惊惧地看向那个始终没什么表情的灰衣人,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莫远山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冰冷。
“阿石,”莫远山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清晰,“带凝月先上船。”
“是!”阿石毫不犹豫,低声对沈凝月道:“沈姑娘,跟我来。”他护着沈凝月,快速而谨慎地侧身,向后门外的黑暗码头方向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