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医院距离榆外不远,门口就是地铁站。
但并不直达,转线绕一圈过去最后居然要花四十多分钟。
天冷,晚高峰,宋淞雾看着打车软件上显示的“您前方还有126位乘客”,决绝迈步走进了地铁口中。
导航软件显示坐五站路后转六号线,再坐十站就到榆外。
地铁上的人多,但意外的安静,没什么多的人讲话。
宋淞雾被这种氛围搞得昏昏欲睡,虚着眼打哈欠。
胡灵的电话在这时候来到。
宋淞雾戴上耳机后再接听。
“怎么还在外边?又跟着去见当事人了吗?”
宋淞雾说没有。
刚巧,这条线路的五站结束,要她下去换乘六号线。
宋淞雾往外走,站到扶梯上后,和胡灵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原本讲了一道。
“这种情况……”胡灵罕见地沉默了。
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唏嘘地露一句诶哟。
“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能跑就跑,不要让自己受伤,自己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自动扶梯到了尽头。
宋淞雾抬步走上去:“知道了。”
“诶,怎么这些工作都这么危险啊。”胡灵喃喃自语,“你可千万不要受伤了。”
宋淞雾听得心口一紧。
只是她没回话,只是拿着手机往前走去。
这件事被胡灵告诉了宋嘉良,没一会儿,宋淞雾罕见的接到了她爸的电话。
“你带教怎么被人砸伤了?”
已经和胡灵说了一遍,宋淞雾有些不耐,讲得简洁:“就是当事人离婚,她老公过来发神经。”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还是社会经验不足,以后出门多点眼力见,这种事情能躲就躲开,该报警就报警,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听见没!你看看之前那些个社会报导的案子,都是。”
宋淞雾听着他的发言,难受的摘下了一只耳机。
“这几天你没事就去医院守着,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没教养。还有,明天买点水果补品带过去,嘴甜一点,多说好话,记住了?”
“可是路老师说了,明天我不用去的。”宋淞雾没忍住反驳。
“哪能,你得去,买点补品带上听见没。”
宋淞雾沉默了,没说话。
“别一天到晚丧着张脸,多笑笑,还有把你的头发扎上去,脸露出来,显得脸大精神。”宋嘉良继续发号施令,“出去实习也别忘了把你学习的事情提起来,法考很重要,是你这个专业的职业凭证,别一天到晚瞎画画搞些小孩玩意了,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
言语总是伤人的利剑。
也难怪法律要给造谣诽谤侮辱入刑。
宋淞雾第一次感受到和本专业荣辱与共。
她摘下两只耳机,不再去听宋嘉良的话,冷暴力应对,等挂了电话后,又给宋嘉良赠送了消息免打扰的附带套餐。
第不知道多少次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把事情讲给胡灵还有宋嘉良听。
说了只会得到更烦的回应。
不如不说,就那么烂在心里。
宋淞雾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铁门站着,看玻璃映出自己的身形,脸模模糊糊的,被后边的广告牌挡住。
但她知道的,一定很难看。
因为她已经非常非常用力的,去咬自己的下嘴唇了。
明明先前病房里,路生山才提醒过的。
是很疼。
她可以说假话骗人,但是骗不了自己的感受。
这种事情明明很突然,哪能有什么预测?
而且路生山已经说了自己明天不用去,今天已经在那陪了人那么久,得到谢谢还有之后去吃饭的承诺,怎么到现在又成了要自己懂事听话,拎着补品水果去看望?
头发怎么梳、又扯到了画画,二十多岁成了就必须放弃小孩的身份,可我真的长大了吗?真的是大人了吗?
地铁轰隆隆,盖过了她的人影,宋淞雾这次找到了位置坐下,抱着包一路沉默。
她很想和胡灵宋嘉良大喊,自己不要再做本专业相关的工作,也不想研究深造,接触到和这东西有干系的任何!
她还是很想画画。
依旧是很简单的一个愿望。
但怎么也这么的难以实现。
长时间的逃避并不是好的办法。
第二天晚上,胡灵在电话里就和宋淞雾说了她和宋嘉良冷战不回电话信息这件事。
宋淞雾听得头疼,在话语结尾时,她听见胡灵抱怨:“你爸一天到晚就知道在我面前催催催,不敢在你面前叨叨一嘴,结果你这一下不搭理他,之后他更是只会在我面前叨叨你了。”
什么叫他不敢?
宋淞雾被逗笑:“他不敢在我面前?”
明明是我不敢在他面前吧。
“他可怕你,你发现没,你爸从来不在你面前提法考的事情,都是我在和你说。”
宋淞雾一愣。
是这样的。
胡灵失笑:“那是因为他天天在我催你担心你法考的事情,每次一和你说到法考的事情你脸色就变了,我也知道你不想听,但是架不住你爸在我面前唠叨。”
言下之意,总有一个人要唱白脸。
宋淞雾没说话了。
-
住院观察期结束,路生山的手没有出现错位要手术的最坏情况。
他婉拒了宋淞雾的帮忙,拎着赵城带过来的换洗衣物就直接打车回了家。
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好伤的是左手,他用右手也可以日常生活还有办公,只是效率稍微低一些。
孟诗然是在问宋淞雾找路生山请吃自己的脱单饭时,才知道这人掌骨骨折的。
于是最后,宋淞雾依着孟诗然给的导航,来到一家排骨莲藕汤店。
吃什么补什么。
“然姐。”
宋淞雾看见坐在大厅里的孟诗然,过去和她打招呼。
孟诗然做介绍:“这是罗其家,你们之前在地铁上见过的,你叫他家哥就行。”
宋淞雾看过去,和人打招呼:“家哥好。”
罗其家就笑:“诶,妹妹好。”
孟诗然在和路生山发消息,问他还有多久到:“诶,他手真就是呗对方当事人gei咋骨折的?”
于是宋淞雾作为目击者,将那日的情景再次复述。
从当事人的丈夫冲进咖啡馆开始大声吵闹,砸在路生山手上的玻璃杯,医生和警察一齐出现,最后是要求住院观察。
“多亏了淞雾当时看着我输液。”
旁侧的椅子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路生山来了。
并没有下意识的循声看过去,宋淞雾被路生山的这句话定住,她愣愣的,保持着低头的动作,瞳孔张大。
孟诗然:“那你不请我妹妹吃饭?”
路生山笑:“说了的,要请她吃烤肉来着。”
宋淞雾下意识攥紧了大腿上的衣料。
好莫名其妙。
她明明没有在看路生山,可余光里,这人的动作分明,声音也是清楚地绕在自己耳畔,什么都好清晰。
明明……
明明我没有在看他的。
孟诗然问:“我能蹭一个吗?”
路生山:“这你就要问淞雾了。”
这次再被点名,宋淞雾反应迅速,她点头说好,当然可以。
孟诗然再次推着自己的男朋友出来做介绍。
“你好我叫罗其家。”罗其家道。
路生山也做了自我介绍,而后打趣:“你和食其家什么关系。”
罗其家挠头,很是无奈的样子:“就……反正不是我开的。”
服务生见他们人来齐,将汤锅端上来后又给他们舀汤,宋淞雾注意到路生山的手上已经没有石膏了,就问他现在手是不是好了很多。
路生山将手抬起来:“差不多了,医生说不能提重物,其他的基础动作都可以做。”
孟诗然撇嘴:“你们律师好危险,这次是拿杯子砸,下次是不是就拿刀子捅人了。”
罗其家接过话:“我之前看到过那种社会新闻,说有被告拿刀捅法官。”
宋淞雾只是沉默,拿着杯子不停喝水。
路生山:“其实什么工作都危险,人或者就会危险,指不定哪天就死了。”
孟诗然听着他的话皱眉,啧了声让他快呸呸,憋说丧气话。
她看着严肃认真,所以路生山只能依着她去完成呸呸的这项任务:“你怎么到现在还是这么封建迷信?”
孟诗然反驳:“这是在避谶!”
路生山依旧拉开话题:“我还记得你当初不认识这个字,出口成谶你念了好多年的出口成ji,后面还是我和你说的你字念错了。”
孟诗然:“……路生山你找抽是不是。”
路生山抬起双手,做出投降动作。
罗其家在旁边笑:“不愧是律师啊。”
见孟诗然把自己的职业已经透露给男友,于是他冲人挑眉,得来回答:“罗其家在国企坐工程师。”
路生山客套的恭维人两句,罗其家也是如此。
宋淞雾作为四人中唯一的大学生,只感觉自己的存在感低得可怕。
可她刚这么想,下一秒,罗其家就cue到了她:“妹妹在跟路律实习,是以后也想做律师吗?”
宋淞雾抬头,朝着罗其家看过去。
手指捏得裤子更紧。
明明已经喝了很多的水,可她此时却是更加的口干舌燥。
“我……”她张嘴,吐了一个字出来后发现嗓子被糊住说不清楚话,于是压着喉咙,却也是更加坚定的往下说去,“没有,我不想做律师,也不想考公。”
她直接一口气堵死了法学生毕业后,最高选择的两条路。
“那是……”罗其家略微思索,“法务?”
宋淞雾继续摇头。
路生山手撑着下巴,也朝她看了过来。
保留悬念是综艺里最爱搞的事情,最刺激的部分偏要引得广告一阵阵的来。
可宋淞雾并不是要留钩子吸引人,她只是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讲出来。
“我在想,是去游戏公司当坐班原画师。”宋淞雾慢慢说话,一字一顿的,语气真切,“还是自由职业的插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