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出汗不少,宋淞雾摁着屏幕划了好几下才删除了新建画布。
手机铃声响起,是先前赵莉订的外卖到了。
为了方便拿,电话留的是宋淞雾的。
赵莉点了三家外卖,最先送到的是给宋淞雾买的奶茶。宋淞雾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奶茶甜腻的味道绕在齿间,连带着她乱七八糟的情绪。
不就是把人当了下参考吗?
这有什么的?
人画速写的还找全果的当人体模特呢。
宋淞雾你就画了下他的眼睛眉毛还有手而已,至于大惊小怪的吗?
路生山对芒果过敏来着。
“……”
宋淞雾咬着自己吸上来的芒果果肉,盯着地板砖沉默。
心理建设做了一堆,最后却是想到路生山吃这玩意过敏上来。
宋淞雾放下电容笔,抬手拍自己额头的同时,也看输液袋里还剩下少部分的液体。
她注意到路生山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拧在一起,不清楚是因为手疼,还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没有你这样的……”
路生山梦呓道,一句话说得清楚,宋淞雾看他看得出神,乍然听见路生山来这么一句话还被吓到,以为是自己偷看被抓包。
发现路生山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后,她拍拍胸口,摁铃让护士进来,换上新药袋。
六点十分的时候,外卖小哥送来了路生山的晚餐。
宋淞雾把外卖拎到病床桌上,将包装打开后,才是小声去叫路生山醒来。
“路老师,路老师,外卖到了,吃一点吧。”
路生山迷糊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物体泛着一圈重影,看得并不真切,先前睡得并不踏实,路生山下意识抬手,想揉自己的太阳穴缓解头疼。
“路老师,你在输液,手不要动!”
闻言,路生山停下抬手的动作。
定在空中。
手腕处传来另一人的温度,抬起来的手被轻轻压了下去,路生山恍然想起此刻自己身在何处。
他偏眸,看清了因为自己乱动作,血液倒流回到输液管中,牵扯出来显眼的暗红色。
“抱歉。”路生山展眉,“辛苦你在这陪我了。”
或许是因为手掌被人砸伤,他也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情。
无非是将要下雨的阴天,他牵着路昕均的手从学校回来,男人的咆哮混合着女人的哀求声,就是站在楼道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冲上去将路亮国推开,红着眼大吼我没有你这样的爸。
“草,小兔崽子,翅膀硬了现在敢打你老子了是吧!”
路亮国抹嘴,反手将他手边的烟灰缸抓起来,往路生山这方砸去。
好在他准头不行,烟灰缸只是落在了路生山的脚边。
赵曦玫反应迅速,扭过身来抱住路生山,手捂着路昕均耳朵的同时,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可她明明自己也抖得那么厉害,但还是依凭本能的要往小孩的面前去靠。
“小山,带小均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赵曦玫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要它听起来那么的狼狈。
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塞在路生山的手中,眼底怆然是让人难过的情绪。
身后,路亮国的咒骂不曾消失。
赵曦玫推路生山,催促他快带着路昕均离开。
他牵着路昕均的手离开,风和雨都扑在脸上,路生山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学着赵曦玫那样去捂弟弟的耳朵:“哥带你去吃麦当劳。”
他带着路昕均回到单元门口,以为这样就可以将父母的争吵抛在身后,路生山揉弟弟的头发,带着他往回家的反方向走去。
影子拉长了,人的身形也是一般。
路生山听见宋淞雾的呼唤,从过去的梦境中离开。
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看被宋淞雾打开的食盒,热气氤氲而上,坐在旁侧的女孩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路老师,你是睡得不好吗?”宋淞雾有些懊恼,输着液手也疼着,能休息得好去哪里?
又问了蠢话。
宋淞雾咬自己的下嘴唇。
路生山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下意识道:“别咬下嘴唇,不疼吗?”
“啊?”宋淞雾抬头,愣愣看着路生山,“不、不疼。”
路生山歪头,无奈:“真的?”
“真的……”宋淞雾小声道。
路生山的目光长久的停在她脸上。
宋淞雾臊得厉害,最后无奈承认:“疼的。”
路生山眨眼,声音轻轻的是羽毛:“是啊,很疼的。”
宋淞雾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只是这会她遇到了新的难题。
路生山的两只手都不能用。
所以。
要怎么吃饭?
难不成我自己喂他??
路生山依旧保持着躺靠的姿势,只是稍稍偏头,朝宋淞雾这边看过来。
他也在头疼吃饭的事情。
要怎么吃?
“我这会儿不太——”
咕噜。
尴尬的声响打断他没说完的话。
饿。
宋淞雾和路生山面面相觑。
这不是她的肚子在叫。
只能是屋子里的另一人。
只是在尴尬做心理建设的人,这间屋子里有两个。
宋淞雾下了决心。
“路老师。”她又在咬嘴唇了,“我来……”
好吧,决心还是下得不够。
她怎么都不能把那个字说出来。
卧/槽。
神一样的我来喂你吧。
神的孩子在说这五个字吧。
反正她不要讲。
路生山看着她局促的模样,道:“那麻烦你了,淞雾。”
也让宋淞雾的脸完全熟透。
她讷讷道一句好,从旁拿了餐具。
也是怪手滑,她捏不准包装袋,就和先前删画布是一样的情况,试了好多次才拆开把塑料勺子取出来。
粥被装在纸碗里,熬得浓稠过分,商家给的餐具质量很好,不是她平常在学校里为了省钱而点的拼好饭——筷子可能是发霉的,塑料勺子轻轻一碰就要折。
宋淞雾郑重的从碗里舀了一勺粥。
她不吹,觉得这样太奇怪,勺子悬在半空,所以只是严肃地等热气散开。
路生山瞧着她认真盯着勺子的模样,没忍住笑。
宋淞雾紧张:“怎么了路老师?”
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在,什么声音都好明显。
路生山下意识想去按自己眉心,可两只手都被束缚,所以也只是输液的右手手指,捻在被单上动了一下而已。
“没什么。”路生山对上她的瞳孔,下意识将心底的话说出来,“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宋淞雾:“……”
她用力捏着握勺子的手,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抖。
“路老师。”
这是宋淞雾不知道第多少次做深呼吸了。
闭眼再重新睁开来,她将勺子送至路生山的唇畔:“如果烫的话,麻烦你自己吹一下。”
她神色认真过分,所以路生山也没有再笑再说些其他的什么话。两人保持着沉默,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干完了一纸碗的粥。
将路生山这边的外卖包装收起,宋淞雾支起平板,选了一部番剧,终于开始吃她的米线。
吃饭的时候必须要看点什么东西已经成了宋淞雾习惯。
或许是因为小的时候,父母严禁她在吃饭的时候看电视,所以现在长大了一个人在外边,总是想着要报复性地做一些曾经不被允许的那些往事。
“淞雾,你在看《猫小姐今天的早餐、午餐、晚餐是什么?》吗?”
路生山注意到她平板上放的内容,准确无误地说出了那一串长得过分的番名。
日本人总是爱取一些长得过分的名字。
要记完全确实是不容易。
宋淞雾嗦完一根粉:“对的,路老师你看过吗?”
路生山解释:“有段时间我很爱看美食番,那段时间几乎扫了所有的美食番。”
宋淞雾惊喜:“我也是!”
“但我最喜欢的——”
“我最喜欢的——”
再一次的异口同声。
又默契地停下了没再讲话。
路生山看着宋淞雾笑:“一起说吧。”
宋淞雾嗯生,然后三二一倒数。
“还是猫小姐!”
“还是《猫小姐今天的早餐、午餐、晚餐是什么?》”
和宋淞雾不一样,路生山严谨地念完了全名。
宋淞雾被这一点细微的差别逗乐,眼睛弯起来变成窗户外边挂着的月牙。
也该是冬天,天黑的这般早。
路生山瞧着她忍俊不禁:“想笑就笑吧,别忍着咬嘴巴难受。”
宋淞雾眯着眼将平板往路生山这边拉,埋头继续嗦粉,脸颊鼓起来像仓鼠。
她意思很明了了。
两个人一起来看。
这一集猫小姐做的是烤肉,宋淞雾馋过头,嘴巴忙着嗦粉,也不忘因为猫小姐的厨艺而分泌唾沫。
路生山瞧着她眼睛粘在屏幕上眨也不眨的样子,轻笑:“”
宋淞雾其实想说没什么,照顾路生山完全举手之劳,可她现下馋烤肉得打紧,本能的欲/望胜过理智,她当即放下手中的筷子,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啊好啊。”
路生山继续:“那到时候见。”
宋淞雾把头点得更加用力。
看完一集番剧,宋淞雾也吃完了米线。
她偏头看输液袋,只剩下一点透明的液体,于是摁铃又叫了护士,等人换好后出去,路生山也对宋淞雾说:“淞雾,你先回学校吧,我这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没……”
“我已经休息够了。”路生山直言,“而且在这也耽误你时间,我心里不好意思。”
宋淞雾不清楚他这是直球,还是一套客气的说辞。
但她见人目光灼灼,最后还是听了路生山的话。
“那路老师,我就先走了?”
路生山还是那套说辞。
路上注意安全,到宿舍给自己发消息。
“我会的!路老师你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吧!”
路生山就提起嘴唇笑:“能的,你也放心吧。”
但是……
宋淞雾看着路生山皱巴巴的衣服:“路老师,你换洗衣物……”
路生山说不碍事。
“我先将就着穿一晚上,等明天我麻烦我室友帮我带点干净衣服过来。”
宋淞雾又问,自己明天还要不要过来。
路生山:“不用了,你自己在学校里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宋淞雾踌躇着还想说些什么。
但三秒钟后,她嗯声,弯腰提起外卖袋,又和路生山说了句再见。
“拜拜。”
啪嗒。
门关上。
病房里终于只有路生山一个人。
他偏眸看自己的左手,风轻云淡的面具终于碎掉。
“靠,真是疼死我了。”路生山到底是没有忍住,爆了句粗口,“赵莉那个老公真是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