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入眼

之后的几个月,谢鸢开始固定往来于曹丕府与营造署之间。

最初只是六七日去一次,看看新出的图样,帮着核一核前后改动。后来郑匠师索性叫人替她在靠窗的位置腾出了一张书案,方便她做事,连署里的年轻匠人都渐渐习惯了她的出现。

铜雀台的图样一日日增多,她最初提出的那套东西,也在实际使用中不断优化。

谢鸢没有一上来就把自己熟悉的那一整套现代流程全搬过去。

她很清楚,任何制度一旦复杂到让真正做事的人觉得麻烦,最后多半只会被束之高阁。

因此她先熟悉这里原有的绘图体系和营造方式,再一点点将自己熟悉的方法融进去,遇到郑匠师他们时常碰上的问题,便再想办法调整、补充和优化。

她也从这些匠师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从木材如何择取、阴干,到夯土不同层次怎样处理;从台榭地基,到不同木构之间如何彼此咬合、分散受力。

尤其是那些精巧繁复的榫卯结构——有些做法她过去只在建筑史、古建案例或复原图里见过,如今却能亲眼看着匠人一刀一凿,将几根看似寻常的木料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不用一枚铁钉,也能稳稳承住上方的重量。

这些原本停留在图册和知识里的东西,忽然都变成了真正可以亲自触摸、拆解,和向人请教的技艺。

她甚至随身多带了一卷木牍,将每日新学到的知识随手记下,等回府以后再慢慢整理。

有时候在营造署待了一整日,回府时天都黑了,人却比早上出去时还精神。

“你知道他们今日怎么定那根大木吗?”

谢鸢刚进书房,连水都顾不上喝,便已经走到了曹丕案前。

“郑匠师原本嫌那根木料弯得厉害,我还以为要废了,结果他们顺着木势换了个位置,正好能用——”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曹丕正支着额角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曹丕唇边分明还留着笑。

谢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深究,坐下来继续说今日的见闻。

这种情形近来已经发生了许多次。

曹丕发现,她每次从营造署回来都格外高兴,不是平日那种浅浅的笑,看得出是真正有了兴致。

她总会把当日见到的东西说给他听,有时讲一些新奇的营造技艺,有时又说起哪位匠师为了两寸尺寸同人争得面红耳赤。

说到兴起时,她甚至会不自觉地抬手比划几下,眉眼都是亮的,和平日里那副沉静克制的模样判若两人。

营造署里的人似乎也很喜欢她。

那里本就少见女子,除了做些洒扫杂事的婢女,几乎全是官吏、匠师和年轻学徒。偏偏谢鸢既懂图样,又生得好看,身份也不像寻常内宅女子那般与他们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熟悉以后,每回她过去,总有人先迎上来。

“谢女史,上回那张图又改了。”

“谢女史,你之前问的斗栱样子,郑师父让人给画出来了。”

“谢女史,先看我的,这边有一处——”

有一次她回来后,说起几个年轻匠人为了谁先给她看图,在案前争了半天。

曹丕正在翻书,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鸢没察觉,还接着道:“最后全被郑匠师赶去做事了哈哈——”

曹丕这才抬眼看她。

“看来你在那里很受欢迎。”

语气听着没什么异样。

谢鸢甚至还认真分析道:“大概是因为营造署的人都是干实事的,所以都挺好相处的。”

曹丕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

“那就好。”

谢鸢终于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这三个字听着有点不对。可再看过去时,曹丕神色如常,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没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她盯了他两息,没看出什么,便也没往心里去。

曹丕心里当然清楚,这种事没什么可计较的。

谢鸢如今出府越来越多,往后认识的人只会更多。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坐在他的书房里,只同他一人说话。

他若真想把她身边所有年轻男人都隔开,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把她锁在府里。

可那样的谢鸢,大概也不会是他喜欢的谢鸢了。

想明白归想明白。

听见那些人一口一个“谢女史”,围在她身边争着同她讲话的时候,还是有些烦。

好在这种不痛快还不至于让他失了分寸。

最多只是下回再听到谢鸢兴致勃勃地提起某些人时,少接两句话。

谢鸢这边可忙得没空揣测他的那点心思。

四个月转眼便过去了。

铜雀台的前期筹备渐渐从图样与征料往真正营造推进,谢鸢如今独自进入营造署时,已经没人觉得奇怪了。

她不在正式官署名册里,没有俸禄,可她的位置已经一点点长进了这套运转的体系之中。

这正是她想要的样子。

……

这一日傍晚,谢鸢刚从营造署回来不久,曹丕便也进了书房。

他今日回来得比平日稍晚,进门以后却没立刻去看案上的文书,而是坐下往后一靠,姿态闲懒地看着她。

谢鸢正在整理白日记下的东西,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

曹丕眉梢微微一挑,神情里颇有几分故弄玄虚。

“不告诉你——”

谢鸢停下手里的笔,盯着他。

“……”

这人每次露出这种神情,多半没什么正经话。

“不说算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

曹丕等了两息,见她竟真不问,反倒自己先忍不住了。

“今日父亲问起你了。”

笔尖骤然停住,谢鸢重新抬头。

“丞相?”

曹丕嘴角微勾,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嗯。”

谢鸢这次放下了笔——终于有进展了。

在如今的曹氏集团中,曹丕可以给她庇护,也可以带她进入许多原本碰不到的地方。

可曹操的认可又是另一回事。若他能够当众肯定她的能力,她便不再只是曹丕身边一个受重用的女史,而是真正得到了曹氏最高权力者的承认。到了那时,她在权力场中的位置,旁人即便心有不服,也很难再明着质疑。

“丞相是怎么说的?”

曹丕道:“营造署的人提起了你。父亲听说以后有些好奇,正好我在旁边,便问了几句你的事。”

谢鸢目光灼灼,等着下文。

曹丕看她一副恨不得让他一次说完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

“我说你原先在江东孙权府做事,只待了半年,后来被我带来邺城,留在我府中做掌书女史。擅长整理文书,也懂些营造,这一年多替我做过不少事。”

谢鸢微微皱眉。

“就这些?”

曹丕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还说了你的性子。”

谢鸢顿时警惕了起来。

“你怎么说?”

“聪明,谨慎,做事有章法,也有自己的判断。”

曹丕顿了顿。

“就是主意有时候太正了些。”

谢鸢听出最后一句是在夹带私货。

“曹子桓——”

曹丕笑了起来。

“父亲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若把你说得太好,他反而要起疑。”

谢鸢心里微微一松。

其实她很清楚,曹操应该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甚至从她来到邺城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有人留意她了。

一个来历特殊、长期出入曹丕书房,又能接触邺城不少事务的女子,不可能瞒得过曹操的耳目。

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和真正开口询问,是两回事。

曹丕看着她神色一点点松下来,这才继续道。

“父亲还说我倒是得了个人才。”

谢鸢眼底顿时亮了几分。

曹丕又道:“最后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

谢鸢盯着他。

曹丕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偏开目光,唇角压不住似的弯了一下。

“总之,他对你应该还算满意。放心。”

其实还有一些细节,曹丕没有说。

曹操问得比谢鸢想象中更仔细。

问她平日是否一直待在他的书房,问曹丕如何与她相处,问她的长相……

曹丕一一答了。

他说得越多,曹操看他的眼神便越发意味深长,到后来甚至笑了一声。

那笑里的意思,曹丕再熟悉不过。显然不仅仅是在听一个“人才”。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谢鸢,平白叫她多想。

“还有一件事。”曹丕语气正经了些。

谢鸢立刻看过去。

“父亲说,今年秋猎,把你带上。”

这一次,谢鸢是真的怔住了。

“丞相……要见我?”

“嗯。”

曹丕点明其中的分量。

“秋猎不是寻常场合,宗室、重臣和世家子弟都会在。父亲既然让你去,对你来说就是个机会。”

“丞相不介意我是个女子?”

“为何要介意?”

曹丕眉梢微微一抬,神色里倒像有几分不以为意。

“父亲今年下求贤令,连负污辱之名、有见笑之行者,只要真有治国用兵之术,都不肯一概弃之。”

“你虽是女子,可既然有本事,他又何必不用?”

谢鸢顿住。

这句话听着简单,背后的东西倒很“曹操”。

她以前读到“唯才是举”,记住的更多是历史意义。真正置身这个时代,才愈发能感觉到这四个字里的含义。

汉末士人看门第、名声、德行和清议。

曹操却直接把所有漂亮的外壳拨开了,他要的只是能不能用。

一个人名声好不好,出身够不够漂亮,甚至有没有一些世俗眼中的缺陷,都可以往后放。

谢鸢感叹道:

“丞相确实很厉害。很多人嘴上说求贤,真正用人的时候,还是会先看这个人合不合自己心里‘贤才’的样子。可丞相用人,似乎并不太拘泥这些。”

曹操。

这个名字,她很小的时候便在历史书里读过,在小说里见过,也不知道在多少部电视剧里看过。

奸雄、枭雄、政治家、军事家、诗人——后世给他贴过太多标签。

可那些终究都是隔着千年的评说。

而如今,再过不久,她便能够亲眼见到这个人了。

谢鸢低头看向案上的木牍,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这么久,见过周瑜、孙权、鲁肃,如今甚至每日与曹丕同坐一间书房。

这样的经历,放在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而接下来,她还会见到那个大名鼎鼎的曹操。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便忍不住生出几分属于历史爱好者的兴奋。

不知道真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又会不会和那些影视剧里塑造的形象,有几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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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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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起三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