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个月,谢鸢开始固定往来于曹丕府与营造署之间。
最初只是六七日去一次,看看新出的图样,帮着核一核前后改动。后来郑匠师索性叫人替她在靠窗的位置腾出了一张书案,方便她做事,连署里的年轻匠人都渐渐习惯了她的出现。
铜雀台的图样一日日增多,她最初提出的那套东西,也在实际使用中不断优化。
谢鸢没有一上来就把自己熟悉的那一整套现代流程全搬过去。
她很清楚,任何制度一旦复杂到让真正做事的人觉得麻烦,最后多半只会被束之高阁。
因此她先熟悉这里原有的绘图体系和营造方式,再一点点将自己熟悉的方法融进去,遇到郑匠师他们时常碰上的问题,便再想办法调整、补充和优化。
她也从这些匠师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从木材如何择取、阴干,到夯土不同层次怎样处理;从台榭地基,到不同木构之间如何彼此咬合、分散受力。
尤其是那些精巧繁复的榫卯结构——有些做法她过去只在建筑史、古建案例或复原图里见过,如今却能亲眼看着匠人一刀一凿,将几根看似寻常的木料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不用一枚铁钉,也能稳稳承住上方的重量。
这些原本停留在图册和知识里的东西,忽然都变成了真正可以亲自触摸、拆解,和向人请教的技艺。
她甚至随身多带了一卷木牍,将每日新学到的知识随手记下,等回府以后再慢慢整理。
有时候在营造署待了一整日,回府时天都黑了,人却比早上出去时还精神。
“你知道他们今日怎么定那根大木吗?”
谢鸢刚进书房,连水都顾不上喝,便已经走到了曹丕案前。
“郑匠师原本嫌那根木料弯得厉害,我还以为要废了,结果他们顺着木势换了个位置,正好能用——”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曹丕正支着额角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曹丕唇边分明还留着笑。
谢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深究,坐下来继续说今日的见闻。
这种情形近来已经发生了许多次。
曹丕发现,她每次从营造署回来都格外高兴,不是平日那种浅浅的笑,看得出是真正有了兴致。
她总会把当日见到的东西说给他听,有时讲一些新奇的营造技艺,有时又说起哪位匠师为了两寸尺寸同人争得面红耳赤。
说到兴起时,她甚至会不自觉地抬手比划几下,眉眼都是亮的,和平日里那副沉静克制的模样判若两人。
营造署里的人似乎也很喜欢她。
那里本就少见女子,除了做些洒扫杂事的婢女,几乎全是官吏、匠师和年轻学徒。偏偏谢鸢既懂图样,又生得好看,身份也不像寻常内宅女子那般与他们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熟悉以后,每回她过去,总有人先迎上来。
“谢女史,上回那张图又改了。”
“谢女史,你之前问的斗栱样子,郑师父让人给画出来了。”
“谢女史,先看我的,这边有一处——”
有一次她回来后,说起几个年轻匠人为了谁先给她看图,在案前争了半天。
曹丕正在翻书,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鸢没察觉,还接着道:“最后全被郑匠师赶去做事了哈哈——”
曹丕这才抬眼看她。
“看来你在那里很受欢迎。”
语气听着没什么异样。
谢鸢甚至还认真分析道:“大概是因为营造署的人都是干实事的,所以都挺好相处的。”
曹丕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
“那就好。”
谢鸢终于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这三个字听着有点不对。可再看过去时,曹丕神色如常,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没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她盯了他两息,没看出什么,便也没往心里去。
曹丕心里当然清楚,这种事没什么可计较的。
谢鸢如今出府越来越多,往后认识的人只会更多。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坐在他的书房里,只同他一人说话。
他若真想把她身边所有年轻男人都隔开,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把她锁在府里。
可那样的谢鸢,大概也不会是他喜欢的谢鸢了。
想明白归想明白。
听见那些人一口一个“谢女史”,围在她身边争着同她讲话的时候,还是有些烦。
好在这种不痛快还不至于让他失了分寸。
最多只是下回再听到谢鸢兴致勃勃地提起某些人时,少接两句话。
谢鸢这边可忙得没空揣测他的那点心思。
四个月转眼便过去了。
铜雀台的前期筹备渐渐从图样与征料往真正营造推进,谢鸢如今独自进入营造署时,已经没人觉得奇怪了。
她不在正式官署名册里,没有俸禄,可她的位置已经一点点长进了这套运转的体系之中。
这正是她想要的样子。
……
这一日傍晚,谢鸢刚从营造署回来不久,曹丕便也进了书房。
他今日回来得比平日稍晚,进门以后却没立刻去看案上的文书,而是坐下往后一靠,姿态闲懒地看着她。
谢鸢正在整理白日记下的东西,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
曹丕眉梢微微一挑,神情里颇有几分故弄玄虚。
“不告诉你——”
谢鸢停下手里的笔,盯着他。
“……”
这人每次露出这种神情,多半没什么正经话。
“不说算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
曹丕等了两息,见她竟真不问,反倒自己先忍不住了。
“今日父亲问起你了。”
笔尖骤然停住,谢鸢重新抬头。
“丞相?”
曹丕嘴角微勾,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嗯。”
谢鸢这次放下了笔——终于有进展了。
在如今的曹氏集团中,曹丕可以给她庇护,也可以带她进入许多原本碰不到的地方。
可曹操的认可又是另一回事。若他能够当众肯定她的能力,她便不再只是曹丕身边一个受重用的女史,而是真正得到了曹氏最高权力者的承认。到了那时,她在权力场中的位置,旁人即便心有不服,也很难再明着质疑。
“丞相是怎么说的?”
曹丕道:“营造署的人提起了你。父亲听说以后有些好奇,正好我在旁边,便问了几句你的事。”
谢鸢目光灼灼,等着下文。
曹丕看她一副恨不得让他一次说完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
“我说你原先在江东孙权府做事,只待了半年,后来被我带来邺城,留在我府中做掌书女史。擅长整理文书,也懂些营造,这一年多替我做过不少事。”
谢鸢微微皱眉。
“就这些?”
曹丕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还说了你的性子。”
谢鸢顿时警惕了起来。
“你怎么说?”
“聪明,谨慎,做事有章法,也有自己的判断。”
曹丕顿了顿。
“就是主意有时候太正了些。”
谢鸢听出最后一句是在夹带私货。
“曹子桓——”
曹丕笑了起来。
“父亲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若把你说得太好,他反而要起疑。”
谢鸢心里微微一松。
其实她很清楚,曹操应该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甚至从她来到邺城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有人留意她了。
一个来历特殊、长期出入曹丕书房,又能接触邺城不少事务的女子,不可能瞒得过曹操的耳目。
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和真正开口询问,是两回事。
曹丕看着她神色一点点松下来,这才继续道。
“父亲还说我倒是得了个人才。”
谢鸢眼底顿时亮了几分。
曹丕又道:“最后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
谢鸢盯着他。
曹丕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偏开目光,唇角压不住似的弯了一下。
“总之,他对你应该还算满意。放心。”
其实还有一些细节,曹丕没有说。
曹操问得比谢鸢想象中更仔细。
问她平日是否一直待在他的书房,问曹丕如何与她相处,问她的长相……
曹丕一一答了。
他说得越多,曹操看他的眼神便越发意味深长,到后来甚至笑了一声。
那笑里的意思,曹丕再熟悉不过。显然不仅仅是在听一个“人才”。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谢鸢,平白叫她多想。
“还有一件事。”曹丕语气正经了些。
谢鸢立刻看过去。
“父亲说,今年秋猎,把你带上。”
这一次,谢鸢是真的怔住了。
“丞相……要见我?”
“嗯。”
曹丕点明其中的分量。
“秋猎不是寻常场合,宗室、重臣和世家子弟都会在。父亲既然让你去,对你来说就是个机会。”
“丞相不介意我是个女子?”
“为何要介意?”
曹丕眉梢微微一抬,神色里倒像有几分不以为意。
“父亲今年下求贤令,连负污辱之名、有见笑之行者,只要真有治国用兵之术,都不肯一概弃之。”
“你虽是女子,可既然有本事,他又何必不用?”
谢鸢顿住。
这句话听着简单,背后的东西倒很“曹操”。
她以前读到“唯才是举”,记住的更多是历史意义。真正置身这个时代,才愈发能感觉到这四个字里的含义。
汉末士人看门第、名声、德行和清议。
曹操却直接把所有漂亮的外壳拨开了,他要的只是能不能用。
一个人名声好不好,出身够不够漂亮,甚至有没有一些世俗眼中的缺陷,都可以往后放。
谢鸢感叹道:
“丞相确实很厉害。很多人嘴上说求贤,真正用人的时候,还是会先看这个人合不合自己心里‘贤才’的样子。可丞相用人,似乎并不太拘泥这些。”
曹操。
这个名字,她很小的时候便在历史书里读过,在小说里见过,也不知道在多少部电视剧里看过。
奸雄、枭雄、政治家、军事家、诗人——后世给他贴过太多标签。
可那些终究都是隔着千年的评说。
而如今,再过不久,她便能够亲眼见到这个人了。
谢鸢低头看向案上的木牍,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这么久,见过周瑜、孙权、鲁肃,如今甚至每日与曹丕同坐一间书房。
这样的经历,放在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而接下来,她还会见到那个大名鼎鼎的曹操。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便忍不住生出几分属于历史爱好者的兴奋。
不知道真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又会不会和那些影视剧里塑造的形象,有几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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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