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一早,谢鸢一起床便立刻清醒了——今日有大事要做。
阿棠将几套备选的衣裳铺陈在榻上,她比对了一会儿,最终挑了一身玄色。
衣料是上好的暗纹织锦,乍看近乎纯黑,唯有走近了,借着晨光,才能看见其间若隐若现的云纹。
领缘与袖口镶着极窄的一道暗红,腰间束带亦是同色,并不张扬,像暗夜中未熄的余烬,将满身的沉黑收束得端凝而矜贵。
这身衣裳是她年前新制的,比较正式,买回来以后一直没有机会穿出去,今日倒正合宜。
乌发挽起,戴了一枚金玉相扣的华胜,正中又以一支水头极好的素白玉簪定住。
余下的长发垂在身后,以暗红丝带收束,随着动作在腰间轻轻拂动。
耳畔缀着一对白玉明珰,她稍一侧首,莹白的玉色便在乌发间晃过一点流光。
阿棠替她将衣领最后理平,退后两步,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
“女史今日和平日很不一样。”
谢鸢看着镜中的女子,情绪平静。
“哪里不一样?”
阿棠抿着笑,煞有介事地道:
“瞧着……很有气势。”
顿了顿,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跟公子给人的感觉很像。”
谢鸢唇角微扬,她很满意。
平日里的她虽然清冷,到底还是个年轻女子。
今日这一身玄黑与暗红,则将那份清冷压成了端肃的威严。
肩背挺直,眉眼沉静,那金玉华胜与白玉簪在乌发间交映,竟隐隐透出几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凝气势。
倒像真要去办什么大事。
这是她第一次以曹丕府掌书女史的身份,正式去见丞相府体系里的官吏。
她需要让人第一眼看见她时,便能够被郑重相待。
……
走到前院的时候,曹丕已经在等她了。
谢鸢刚跨进院门,脚步便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上视线。
曹丕今日竟也穿了黑。
玄色长袍裁得极利落,只是料子比她身上的更厚重。腰悬长剑,头戴黑帻,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散漫,多了些世家公子的矜贵与锋利。
呵呵,真巧,巧得有些过头了。
她赶忙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三个字——情侣装。
如果时间来得及,她现在就回西院换一身。
偏偏马车已经停在外面,再折腾一趟,反而显得她心虚。
谢鸢暗自咬了咬牙,算了,黑色而已,天下穿黑衣的人多了。
她做完心理建设,抬头迎上曹丕的目光。
曹丕从她出现开始,目光就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平日的青色穿在她身上,清冷干净,偶尔换些亮色,又会显出她年轻女子那娇柔的一面。
今日则完全不同。玄色将她肤色衬得愈发白皙,领袖间那一线暗红又调和了满身冷色,不至于显得过分疏离。
但最特别的不是衣裳,而是她整个人的气度。
曹丕打量了几眼,觉得她今日站在自己身边时该格外相衬。
谢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琢磨着这人是不是又要说什么。
曹丕却瞬间收回了目光。
“走吧。”
谢鸢愣了一下,就这?
她都准备好应付他的逗弄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曹丕已经往外走去,谢鸢只得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直到并肩站在车前,许安看见两人出来时,目光明显顿了一下,又赶忙低下头。
谢鸢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别扭,顿时又冒了出来。
……
今日去的并不是铜雀台的营造现场,真正大规模的土木尚未开始。
如今还在定图、勘地、征调木石与召集工匠的阶段,许多事务都集中在丞相府一处掌营缮事务的官署里。
马车上,曹丕简单同她说了几句。
“今日主要见两个人。”
“一位姓韩,丞相府属吏,眼下负责铜雀台的人力、材料与诸处文书,称韩掾即可。”
“还有一位郑匠师。早年做过几处台榭,图样主要由他领人拟定。”
谢鸢记下名字。
“图画到了什么程度?”
“总图有了几版,细处还在改。”
“已经开始往邺城运料?”
“嗯。大木不是随处都有,近些日子一直在各处征调。石料、土、工匠也要提前安排。”
谢鸢点了点头,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图还没完全定,现场也没有全面开工,正是最适合她介入的时候。
一旦真正开始施工,很多东西想改,就不是图上几笔的问题了。
……
官署离丞相府主院不算太远。
院子不大,来往的人却不少。有人抱着竹简进出,也有人拿着木料尺寸和各处送来的文牍候在廊下。
曹丕一进去,里面的人便很快迎了过来。
为首的韩掾四十上下,身形清瘦,见到曹丕先行了一礼。
“丕公子。”
后面站着的老者便是郑匠师。
鬓边已有白发,身材不高,手背粗糙,指节宽大,一看便是常年与木石图样打交道的人。
屋内还有些年轻的面孔,众人的注意力起初都落在曹丕身上。
但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跟在他身侧的谢鸢。
玄衣暗红,金玉华胜,白玉明珰,猜测应是府中颇得看重的姬妾。
可她神情从容,隐有几分官场中人的沉凝气度,倒不像寻常内宅女子。
几人目光略停了停,没人失礼地打量,也没人贸然询问。
能被曹丕亲自带到这里的人,不论是什么身份,都不是他们能随意揣测的。
直到曹丕侧过身。
“谢鸢。”
他介绍道:
“我府里的掌书女史。”
“她以前学过些营造,今日带她来看看图。”
这一次,几人脸上才真正有了几分讶色——竟是那位传闻中的谢女史,且她居然还懂营造。
韩掾到底久经官场,很快便收敛了神色,笑着拱手。
“原来是谢女史,早听说过女史。 ”
谢鸢从容还礼。
“韩掾客气了,不过是在公子府中做些分内之事。”
她又向其余几人略一颔首。
“今日叨扰诸位了。我只学过一些皮毛,若有说得不妥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言辞谦逊,神色认真,显然不是来走过场的。
韩掾又仔细看了她一眼,也回了一礼。
“女史言重。”
众人没有再多作寒暄,这里毕竟是办事的地方,几句话说过,图样很快便被取了出来。
最先展开的是一幅整体图样,帛面铺开,占了大半张长案。
韩掾原本站在曹丕身旁,正准备开口讲解。
曹丕回头看了谢鸢一眼,侧身让开了一个空位。
“过来。”
谢鸢也没客气,径直站到了案前最便于看图的位置。
曹丕便退到她侧后方。
韩掾看在眼里,神色微微一动,能让曹丕亲自让出案前的位置,看来这位谢女史在曹丕府中的分量,比传闻中还要重。
谢鸢听着韩掾讲解,又仔细看了几处,心里安定了不少。
台基、阶道、周边道路与几处附属建筑的位置都有明确表达,图边标着尺寸,复杂之处另有局部图样,细部也会单独放大说明。
她接连翻过几张,越看越认真。
战国时期便已经出现了相当成熟的建筑规划图,因此古人与现代建筑制图真正的差别,并不在于是否懂得比例、尺寸或定位。
随着现代建筑规模扩大、专业分工愈发复杂,图纸承担的功能也越来越多。
它不仅要表达建筑本身如何建造,还要让建筑、结构、机电、施工等不同专业之间能够相互对应、校核,并对后续每一次修改和发放进行追踪。
谢鸢把最初那幅总图重新拉回面前,先问了几处修改的规矩。
得知图样若有大的改动,便重新绘制;若只是细处调整,则直接标在原图上。已经交到各处匠人手里的图,会另外遣人传话知会。
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至少在工程规模尚可控制、人手彼此熟悉的时候,这套方法足够用了。
郑匠师总领图样,各处又有经验老到的匠首。哪里改了、会牵涉到哪里,他们心里大都有数。
可谢鸢很快抓住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这些图样之间的关联,仍然主要靠人的经验和记忆维系。
谁记得这处改动会牵涉另一处,谁便去知会,谁拿过哪一版图,也靠各自记着。
只要最有经验的那几个人一直盯着,事情当然能够运转。
但铜雀台不是一间宅院,工程越大,参与的人越多,图样也会越来越多,每增加一次人工传递,就多一个可能漏掉的地方。
谢鸢的目光在几幅图之间来回移动比对。
片刻后,她伸手抽出其中一张。
“韩掾,郑匠师,我看这里与另一幅图似有些出入,不知是不是我看漏了什么。敢问此处后来可曾调整过?”
郑匠师走近看了一眼。
“往南让过一些。”
谢鸢没有再问,只把另一幅图拉到旁边,两张并排。
郑匠师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终于变了。
第二张图仍旧沿用的是修改前的位置,问题很小,重新绘过也不过费些工夫。
可这一点细微的错位,已经足够证明她刚才的判断。
韩掾也看了出来。
“这张还没改?”
旁边年轻匠人连忙上前。
“应当是前几日送来以后收在这里,尚未来得及重绘。”
没人犯什么大错,甚至这点差异可能很快就能被他们自己查出来。
不过,谢鸢要找的,本也不是谁出了错。
她思索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道:
“诸位,我有一点浅见,不知是否妥当?”
韩掾神色较先前郑重了几分。
“女史请说。”
谢鸢语气谦和而认真,缓缓道。
“现有的图法本就成熟,我想,不必贸然去改。各处匠人都已经用惯了,贸然换一套东西,只会添乱。”
谢鸢顿了顿。
“我想添的,不是施工用的图,是另外一层——专门拿来校核。”
谢鸢又看向韩掾。
“可否借我一幅素帛,再借朱墨一用? ”
韩掾点头,示意旁边的人取来。
谢鸢道了声谢,俯身落笔。她没有重新临摹整幅总图,只将刚才几张图中彼此有关的内容抽了出来。
图上的东西一下少了许多,但关系反而清晰了起来。
紧接着,她又在刚才移动过的位置落下一点。
“这一处若有改动,便把可能牵涉的几处一并列出来。以后再动,只需照着逐一核过,也能少漏一些。”
接着,她又取过一块木牍,又写了几行:
改动何处、因何而改、可能牵涉哪些图、哪些人已经知晓。
韩掾扫了一眼。
“就这些?”
“嗯,先这些。”
谢鸢笑了笑。
“越复杂,越没人愿意用。”
韩掾也笑了,显然深有同感。
但他又很快想到另一处。
“如此一来,文书岂不是更多?”
“会多一点。”
谢鸢没有回避。
“所以只记重要改动。”
“多记几行,总比日后真做到地上,才发现不对,再拆了重来省事些。”
韩掾赞同。
谢鸢又把那张简化后的校核图推到郑匠师面前。
“若有较大的改动,可以把彼此有关的几处重新放在一起核一遍。”
“不必全部重画,只看会互相影响的地方。”
郑匠师将另外两幅图也拉了过来,在几幅图之间来回比对。
片刻后,手指停在一处。
“这里。”
旁边几名年轻匠人一同凑了过来。
“这边前日也挪过。”
另一卷图很快被取来。
果然,又有一处修改没有完全对应上。
这一次,他们已经知道该看哪里。
韩掾道:
“以后大改之后,确实该把相关几处一并核过。”
郑匠师点头。
“再留一牍,专记改过什么。”
旁边的匠人也接道:
“已经发出去的图,最好也记上一笔。”
谢鸢往旁边退了半步,没有再插话,唇角轻轻扬了起来。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论木作、夯土、榫卯和具体施工,她远不如这些匠师。
但她擅长的是把原本依赖经验和记忆维系的东西理出一套更清楚的关系,让不同的人、不同的图、不同的工序之间,都有迹可循,彼此能够核对。
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后面,总图与局部图如何对应,尺寸如何回校,旧图、新图怎样区分,谁领过哪一版,哪些改动又会影响后面的工序——这些都还能继续往下理。
古代没有现代各种类型的制图软件,但现代那些工具究竟是在替人解决什么问题,她知道。
既然问题没有变,那么,总能找到这个时代用得上的办法。
曹丕一直站在谢鸢后侧。
从始至终,他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他不懂营造,但这并不妨碍他听懂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起初,所有人看的是他,说话也是对着他。可很快,众人再开口时,已经直接看向了谢鸢。
谢鸢倒是没有在意外界这种变化,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那堆图纸之中,眉心微蹙,指尖沿着墨线缓缓滑过,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旁侧勾几笔。
她问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刻,句句都落在要害上。
周围人从最初的客气应答,到后来每一句都认真作答,再到如今,众人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开口。
曹丕静静看着,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眼底亮着一种少见的神采——那是在府中从不曾见过的一面。
平日里的谢鸢沉静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可此刻在这满屋子图纸与木料之间,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平日里收着的锋芒也随之显露出来。
曹丕眼中的笑意渐渐深了——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只是看着看着,另一个念头也慢慢浮现出来。
他向来很喜欢谢鸢坐在书房侧案前,离他近,一抬眼便能看见。
甚至最初他认为,把她留在那里,是最稳妥的安排。
如今却忽然觉得——那间书房是不是太小了?
她明明还能做更多。
若始终只让她替自己整理文书、看账,反倒像是把一柄好刀收在了匣子里,只因为摆在手边顺眼。
未免可惜。
他很想看看,若再给她大一些的地方,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
临近午时,众人才讨论结束。
沉默了许久的曹丕终于开口。
“韩掾。”
韩掾立刻上前。
“丕公子有何指教?”
曹丕看了谢鸢一眼,她唇角还带着方才未散的笑意,眉眼明亮,显然心情极好。
“她对营造之事很有兴趣。”
“以后若得空,想过来看看图,向诸位请教一二,可方便?”
谢鸢一怔,看向他。
这件事,她并未提前同曹丕提过,她原本还想着后面怎样借着曹丕的名义再来几趟。
韩掾显然也没想到曹丕会亲自开这个口,微微一顿,很快便笑道:
“自然方便。”
若是在几个时辰以前,他大概只会把这句话当作曹丕有意照顾身边的人。
可如今已经完全不同,这位谢女史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谢女史今日提的几处,确实值得一试。若女史往后得空,愿意常来看看,再替我们参详一二,自然再好不过。”
郑匠师则更直接。
“下次正有几处图样要合看,我还想请女史再过来,一同核查。”
曹丕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了。”
谢鸢郑重一礼。
“多谢诸位抬爱。往后还要多向诸位请教。”
……
走出官署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谢鸢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后的门没有关,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是很普通的一道门,可来时,她还觉得那里面离自己很远。
如今再看,却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在丞相府领一份营造差事。
曹丕用的甚至只是“过来看看”“跟着学”,可这就够了。
很多变化,最初都不起眼。
但只要第一步落下,后面的事便会一环扣着一环地变下去。
今日只是撕开一道很窄的口子。
以后她参与得越深,这道口子就会越大。
直到某一天,再没人觉得一个女子独自出入官署有什么不妥。
谢鸢收回视线,跟着曹丕上了马车。
……
车轮碾过街面。
谢鸢看向曹丕,开口道:
“今日谢谢你。”
曹丕原本正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又睁开眼。
谢鸢看着他,眼神里蕴藏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那句话。”她解释道。
曹丕明白过来,轻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
“不一样。”
谢鸢摇了摇头。
“若不是你亲自开口,我今日便是说得再多,也未必能顺理成章地再去第二次、第三次。”
她顿了顿。
“谢谢你,替我把这道门推开了一点。”
这不是妄自菲薄,是事实。
曹丕靠在车壁上,语气仍旧散漫,说出来的话却很认真。
“谢鸢——别小看自己。”
谢鸢微微一怔。
曹丕继续道:
“今日若换个人跟我过去,没你这个本事,我便是亲自替他开口,那些人嘴上答应,心里也只会觉得麻烦。”
他说得很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车里安静下来。
谢鸢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口那种感觉。
从小到大,遇到困难,她很少跟父母说,因为深知不会得到安慰与支持。
反而会带来更大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黑夜独行,即便这也伴随着痛苦。
她总要拿出一部分力气,先让自己的状态稳定下来。
一部分力气,去抵抗外界的干扰。
还有一部分力气,去不断推演可能的结果和应对之法。
剩下的,才能真正用来做事。
她甚至以为所有人的成长都是这样。
靠逼自己。
靠焦虑。
靠一次次告诉自己没有退路。
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人站在背后托着的时候,向前走是另一种感觉。
他甚至没要她回报什么。
谢鸢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从小便敢放心大胆地去尝试。
因为他们知道,哪怕闭着眼往前跑都没关系,不必时时回头确认身后的路是不是已经塌了。
他们知道,总有人站在背后,支持他们,也相信他们。
他们所有力气,都可以用来向前奔跑,无需再分出一部分来内耗。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陌生得胸口都微微发酸。
曹丕看她又在出神,情绪也有些变化。
“怎么了?”
谢鸢一瞬间收回思绪,眼神认真。
“我会做好的。”
曹丕挑了下眉,他从未怀疑过她的能力。
“我知道。”
三个字,道尽了所有肯定,也让她心里那些无休止的焦虑,瞬间安静了下来。
曹丕见她神色间似有几分触动,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
谢鸢忽然就闭上了眼。她有点想哭,可大白天的实在有些丢人,只好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
曹丕没有戳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也跟着闭上了眼。
车窗外,邺城的街巷不断向后退去。
午后的日光穿过车帘,在车厢里落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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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铜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