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觉

少年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酒意,有心虚,有一种被看穿后的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眼前这个陌生人的莫名其妙的信任。

“你怎么不急?”少年问,声音有些哑,“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陆沉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是谁?”他问,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少年愣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明觉。”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个很重的东西,不敢太大声,怕把它摔碎了。

陆沉舟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明觉。

明心见性,觉照十方。

好名字。

但配这个偷酒喝的少年,似乎有点太正经了。

“明觉,”陆沉舟念了出来,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音调,“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

“嗯。”

“不错。”

明觉眨了眨眼,不知道这个“不错”是在说名字不错,还是在说他不错,还是只是在说今天的酒不错。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陌生人念他法号的方式有点特别。

不是寻常人叫“小师父”或者“这位师父”的那种客气,也不是他师父喊“明觉”时的那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这个人叫他的法号,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很自然,很随意,又有一点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你以为会溅起水花,结果它“咚”的一声沉下去了,留下一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明觉甩了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甩掉。

一定是酒喝多了。

他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举起杯,对陆沉舟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兄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能不能……也告诉我?”

陆沉舟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少年的脸上、肩头、僧袍的褶皱里。光线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笑着,眼睛里有光,有酒意,有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和天真。

陆沉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

他可以用任何一张脸、任何一个名字出现在这个少年面前。青山镇离长安城几百里,镇妖司的名头传不到这里,就算传到了,也没有人会把眼前这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和传说中那个戴面具的捉妖师联系在一起。

他可以是任何人。

他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假名字,编一段假来历,喝完这壶酒,拍拍衣袍走人。这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一个逃出来的小和尚,一个路过此地的陌生人,喝完酒便各奔东西,再不相见。

他在心里想了很多种回答,每一种都很合理,每一种都很安全。

可他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陆沉舟。”

明觉眨了眨眼,将这名字在口中念了一遍:“陆——沉——舟。”

念完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说:“兄台,你这名字好大。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沉舟——你爹娘是盼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像沉船旁边的千帆一样,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陆沉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老道士当年说过的话。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像。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涌动。不是感动——他很少感动。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秋天傍晚看见天边第一颗星星亮起来时的那种感觉。

不浓烈,但是很清晰。

“大概是吧。”他说。

明觉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举起酒杯说:“那就借你这名字的吉言了。来,再敬你一杯。”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在杯中晃动,阳光在酒液里碎成千万片金芒。

酒喝完了。

两壶。

陆沉舟只喝了大半壶,其余的全进了明觉的肚子。少年的酒量意外地不错,虽然走路已经有点打晃,但神志还算清醒,至少没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伙计来收酒钱的时候,明觉摸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最后从袖子的夹层里翻出了两文钱。他把两文钱放在桌上,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表情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他对伙计说。

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

明觉看着那块碎银,又看了看陆沉舟,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是:“我会还你的。”

“嗯。”

“我不是那种白吃白喝的人。”

“嗯。”

“我是认真的。”

陆沉舟站起身,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拂了拂,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明觉。从他的角度看去,少年仰着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清秀的眉眼染成了暖橙色。僧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少年人单薄的锁骨。嘴唇上还沾着酒渍,在斜阳里泛着湿润的光。

“走吧。”陆沉舟说。

明觉愣了一下:“去哪?”

“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明觉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我师父把我赶出来了,我回去干嘛?让他再骂我一顿?我明觉虽然不是什么好和尚,但也是有骨气的。”

陆沉舟看着他。夕阳在他面具之外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道从眉尾到下颌的疤痕映得若隐若现。

“那你打算去哪?”他问。

明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师父轰出来的时候,他只顾着赌气,随手从佛龛后面拿了一壶酒,连包袱都没收拾就下了山。走到青山镇的时候,酒喝了大半,肚子饿了,摸遍全身只有两文钱,连一碗面都买不起。

然后他看见了陆沉舟。

一个坐在槐树下独自喝酒的人。

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让他走过去,只是那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太好看了——不是五官的好看,而是一种姿态上的好看。一个人坐在热闹的酒肆里,周围都是嘈杂的人声,可他像被一层透明的壳罩住了,那些喧嚣到了他身边就自动散开,近不了他的身。

明觉在佛寺里住了八年,见过很多种人。香的客、求愿的人、路过的行脚僧、偶尔来挂单的游方道士——他见过很多,但没有一个像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安全感。

很奇怪,一个陌生人,一杯酒都没请他喝过,他居然觉得这个人安全。

也许是酒喝多了。

“不知道。”明觉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两文钱看。

陆沉舟没有说“那你跟我走”,没有说“我帮你找个地方”,没有说任何一句承诺或好意的话。他只是拿起桌上剩下的那半壶酒——明觉没喝完的——递了过去。

“拿着。”他说。

明觉接过酒壶,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什么宝贝。

陆沉舟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月白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穿过酒肆的院子,绕过那棵大槐树,朝镇外走去。

明觉抱着酒壶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事没做完的感觉。

他想叫住那个人,可他不知道叫了之后要说什么。

他甚至连那个人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姓陆,名沉舟,长了一张不像是凡人该有的脸,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月白长衫,喝起酒来慢条斯理的,说话的声音好听极了——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那个人就这么走了。

明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翻了。他稳住身形,将酒壶夹在腋下,迈开步子朝那个月白色的背影追了过去。

脚步踉跄,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看一个小和尚追着一个年轻人跑过青山镇的土路。

他追上了。

在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陆沉舟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因为没有戴面具,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夕阳的光里——那张清冷到近乎不真实的脸上,一道斜斜的疤从左眉尾延伸到右下颌,在金色的光线下像是一道被岁月磨钝的闪电。

明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疤。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钟,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好奇,没有同情。他只是看着,就像在看一个人的眼睛、一个人的鼻子、一个人的嘴一样,那只是这张脸的一部分,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后他笑了。

笑得坦荡,笑得明亮,笑得像山间的野花开了一整片。

“陆兄,”他说,喘着气,将怀里的酒壶举起来晃了晃,“这壶酒是你买的,我一个人喝完了,不太合适。要不——你找个地方坐下,我们把它喝完?”

陆沉舟看着他。

夕阳在少年的肩头上跳跃,将灰色的僧袍染成了温暖的赭色。他举着酒壶的样子不像一个和尚,倒像是一个在田野里跑累了、想找个人一起喝口水歇歇脚的孩子。

陆沉舟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几乎”,而是真的弯了。

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在盯着他看的明觉捕捉到了,任何人都会错过。

“好。”他说。

他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明觉抱着酒壶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酒壶递给他。

陆沉舟接过来,抿了一口,又递回去。

明觉也抿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同一棵老槐树,轮流喝着半壶残酒,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陆沉舟垂在脸侧的碎发,也吹动了明觉僧袍的衣角。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远处的青山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黛色,像一尊卧佛,静静地躺在天边。

明觉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中翻飞。酒意上头,他觉得天在转,地在转,老槐树也在转,可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他在晕眩中找到了一点安稳。

“陆兄,”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意泡得软绵绵的,“你说,一个不会念经的和尚,还算不算和尚?”

陆沉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难过,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的槐树叶子比昨天多了一些。

“你会念经吗?”陆沉舟反问。

明觉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念了八年,翻来覆去就那一部《心经》,还经常念错。我师父说我念经像在念悼词,一点法喜都没有,听得他头疼。”

“那你每天在寺里做什么?”

“干活。”明觉说,语气里没有委屈,反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扫地、担水、劈柴、做饭、补衣裳、喂猫——我什么都会。寺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师父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这些活都是我做。”

“那你师父为什么把你赶出来?”

明觉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槐树间穿过,带走了一片叶子,落在他的僧袍上。他捏起那片叶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轻轻地吹走了。

“因为我不适合做和尚。”他说,声音很轻,“师父说,他心里有佛,他心里只有……只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他说我六根不净,五蕴不空,再待下去只会误了自己,也误了佛门。”

“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明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做过很多活,粗糙,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的颜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像是在捻一串不存在的佛珠。

陆沉舟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他看着明觉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层青色的发茬在夕阳中泛着微微的光,看着少年单薄的肩胛骨在僧袍下隐隐凸起的形状。

十五岁。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长安城的镇妖司,日复一日地训练、杀妖、受伤、愈合、再训练。他没有时间去想“我适不适合做这件事”,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老道士死了,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的陆沉舟,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可这个少年有选择。

他可以不做和尚。他可以去种地,可以去经商,可以去学一门手艺,甚至可以去做一个游手好闲的浪子——天大地大,哪里容不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可他没有走。

他被师父赶出来了,可他身上的僧袍还没有脱下来。

他坐在一个陌生人身边,喝着不该喝的酒,可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动,像在念一句说不出口的佛号。

这个少年,嘴上说不要,心里放不下。

陆沉舟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酒意微醺,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比一个人的时候要热闹一些。

这种“热闹”不让人烦。

他允许这个少年坐在他身边,喝他的酒,说他的心事。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他是镇妖司的首席捉妖师,一个和尚喝了酒、破了戒,按理说他应该视而不见,因为他不是来管和尚的。可他没有走,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因为他不想走。

他想在这个少年的眼睛里,多待一会儿。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老道士生前养的那只猫——那只猫每到傍晚就会蹲在门槛上,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群山,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毫无防备地看着这个世界,好像在说:我在这里,我看见了你。

陆沉舟当时不明白那只猫在看什么。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陆兄。”明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倦意。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哦。”明觉顿了顿,“我也没有。我在想一个事情。”

“什么事?”

“我在想……”明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睡意拖拽着往下沉,“明天我该去哪里。”

陆沉舟睁开眼,偏过头。

少年的头已经靠在了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翅膀合拢前的最后一次扇动。僧袍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怀里的酒壶滑落到了地上,还剩最后一口酒,在壶底晃来晃去。

陆沉舟伸手,将酒壶捡起来,塞回少年的手中。

明觉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住了壶柄,然后松开了。

他睡着了。

就这么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在秋风里,在一个陌生人的身边,睡着了。睡相很差,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轻而均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小动物。

陆沉舟看着他的睡脸,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间吹来,将一片槐树叶子吹落在少年的鼻尖上。少年的鼻子皱了皱,叶子弹开,滑落到僧袍上,他没有醒。

陆沉舟伸出手,将那枚叶子轻轻拈起。

他的指尖在收回来的那一刻,不经意地擦过了少年的衣袖。灰色的粗布僧袍,被洗得柔软而温暖,在秋风里带着少年人的体温。

陆沉舟将手收回,放在自己膝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青山从黛色变成了黑色,融入了夜色之中,再也看不清轮廓。

身边少年的呼吸声,成了这片夜色里唯一的节奏。

不规律,不均匀,偶尔还会被风吹得变了调。

可陆沉舟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比任何经文都好听。

他靠回树干上,闭上眼。

明觉。

他在心里念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主人,十五岁,不会念经,偷师父的酒喝,被赶出师门,无处可去,却还在手指间捻动一串不存在的佛珠。

明天,他会去哪里?

陆沉舟不知道。

但他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就让这个少年在这棵老槐树下,在他身边,好好睡一觉。

毕竟,这世间能安心睡着的地方,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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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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