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不大,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从镇头走到镇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可这地方热闹。
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歇脚,进山采药的人在此补给,偶尔还有几个修行者在此落脚。镇上有两家客栈、一间酒肆、一个说书摊子,逢五逢十还有集市,山民们背着山货来换盐巴和布匹,吆喝声能从清晨响到日头偏西。
陆沉舟到青山镇的时候,正是七月初十,集市最热闹的日子。
他没戴面具。
这是他极少数的、不戴面具出门的时刻。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这次来青山镇,不是为了公干,而是为了私事——打探消息。
妖物司最近收到线报,说青山镇附近的深山里有一股不明的妖气在涌动,不是什么大妖,但行踪诡异,连派了两拨巡妖使去查,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陆沉舟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道极淡的弧线。
如果让镇妖司的人知道他们的首席捉妖师亲自跑到青山镇来查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妖气,他们会怎么想?
陆沉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他只是觉得最近长安城太闷了,出来走走也好。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不是那件标志性的玄色道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收窄,腰间系了一条墨色的带子,没有挂剑。那头长发没有用玉簪束起,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站在青山镇集市入口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有面具,没有道袍,没有那把从不离身的素白剑鞘——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陆沉舟”这个在长安城无人不知的形象。而卸下这些东西之后,他只是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年轻人,混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自在。
他在集市上走了一圈,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听周围的闲言碎语。菜摊前的大娘在说今年的雨水,茶棚下的老农在说地里的收成,说书摊前的汉子们在说昨晚的青楼姑娘——没有一个人提到什么诡异的妖气。
陆沉舟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决定去镇尾的酒肆坐坐。
酒肆往往是最好的消息集散地。
青山酒肆开在镇尾的一棵大槐树下,门面不大,生意倒是不错。几张粗木桌子从屋里摆到屋外,坐满了过路的商贩和本地闲汉。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的气味和油炸花生的香味,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煮沸的粥。
陆沉舟在屋外找了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酒。
酒肆的伙计端上酒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这荒山小镇很少见到这样的人物——月白色的衣裳纤尘不染,面容清俊到不像是人间能有的,偏偏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叫人不敢多看。
“客官慢用。”伙计放下酒壶,识趣地退开了。
陆沉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急着喝,只是端在手里,微微低着头,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实际上他在听。
听那些七嘴八舌的谈话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前几天进山采药,走到鹰嘴崖那儿,闻着一股怪味,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是好味,我赶紧绕道走了。”
“怪味?什么怪味?”
“说不上来,腥不腥臭不臭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又不太像。”
“那多半是什么野兽死在山里了。”
“野兽?我采了二十年药,野兽的腐臭味我还闻不出来?那不是野兽。”
陆沉舟抿了一口酒,将这段对话记在心里。鹰嘴崖。记下了。
“……你们听说了没?王家的小儿子前儿个夜里在山脚下放牛,看见树丛里有两只绿莹莹的眼睛,吓得连牛都不要了,跑回家发了一夜的烧。王家婆娘说是山鬼,一大早去请了道士来做法。”
“什么山鬼,八成是野狼。这一带狼多。”
“狼眼睛我也见过,不是那个色。那个绿,绿得发亮,跟鬼火似的。”
陆沉舟又抿了一口酒。绿眼睛,夜行,避开人但不伤人——线索还很模糊,但至少说明这附近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他正打算再听一会儿,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喂,那个——这位兄台。”
陆沉舟没动。
他当然听见了,但这个镇上的事情与他无关,他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呼唤。
脚步声靠近了,带着一种不太稳的节奏,像是走路的人脚下没什么力气。然后一个影子落在他桌边,挡住了午后的阳光。
“兄台,”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带着一点气喘,像是在赶路,“你那酒……能不能分我一杯?”
陆沉舟缓缓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少年。
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剃度不久的头顶长出了一层青色的发茬,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事磨去的灵动——可那双眼睛此刻不太清明,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喝了酒。
不,不是像喝了酒。
陆沉舟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一个和尚,浑身的酒味,眼尾泛红,走路虚浮,正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讨酒喝。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的目光在陆沉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陆沉舟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不是因为认出他是谁。
而是因为这张脸。
陆沉舟当然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他知道自己这张脸对别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冲击。他戴了十几年的面具,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时刻——被人盯着看,被人惊叹,被人用一种“你长得好看到不真实”的目光从头打量到脚。
可这个少年看他的方式,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那不是惊艳。
是一种——“你和我是一类人”的直觉。
少年只愣了那么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坦荡得不像一个和尚,带着一种酒意上头后才有的松弛和放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兄台,”他笑嘻嘻地说,伸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一个人喝多没意思,我陪你喝。酒钱算……算我的。”
他说“算我的”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了半拍。
显然,他身上没钱。
陆沉舟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过,辛辣而粗劣,是那种山野小店自酿的土酒,不值几个钱。
他把酒杯放下,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位置。
少年立刻心领神会,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大得让桌腿都晃了一下。然后他很自然地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陆沉舟看着他,面具之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你是和尚?”他问。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清冽如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少年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袍,又抬头看了看陆沉舟,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就被酒意盖过去了。
“是啊,”他说,语气理直气壮得不像话,“和尚怎么了?和尚不能喝酒?”
“戒律上说,不能。”
“那戒律上还说,和尚不能跟陌生人讨酒呢。”少年笑嘻嘻地伸手去拿酒壶,“你看我这不是都犯了嘛。犯一条也是犯,犯两条也是犯,虱子多了不痒。”
陆沉舟没有阻止他。
少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这酒确实不怎么样,他显然也闻出来了——但还是仰头一口闷了。
喝完他“哈”了一声,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沉舟,嘴唇上沾着酒渍,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好酒。”他说。
陆沉舟看着那湿润的嘴唇,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你从哪来?”他问。
少年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粗犷得不像个出家人。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那边,”最后他朝镇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山里面。”
“山里哪座寺庙?”
少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慢了一些,小口小口地抿,目光落在桌上的花生米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陆沉舟没有追问。
他注意到少年的僧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针脚细密,缝补的地方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来——是一个细心的人缝的,或者说,是一个被细心照顾过的人。少年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却有几处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不是养尊处优的孩子。
但也不是从苦水里泡大的。
他的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既有被好好护着长大的那种干净,又有一种想要挣脱什么的倔强。
“你被赶出来了?”陆沉舟忽然问。
少年的手一顿,杯中的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那几滴酒液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将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按进酒渍里,吸干了桌面,又夹起来吃了。
这个举动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孩子气,让陆沉舟几乎忍不住要弯起嘴角。
他忍住了。
“我师父说我,”少年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他说他在我身上花了八年工夫,还不如去教一头驴念经。驴至少不偷他的酒喝。”
陆沉舟微微侧了一下头:“所以你偷了师父的酒?”
“我没偷。”少年抬起眼,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认真,“我是光明正大地拿的。他放在佛龛后面,我说了一声‘师父我拿走了’,他没应声,那就是默认了。”
“……你师父当时在午睡。”
“对。所以他是默认了。”
陆沉舟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冰面,裂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少年没有注意到。他正盯着空了的酒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个样子,像是想要第二杯,又不好意思开口。
陆沉舟将酒壶推了过去。
少年的眼睛亮了。
那亮起来的瞬间,陆沉舟在心里想了一个问题:这个和尚十五岁,被师父赶出来,浑身酒气坐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讨酒喝——他的佛呢?他的戒呢?他的十年修行、晨钟暮鼓、青灯古佛,都跑到哪里去了?
这些问题当然不该他来问。
他是道士。一个和尚破了戒,与他何干?
可他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少年举起酒壶给自己倒酒时小心翼翼怕洒出来的样子,看着酒液入杯时倒映出的那一小片天空——他在想另一件事。
被赶出师门,无处可去,孤身一人。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要去哪里呢?
少年倒满酒,端起来朝陆沉舟举了举,笑嘻嘻地说:“相逢即是有缘,兄台,我敬你一杯。喝完这杯酒,往后山高水长,咱们……”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一个潇洒的告别语,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含糊地说:“……就各自珍重吧。”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又笑了,笑得灿烂,可眼角那颗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陆沉舟看着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少年倒了一杯。
“不急。”他说。
两个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