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校园十分安静，只留有细碎的虫鸣。
一只黑猫从灌木中钻出，它眼中映着幽幽微光。黑猫灵活地在花坛中行动，仔细嗅闻着地面。
很快它闻到了空气中若隐若现的一丝肉香，正当它循着气味找食时，刺眼的亮光忽然打在它的身上，伴随着一声呵斥“什么人在那里！”，黑猫弓起背，咧着尖牙示威。
来人是一个提着手电的中年男性，黑猫认得他，他是这所学校的保安，负责夜间巡逻。
“呼……只是猫啊，自己吓自己。”保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收工收工。”他哼着小曲离开了。
黑猫不喜欢这些咋咋呼呼的人类，他们总是从各种地方冒出来吓它一跳，耽误它填饱肚子。
好在它离肉香的源头已经很近了，这将是一顿大餐，它想。
正当黑猫畅想自己的美味宵夜时，一个庞大的黑影突然钻出了绿化带，向它伸出长长的手臂。他的眼神冰冷又骇猫，黑猫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个黑影的对手。它只能放弃宵夜，哀叫一声后落荒而逃。
云洛舟嚼着火腿肠，目送黑猫仓皇跑走。人缘不好就算了，连动物缘都那么不好，云洛舟面无表情地想，我有那么可怕吗？
保安已经彻底离开了，不枉他在绿化带里蹲了二十分钟。云洛舟伸了伸懒腰，看向那栋熟悉的废弃教学楼。
今晚他一定会让一切水落石出。
在收到班长的消息后，云洛舟又去询问了更多同学，以及老师，结果无一例外——他们班根本没有周天逸这个人。不死心的他甚至去调查了教育局长的家庭状况，连局长出轨的高清照都扒出来了也没能查到能证明他有个儿子的线索。其他几个周天逸的小弟也是同样的情况。他们就像从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
那段时间云洛舟的状态很不好，他反复做那个噩梦，几乎没有一个晚上是安宁的。调查各类信息也耗费了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再加上临近期中，学校的安排更加紧张，云洛舟天天顶着青黑的眼圈，一副随时随地都可能归西的模样，吓的安德烈亚紧急网购了一大把柚子叶要给他驱邪。要么自己疯了，要么世界疯了，而云洛舟认为自己的脑子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他无法找到这个世界的破绽。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幽灵电话”。
那个诡异的流言可以说是一切事件的起源，或许也是所有谜团的突破口。
这就是云洛舟三更半夜不回家，反而在学校游荡的原因。现在是凌晨一点，他又回到了那个破旧的电话前。这次，他往口袋里放了一把水果刀。废教学楼已经变得相当破烂，到处都是蜘蛛网和霉菌，墙上也布满了裂缝。据说学校也想把这栋危房尽早拆除，但不知怎么的，施工过程中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导致拆迁失败，久而久之，没有人愿意接手这个项目，这栋教学楼也就一直废弃在这里。
塑料电话机的外壳已经严重老化，只是轻轻按压就会出现裂痕，上面还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能看出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云洛舟小心翼翼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一片寂静。
云洛舟几乎是松了口气，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落还是庆幸。说实话，最近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搞得他焦头烂额，既然这台电话真的没有异常，那么他就有理由说服自己那个梦只是个梦而已，什么周天逸什么怪物什么电话都只是他臆想出来的，这件事也就能彻底结……
“喂喂，有人吗？欢迎连线因果交易所！请问……”
云洛舟反手把听筒扣了回去。
听筒里有声音，传言是真的，他的梦也是真的！云洛舟感觉脑子很乱。听筒里的声音不是他梦里的人机女声，而是个清澈爽朗的男声，听起来像个年轻人，甚至有一丝欢脱。但这样的声音从一台断电电话中传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正当云洛舟思索这诡异的一切时。电话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叮铃铃铃铃铃！”刺耳的电铃声回荡在走廊，而且一声比一声急促，像在催促云洛舟快点做出抉择。
云洛舟心一横，又将听筒拿了起来。
“喂？”
“突然挂断电话很没有礼貌啊，明明我们的交易都还没结束。”对方的声音懒洋洋的，似乎还带了些许笑意，但云洛舟感觉到的却只有寒意。“你说对吗？云洛舟先生。”
云洛舟攥紧了手中的听筒。
“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交易。”他冷冷地说。他已经不想追问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和鬼怪计较这些没有意义。
“你不记得吗？真伤心，明明八年前是你亲口向我许愿的。”
八年前，正是周哥他们“转学”那一年。
云洛舟大概明白电话里所说的“交易”是什么了。
当时，他对听筒说过“我想活下去”。
显而易见，他的愿望实现了。
“是你解决了那只怪物？”
“不然呢？难道是你吗？就凭你一个怎么可能打过那么大一只怨灵。”
怨灵……云洛舟默默把这个词记在心里。电话对面那个家伙果然知道很多，他斟酌着语句，想多套一些信息。
“我劝你别耍小聪明，”对方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否则我会加利息哦。”
啧，真难对付，他讨厌谜语人。
“作为交易者之一，我总有知道交易对象和内容的权利吧！还是说你们所谓的‘因果交易所’只是个罔顾规则的无良组织？”
“激将法没用。你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好吧，”云洛舟叹了口气，“只有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废教学楼下方，不存在于现实的空间里。
一名青年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朴素的空沙漏。而他的周围环绕着十二扇白色屏风。其中一扇上映着朦胧的黑影。青年肤色白皙，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明明是亚洲人的面孔，却有银白色头发和奇怪的金色瞳眸。他正将一只纸杯传声筒放在耳旁，传声筒底部接着一根鲜艳的红绳，其中一小段绕在青年的手指上，衬出他手指的修长以及不似活人的惨白。红绳一直向上延伸，直至消失在黑暗中，看不见另一端。
“我想要什么？唔……”青年重复着云洛舟的问题，摆出思考的样子，随后对传声筒回复：
“我想要你，云洛舟。”
在听到对面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后，青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满意微笑，慢条斯理补充了后面半句话。
“我想要你为我打工，所以来见我吧，就现在。”
“……打工？”云洛舟还没想明白对面是什么意思，就感觉眼前一黑，随后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想吐。再次睁开眼时，云洛舟愣住了。
这里不是废教学楼，但比废教学楼要诡异的多。云洛舟环顾四周，发现他正处于一个由许多屏风环绕而成的空间中。空间上方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从中悬挂下许多红绳，这些红绳缠绕在一起，不知从何而来。每一根红绳末端都连接着一只纸杯。
云洛舟皱着眉头抬头看。“这些东西……传声筒吗？”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里大概有上百只“传声筒”，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他拿起离他最近的一个，放在耳朵旁听了听，但什么都没听到。
周围的屏风也很令人在意。这里有十二面屏风，其中十一面的上都空无一物，唯独……云洛舟走到那面特殊的屏风前，它的表面映着一个人形的黑影，看起来比云洛舟稍矮一些，它一动不动，与云洛舟面对面，像是在对视。不知为何，云洛舟总觉得这个黑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当反应过来时，他的左手已经贴上了屏风。
原本的静止的黑影突然开始剧烈颤抖，随后它以云洛舟的掌心为中心渐渐缩小，像是被云洛舟的手掌吸收了一般。云洛舟吓了一跳，他想立刻把手移开，但却动弹不得。直到黑影越缩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屏风上时，云洛舟才从屏风前挣脱开。现在那面屏风也变得和其它十一面一样空白了。
云洛舟颤抖地摊开左手，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多了一只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云洛舟，甚至朝他眨了一下。
云洛舟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或者说他宁愿自己是个疯子，这样眼前的一切还能用幻觉来解释。
他就不该到处乱摸，不对，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来打什么电话，他一定是和电话八字不合。早知道就把安德烈亚给他的柚子叶带身上了。
云洛舟懊悔之际，一只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他的肩上。他身体一顿，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口袋中的刀向身后之人刺去。
对方的反应比他想的还要快，水果刀并没有刺中目标。当云洛舟想再来一击时，那人已经退在三米开外。
云洛舟眼神冰冷地看着对方。
男的，大概二十岁上下，白色头发，金色眼睛，穿着黑色的披肩和神父袍，速度很快。云洛舟快速总结了对方的特征，估量着接下来的行动。
“不要这么严肃嘛。”对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同时举起双手，“我没有恶意的。”
云洛舟满脸写着不信。“我们一般不把‘绑架’叫做‘没有恶意’。”
“我会解释，告诉你一切，包括你手上这只眼睛。”那名青年继续微笑着，他的笑总让云洛舟感到一股无名火。“我不建议你对我动手，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现在是你的债主。除此之外……”青年饶有兴趣地看着云洛舟。
“你也打不过我。”
令人恼火，虽然云洛舟很想往青年脸上抡一拳，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很有道理，毕竟青年确实在八年前救了自己的命。
在他所说的话都是真实的前提下。
云洛舟妥协了，他收起水果刀。“你说的最好是真的。”他双手抱胸，仔细审视着那个青年，试图寻找破绽。
青年的肤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并不违和，反而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他五官俊美，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上挑，像是镶嵌在大理石上的黄钻，怪异但夺目。黑色的神父袍和白发衬出青年的神秘，明明在微笑，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像鬼怪，倒似神明。
有点好看。云洛舟在心里默默想。
“你可以叫我尹渊。”青年慢慢走近云洛舟，低头和云洛舟对视。云洛舟这才发现青年比他高了足足半个头。
云洛舟默默在心里撤回他对尹渊外貌的夸赞。
“继续说。”云洛舟面不改色地接话。“还有，离我远一点。”
尹渊自动忽略后面半句话。“云洛舟，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都是由因果构成的。而世间万物身上都携带着因果，或多或少，包括你。因果是一件事物存在于世的证明，而它的多少主要取决于主体的影响力。另外，因果是有限的，它们可以被夺走，或是被吞噬。”
说到这，尹渊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云洛舟，“有种以因果为食的怪物，我们称呼它们为‘怨灵’，比如八年前你遇到的那一只。我不知道怨灵从何而来，只知道他们大部分没有自我意识，只有进食的本能。”
“不出意外的话，普通人是遇不到怨灵的。据说掌握因果的神明在人间划下界限，将怨灵逐出常世，以此维系世间因果平衡……”
“但是出意外了，对吗？”云洛舟挑眉。
“啊，是的。”尹渊露出了沮丧的表情，看得云洛舟嘴角上扬。“怨灵的力量来源于它们的执念，执念越重，力量越大。而最强的十二只怨灵被称为‘十二魇’，因为它们太过强大，神明将它们单独封印。而我自有意识时便受到神谕指引，来到此地守护封印。”他略显心虚地移开目光。“但它们被人放走了，就在八年前。这是我的失职。”
“魇冲破封印后打破平衡，怨灵也涌入到常世。然后就是你经历的那些。而你要做的工作，就是协助我把逃走的魇抓回来。”
云洛舟的嘴角又垮了下去。这种听起来危险系数爆表的工作是怎么回事？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欢迎入职因果交易所！”尹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兀自鼓起了掌。
“祝我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