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怪物身形庞大，大约两米高，它似乎没有固定的形状，灰黑色的身体一直在扭曲变幻。数十只不同色彩的眼睛分布在它身体各处，每一只都在四处转动。咀嚼声来自于它半透明的顶部，一颗橙红色的肉瘤在那里有节奏地鼓动着。云洛舟看不出它在吃什么，明明周围什么都没有。
不管怎样，一直被缠着绝不是长久之计，怪物迟早会杀死他，就像杀死周天逸他们一样。云洛舟看了看走廊尽头那点光，那是危险还是生路他一概不知。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就算是陷阱他也不得不跳了，死马当活马医，他已经别无选择。
想到达尽头，就必须经过走廊上的怪物。云洛舟必须找机会让怪物丧失行动能力。戳它的眼睛？数量太多了根本扎不完。那么这个怪物最有可能的弱点只剩下那个橙红色肉瘤了。不知为何，云洛舟看到那颗肉瘤就联想到心脏。
不管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云洛舟深吸一口气，拿出美工刀砍向自己脚踝上的触须。幸运的是触须顺利断掉了，云洛舟松了口气，他原本还担心这怪物有什么金刚不坏之身，现在看来它的□□硬度和章鱼差不了多少。不过很明显怪物被这一行为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吼叫，随后伸出两根新的触须朝云洛舟狠狠刺去。
云洛舟心里一惊，迅速闪避，在地上滚了一圈，堪堪躲过怪物的攻击。但手臂还是被触手刮蹭到，校服上留下一道大口子。
果然，这些触须上还长了长短不同的利刺。云洛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脚踝，那里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现在他明白周天逸和他的小弟们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惨样了。最长的尖刺有几十厘米，把一个人开膛破肚剥皮应该不成问题。
触须一击不中，又调转方向刺过来。同时，更多触须从怪物身上长出，加入这场追逐。
一开始，云洛舟还能游刃有余地躲避。虽然有只脚受伤了，但好在没伤到骨头，而且他的反应力相当出色，这是他小时候从别人的拳打脚踢中锻炼出来的。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云洛舟渐渐感到体力不支，身上有也多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只怪物好像因此更兴奋了。如果不想累死或失血过多，他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又一只触须袭来，云洛舟咬了咬牙，尚且完好的那只脚踩上触须，在触须扬起的瞬间借力腾空而起，将手中的美工刀狠狠掷向那颗橙红色肉瘤。
美工刀精准刺入肉瘤，大片墨色而粘稠的不明液体喷涌出来，怪物发出难听的怒吼，随后缩回所有触须，待在原地不再动弹。它的眼睛也闭上了一大半，但还有几只死死盯着云洛舟。
云洛舟来不及品味成功的喜悦，怪物没死透，他不能浪费时间。他在空中迅速调整姿势，将重心往前，落地瞬间双手撑地并向前打了个滚。虽然身上的伤口依旧痛的要命，但他不敢停留，急忙朝走廊的尽头跑去。
发光的是一台破旧的塑料座机显示屏。
显示屏上是云洛舟完全看不懂的字符。事到如今云洛舟已经放弃了思考。在经历了今晚的一切后，他对一台断电的电话突然开机这件事接受良好。事实上他觉得他已经能接受任何怪事了。
只要他能活着。
云洛舟拿起电话听筒，正准备拨打110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
“欢迎您拨打‘因果交易所’服务热线，因果交易请按‘1’，退出通话请按‘2’，其它请按‘3’……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转人工。”云洛舟拿出他最后一点耐心。
那个女声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是不断地重复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不管云洛舟怎么拨号，110，120，119这几个号码都要被他摁出火花了，听筒里的声音也完全没有改变。
“这里有怪物，有人死了，我大概也要死了。”云洛舟无力地坐在地上。他看见怪物的眼睛又陆陆续续睁开来了，它再一次向他移动过来。
“我想活下去，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他自顾自对着听筒说话，即便这毫无用处。
怪物离他越来越近，一股类似于腐烂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云洛舟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那只怪物张开它漆黑的大嘴。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云洛舟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错觉吧，他想。
“……洛舟……云洛舟……云洛舟！”
谁？谁在叫我？
二十五岁的云洛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吊灯，面前木制的会议桌，和台上脸涨成猪肝色的领导。
好消息：他还活着，只是做了个噩梦。
坏消息：他是在全体教职工大会时做梦。
更坏的消息：他做梦的时候领导正准备让他上台检讨，忏悔自己前几天误闯红灯的罪行。
现在罪加一等了。
校领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云老师，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请假，我校一向关心老师的身体健康。如果没问题，可以请你快点上来吗，别浪费大家时间。”
云洛舟揉了揉眼睛，拖着脚步上台。刚刚那个梦太真实了，他还有点没缓过来。
“我怀着无比愧疚和懊悔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书……”
这梦太奇怪了，云洛舟想，明明是没发生过的是却那么细节。更何况他很少做梦。
“当时我抱着侥幸心理，认为不会有人发现我闯红灯。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探索“幽灵电话”的那一天，他一直待在废教学楼楼下，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早上七点了，周哥他们也早已离开。他打着哈欠回到班里后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所有人都是该干嘛干嘛。除了他因为迟到被罚站了一节课。
哦对了，还有就是周哥和他的几个小弟又逃学了，也不知道在哪个网吧鬼混。老师也没问，应该是习惯了他们动不动就消失的作风。反正云洛舟后来都没见过他们。再后来，就是那个叫小孙的告诉自己周哥他们转学了。云洛舟还挺庆幸，因为这意味着他的生活将会清净不少。
“通过这次深刻的自我反思，我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也有了深刻的认识……”
读完大学后云洛舟就麻溜地滚回自己曾经上过的高中，当了个朴实无华的数学老师。他实在有点懒得打拼，而且留在本地也更方便照顾他的奶奶。学校招新老师时念在他以前也是这里的学生，没在面试的时候太为难他。
“最后，感谢学校给予我检讨和改正的机会。希望我诚恳的态度可以得到大家的原谅。若有言辞不当，还请海涵。”说罢，云洛舟鞠了一躬，顺便瞟了眼站在旁边的领导。
他一脸严肃，看起来不打算原谅自己。
云洛舟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回到自己的座位。
重新拿到话筒的领导又严肃批评了“个别老师”目无纪律，没有树立良好榜样的现象。会场上的一些人时不时看向云洛舟，而云洛舟本人则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没有指名道姓批评他，那就是没有批评他。
会议结束后，云洛舟接到了安德烈亚的电话。
安德烈亚是他大学同学，来自意大利的留学生，棕黑卷发蓝眼睛，颜值挺高，且对中国道教抱有莫名的热情。大三时云洛舟帮他找回丢失的狗，从此以后安德烈亚隔三差五请他吃饭，说是要“投桃报李”，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起来，即使毕业后也还有联系。
现在想想，安德烈亚应该是他大学里唯一一个朋友。
“ciao～，云，今晚要不要去酒吧吃酒？”安德烈亚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兴致勃勃询问。“安德烈亚，”云洛舟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是老师，要注意影响，去不了酒吧，我上周刚和你说过。”
“我也是涝师。”
“你是培训机构的老师，他们管不了你。还有，‘老’读第三声。”
“OK。但你下午无课吧，我要来你家吃饭，我好无聊。”
“行吧，”云洛舟妥协了。正好他下午也要回去给奶奶做晚饭。“你什么时候来？” “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
“？”
十几分钟后，云洛舟在他家楼下捡到了蹲在路边的一人一狗。
“云！”安德烈亚在看到云洛舟的第一刻就张开双臂扑向了他。
云洛舟往旁边一闪，蹲下摸了摸旁边同样热情的金毛犬罗莎，让安德烈亚扑了个空。
安德烈亚捂住胸口，摆出一副心碎的样子。“云，你伤害了我，你眼里只有罗莎。”
云洛舟很震惊：“你怎么能把自己和罗莎比！”他挠了挠罗莎的下巴。“罗莎比你可爱多了。”
安德烈亚叹了口气：“就是这样你才会没朋友的，云，而且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恐有大灾，你夸我两句我就告诉你消灾之法。”
“我不介意。”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上楼。云洛舟用钥匙开门，随口和安德烈亚说起他今天做的梦。
“哇哦，云，你该去写小说的。你知道吗，曾有人说过，做梦是灵感的源泉。”安德烈亚用相当夸张的语气说道。
“这句话是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过。”
“是我八岁的时候说的。”
云洛舟哭笑不得的端来切好的水果，又给罗莎喂了块牛肉干。而安德烈亚还在喋喋不休：“里面的人和现实一模一样吗？你完全没意识到不对？我查查《周公解梦》，对了你们学校长什么样，是不是也很恐怖？还有给我看看那个周哥长什么样，我帮你算……”云洛舟叉起一块水果堵住安德烈亚的嘴。“你比我梦里那些混混还吵，安静点，然后我给你看我高中的照片。”
安德烈亚顿时正襟危坐，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顺便还把罗莎的嘴给捂住了。
云洛舟打开手机，点进那个他很久都没打开的高中班级群，从聊天记录里翻找照片。
他记得高二的时候拍过一张班级集体照，那个时候周天逸他们还没转学。
“找到了。”他点开那张图片，放大，观察照片上的一张张面孔。
“我看看。”安德烈亚好奇地凑过来。“哪个是那个周哥？”
云洛舟的指尖悬停在手机上方，他皱着眉头将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照片上没有周天逸，包括他的那几个小弟，照片上也找不到。
“这不对啊……”云洛舟喃喃自语，他有了个可怕的猜想。在安德烈亚不解的目光下，他又翻出了曾经那个班的班长，编辑了一句话发送过去。
“你还记得我们班那个周天逸吗？”
“云，”安德烈亚突然插话，“你的脸色很不好，你的嘴唇很白，黑眼圈也很重，我觉得你应该睡一觉，或者我帮你驱驱邪。”
“安德烈亚，你说我会不会遇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云洛舟有些头疼，他总觉得错过了些什么，又好像在接近些什么。
“都说了让我来帮你算算……”
吱呀————
屋子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奶奶，你回来了。”云洛舟立刻起身去迎接老人，他的神色恢复很快，像是无事发生。
“小舟，谢谢。”老人转了转混浊的眼珠，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安德烈亚。“哦哦，小安也来了。”
“奶奶好。”安德烈亚热情地打招呼，“奶奶其实我叫安德烈亚。”
“哦哦，原来叫小亚啊，好，好。”奶奶又拄着拐杖往卧室走去。“我躺一躺，小舟，你好好照顾小德。”她嘱咐云洛舟。
“那你记得吃饭啊。”云洛舟随口应答，然后进了厨房，开始切土豆。
“老太太气色不错啊，看起来比你健康。”安德烈亚一边逗罗莎，一边调侃云洛舟。
云洛舟放弃争辩，决定将安德烈亚的话当作耳旁风。这时候，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他往屏幕上瞥了一眼，原本快速切菜的手也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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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周天逸是谁，我们班没有这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