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康正蹲在拉力架前面吭哧吭哧地拉一根加重过的弹力带。他攥着把手向后拽的时候肩膀明显在代偿，腰腹没收紧，整个人的重心随着拉力带的回弹往前晃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亦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掌心隔着训练服贴着他的腰椎位置，力道稳而轻地把他往前倾的重心推回去。"腰收紧。"她说，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从这走，别用胳膊硬拽。你胳膊再粗也不可能比背肌和腰腹加起来大。"
庞康喘着气重新摆好姿势。张亦的手还按在他后腰上，指腹沿着他的脊柱两侧往下滑了两寸，确认他的竖脊肌有没有收紧，然后收手退了一步让他自己来。庞康又重新拽了一次，这次比刚才好了一些，肩膀下沉了，腰腹的核心也收住了，弹力带被他拽到极限的时候整个人稳得像一尊敦实的石墩子。
"可以。"张亦说，"再来三组。"
陆州从场地另一端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张亦的手刚从庞康的后腰上收回来，指尖离开的位置还在庞康训练服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她的另一只手正在调整庞康的肩胛骨位置，掌心贴着他的肩背，弯腰凑近他的侧脸在说"肩膀别耸，沉下去"。
陆州停在了器械区边缘。他的视线在张亦的手和庞康的背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笑意还在。
"庞康，"他说，声音是平稳的，"你这个发力模式我帮你调一下。"
张亦正蹲在庞康侧面帮他调整握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动作没停，但她偏过头来看了陆州一眼。她站起来面对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歪了一下头看着他："你干嘛？"
"帮他调整姿势。"陆州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庞康身上，身体微微侧过去，"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他的腰腹发力在回收阶段有断档——"
"我知道。"张亦打断他，"我正在教他。你站旁边看就行。"她说着又转回庞康那边，伸手按在他腰侧的髂骨位置帮他找到一个更稳定的骨盆前倾角度，手掌贴着他腰腹侧面的肌肉弧线，用了两秒的力然后松开。
陆州没有走。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看着张亦的手再次落回庞康的后背上，看着庞康在她指尖的引导下把动作做完了完整的一组，脸上带着那种的憨厚信赖。
他开口了："张亦，你之前说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你练他的时候可以让我在边上看看。参考一下。"
张亦直起身来看着他，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缩短到一步，她微微仰着头看他，声音不高不低："你忘了。你之前输给我了。"
陆州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看着她，开口，声音低了一点："那次是那次——"
"那次是那次，"张亦重复了一遍，"这次是这次。规矩不变——你输给我了，所以我和庞康的训练你不要插进来。"她偏了一下头，下巴朝他来的方向扬了一下，"你练你自己的。别在这站着看。"
庞康蹲在旁边全程不敢吱声。他的视线在张亦和陆州之间快速切换，整个人像一尊被石化的雕塑，手里还攥着弹力带，忘了松也忘了拉。
陆州沉默了三秒。他看着张亦的脸，看着她那只右眼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然后他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他走到场地边缘杜林站的位置停下了。
杜林正在调试一块全息数据板，看到陆州走过来的时候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什么事。"
"庞康的进阶训练方案我想提个调整建议，"陆州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和得体，"他现在的基础力量够了，但动作模式的系统性问题需要更高频率的纠正。我建议把他纳入指挥系和战斗系的联合训练序列——每天额外加一组专项动作指导，由我负责。"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学校有规定，战斗系学生的训练方案在满足基本课时后可申请跨系优化指导。杜教官，你觉得合理吗？"
杜林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板，隔了两秒才抬起头来。老头看了陆州一眼，又看了一眼器械区正在帮庞康调整姿的张亦，然后又看回陆州。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合理。"杜林说，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去跟她说。训练计划调整归你管，具体执行你们自己协调。"他把数据板放下，转身走了。
陆州走回器械区的时候，张亦正蹲在庞康侧面帮他稳住骨盆位置，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另一只手指着他的动作路径。
陆州在她面前站定，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是刚调整过的训练排期，开口："庞康的进阶训练方案我调整了。每天额外一组专项指导，由我负责。学校规定——"他把数据板的屏幕转向她，"训练方案在满足基本课时后可申请跨系优化指导。已经通过了。"
张亦站起来了。她松开按在庞康后腰的手，直起身，看着陆州，看着他手里那块数据板，看着他脸上那层"这是合规操作"的从容。整个器械区安静了几秒，连庞康的呼吸都停了。
"你去找杜林了。"张亦说。她的声音很平，"你拿学校规定压我。"
陆州看着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合理合规他的发力结构我也看过——"
张亦打断他，"你带得动你就带。"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庞康坐在地上低着头在捏鞋带，但他的手已经完全停在那里了。
陆州看着她。他沉默了两拍，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勾住自己制服外套的下摆边缘，往上掀了一小截，掀开一个足够让站在正前方的她看到的窄窄的缝隙。日光灯的光从那个缝隙里灌进去，照亮了他腰腹上缠着的白色蕾丝——今天早上他绑的那条，蕾丝边缘的花纹正贴着他紧实的腰线，在灯光里反射出一小片柔润的、半透的白色光泽。布料的位置偏低，刚好覆在小腹那道青筋的上缘，在灯光下显得薄而软。
他把那截下摆放下来了，布料重新盖住蕾丝。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短到庞康如果抬头看了大概也只能看到衣摆晃了一下。但张亦的位置正对着那个方向，她看到了。
她的右眼里面那层被挑衅之后浮上来的锐利薄冰被什么东西从底部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陆州看着她。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从之前那种带刺的从容变成了另一种，更软的姿态。他的手指从衣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在日光灯下，制服平整，腰带收束利落，只有她知道那层被衣料盖住的白色蕾丝还在那里。
陆州又做了一件事。他抬手，把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慢慢解开，让领口微微敞开一些，露出锁骨上方那截哑光银的狗链末端，一小段链节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扣子重新扣上了。动作从容得像是只做了一次日常整理，但足够把她看过来的那一瞬视线精准地落在那个位置。
张亦的呼吸节奏在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情况下慢了一点。
庞康还在低头捏鞋带，他已经捏了将近两分钟了，鞋带被他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结，但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张亦最终把视线从陆州的领口位置收了回来，她转过身面对庞康，语气恢复成训练时的调子："起来，做下一组。做完跟着他。"
陆州站在原地，看到张亦重新开始指导庞康的侧脸。她的右眼余光里映着他站的方向，他知道她在看着他，只是没有转过来面对他。他把领口的扣子重新解开了半颗——不是全部解开，只是松开最上面那一颗，让锁骨上方那段银链若隐若现地露出一个比刚才更明显的弧度。
张亦的手在按着庞康的肩时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把扣子扣好。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