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靴底踩在光地板上发出轻响。左眼里的温热已经退回了平稳的状态。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脚步忽然慢下来了。
白色显大。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说出口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浅色在视觉上有膨胀效果,这是物理常识。但当她重新咀嚼一遍这四个字的组合方式,搭配她当时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说的那个情境,搭配他整张脸从耳根红到后颈的反应……
她停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但别人听了之后往那个方向想也很合理。
尤其是陆州那个人的脑子,精密得像一台全息战术模拟器,所有的输入都会被拆解出至少三层含义。
张亦转向了校园东侧的商业通道。商场在校园边界和居民区的交界处,不大,三层楼高,门口悬着一块全息招牌,循环播放着各种生活用品的广告。
张亦进去之后直奔二楼,沿着"贴身衣物"的指示牌走了一段,停在一家门面很小的店面前。
她推门进去。
店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刷全息板,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随便看看"。
张亦绕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那一排排叠好的布料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角落一个标着"蕾丝男士"的格子上。
格子里的样品颜色不多,黑、灰、藏蓝、白。她伸手把那盒白色的抽出来,拆开包装看了一眼面料——薄薄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蕾丝花边,白色半透明,叠起来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展开的话大概能透出下面的肤色。
她把包装盒翻过来看尺码标签。
M、L、XL。她回想了一下今天训练场上目测到的腰围和臀线,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伸手拿了那个标着L的盒子。然后又犹豫了半秒,把手伸回去拿了一盒XL。两盒都攥在手里,走向柜台。
店员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大概什么奇怪的顾客都见过。扫码、结账、装袋。
张亦拎着袋子走出内衣店的时候心情很平和。
她甚至没有特别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只是把"白色"和"显大"这两个要素以实物形式呈现给陆州而已。
准确,直接,毫无歧义。
如果这让他想歪了,那是他的问题。
她又在三楼拐角的一家定制店里停了一下。那家店的招牌上写着"宠物用品定制·刻字·刺绣",橱窗里摆着几个项圈和狗牌样品,金属牌面上镌刻着各种名字。
她走进去,在狗牌的定制终端上操作了几下,输入“州州”,字体选了个带花边的圆体。材质选了哑光银。追加备注了一行小字:尾巴一摇就知道是谁。
付款后等了三分钟机器吐出一枚亮闪闪的金属牌,穿孔处配了一条深棕色的皮绳。她把狗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光滑的空白面,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把它连同那两盒白色蕾丝内裤一起装进了购物袋。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没锁。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团红色扑向她。
铃木佳慧刚从训练场跑回来没多久,红发乱成一团鸟窝,脸还是兴奋过后的潮红色。
陆沅缩在自己的床上,双腿蜷起来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她的脸对着门,看到张亦进来的瞬间,整张脸垮了下去。
"你回来了!"陆沅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颤抖,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知道我哥刚才发了什么消息给我吗?"
张亦把购物袋放在桌上,转身面对她:"什么?"
陆沅把终端屏幕甩过来给她看。
上面是一串陆州发来的文字,简短而克制,"陆沅。今天的事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不然下周的零用钱全部停掉。"后面跟了一条更短的:"还有。你那个室友。叫张亦的。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陆沅把终端收回去,整张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喊:"姐妹把你放心里,你把姐妹踹沟里!!!你当时为什么非要跟我哥打!还勾裤子!还报颜色!还粉色!你怎么敢!!我下周零用钱一分都拿不到了!!"
铃木佳慧在旁边笑得从床上滚下去,坐到地上扶着自己的腰喘气。
张亦没接话。
她把购物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个礼盒。盒子不大,扁平,白色硬纸壳,她把盒子放在陆沅的床头柜上,推过去一点。
"给你哥的。赔偿。"
陆沅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眼睛肿了一圈似的红通通的,看了那个盒子一眼:"什么?"
"赔礼。"张亦说,语气很平,"你帮我带给他。"
陆沅坐起来,她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掂了掂,重量很轻。
"你让我把这个交给我哥?"
"嗯。"
陆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向张亦。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为了我的零花钱。"
当天晚上陆沅带着那个盒子回了趟家。
她敲门的时候陆州在书房看战术资料,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进"。
陆沅把盒子放在他桌面上,说了句"张亦让我给你的,赔礼道歉",然后转身跑了。
陆州抬头的时候只看到门缝里她溜走的半片衣角。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白色硬壳礼盒,接着他放下手里的数据板,沉默地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伸手拆了。
丝带抽开。盒盖掀起。
薄薄的白色蕾丝布料叠得整整齐齐躺在盒子里,灯光从上方照下来,蕾丝边缘的花纹在布面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盒子底部铺着一张衬纸,旁边还压着一枚亮闪闪的金属狗牌。他把狗牌拿起来翻到正面——两个圆体字:州州。翻到背面,一行更小的字:尾巴一摇就知道是谁。
陆州的手指按在那枚狗牌上停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难形容——耳朵先红起来的,然后蔓延到颧骨。他把狗牌放在桌面上,把礼盒盖子合上了,蕾丝内裤还躺在里面。
他没有扔掉。
盒子被他放进了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和几本旧笔记放在一起。
狗牌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扣在了自己书桌旁边的置物架上,挂着,像一个异样的装饰品。
他坐下来重新打开数据板的时候屏幕反光照出他的脸,耳根那层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他抬手按了一下那枚挂起来的狗牌,金属的凉意贴上指尖,他嘴里低低地蹦出两个字:"张亦。"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战术资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