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门关上，锁芯咔嗒一声。
灯是感应式的，亮了。不大的空间里，镜子占了半面墙，张亦把匕首放在洗手台上，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她很熟悉了——不浓不淡的眉，右眼瞳色偏深，左眼被那块黑色眼罩严丝合缝地蒙住。
她看起来不像个刚拆了一台机甲的人，脸色没有明显的苍白，嘴唇颜色也正常。左眼里的温热在镜前似乎又活跃了一点，像感应到了她审视的目光，那团红色在布料底下缓缓翻涌了一下。
她犹豫了两秒，抬起手，指尖又一次触到黑布边缘。
这次她没有掀开太大。只是往上挪了一根手指的宽度——刚好够左眼睁开一条缝。
镜子里的左眼露出来了。
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球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猩红，像被什么东西完全填满了，没有虹膜和瞳孔的分界，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色泽极深的暗红色物质。
它在她的眼眶里安静地转动。
她盯着镜子里那只猩红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迅速把眼罩重新覆上去。布料贴合的一瞬间，左眼里的暗红沉寂下去。
她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头吐了口气。水龙头感应到她的靠近，自动流出一股细流，凉水打在白色陶瓷盆底的声音哗哗地响。
她把手伸过去冲了冲指节。
凉意渗进皮肤，指节上残留的钝痛已经被消得差不多了，只有隐隐的酸。她关了水，双手撑着台面，抬头，镜子里的右眼和蒙住的左眼安静地对视。
那团东西到底什么来历，她现在还不知道。但今天它帮她赢了钱，明天可能还能帮她做更多事。
她伸手按了按眼罩边缘，确认它贴得足够牢固，然后转身拧开了花洒。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上右眼，让左眼里的温热在黑暗中安静地烧着，听着外面铃木佳慧还在兴致勃勃地跟陆沅比划什么机甲结构图的声音。
最后张亦回到床上，结束了一天的疲劳，进入了她最喜欢的睡觉环节。
……
早上醒来的时候，张亦的睁开右眼，入目的是一片晨光。她躺了十几秒没动，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左眼的温热整夜都维持在一种很低的水平线上，指节上的钝痛完全消了，脚踝的牵扯感也没了，她屈了屈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动，但没有任何不适。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
宿舍里陆沅还在睡，抱着抱枕蜷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铃木佳慧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胡乱堆成一团，床头的全息面板暗着，估计一早又跑去了机甲维修车间。
上宫清漪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标准的方角，枕头摆在正中央，床单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人早就不在了。
张亦换上一套干净的训练服——黑色的短袖和束脚长裤，学校统一发的，面料透气但谈不上多舒服。
她把匕首别进靴筒侧面的暗袋里，想了想又把那块眼罩重新按紧。
张亦到场的时候人还不多，可能是因为今天是自主练习。
格斗擂台区有一个人影在对着沙袋做击打训练，那个身影圆墩墩的，背对着她，正在卖力地一拳一拳往沙袋上抡。
每一拳下去沙袋都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晃动的幅度很大，看得出力道很足。但那个人的动作姿态很笨拙，脚步虚浮，重心不稳，打完一拳要晃一下才能重新站定。
"庞康。"张亦叫了一声。
那个人回过头来，下巴肉乎乎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脑门上。
他的体型在战斗系里算个异类——个子不矮但整个骨架偏圆润，肩膀窄，腰腹的轮廓藏在训练服底下几乎看不出形状。
"张亦！"他眼睛一亮，"你来了！今天练什么？"
"先热身，然后对练。"张亦走到旁边的器械区拿了两条拉力带，扔了一条给庞康，"你刚才那拳姿势不对，力从腰发，你光用胳膊抡，肩膀早晚报废。"
庞康接了拉力带，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腰使不上劲儿，一拧重心就歪——"
"所以才练。"张亦把拉力带一头固定在墙上，握住另一头开始做扩胸拉伸，目光扫了庞康一眼，"你这力道，要是姿势对了，一拳能把格斗沙袋打穿。浪费了。"
庞康嘿嘿笑了一声，把拉力带挂好也开始拉伸。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费劲，脸憋得通红，但那条带子确实被他拽得紧绷绷的。
张亦注意到他握带子的手，手指粗短，掌心厚实，骨节比常人大一圈。
上辈子她在徒步途中见过一种专门攀爬花岗岩壁的山羊，蹄子看起来笨重但抓地力惊人。
庞康大概就属于这种——看着笨，但关键部位的爆发力是天赋。
两人练了大半个小时。
张亦带着庞康跑了三圈场地，然后做了一些基础的徒手对练动作——闪避、格挡、低姿移位。
庞康每次挥拳都虎虎生风，拳头带出的风压能掀动张亦额前的碎发，但张亦轻轻一侧身就避开了，他还得花大半秒才能把重心重新稳住。
"重心！"张亦侧步从他右翼绕过去，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打完拳自己把自己带倒了，对面要是没倒你就已经先躺了。"
庞康哎哟一声往前趔趄了两步，站稳了回头抹汗："你太快了！我拳头还没收回来你人都没了！"
"所以你打不中我的时候要靠这个。"张亦走过去，把他的手臂重新掰回出拳的位置，然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侧，"收拳的时候这里使劲，把惯性吃回来。你看——"
她松开手，让他自己试。
庞康又挥了一拳，这次比刚才稳了一点，腰腹明显收住了一瞬。他回头朝张亦笑，满脸汗珠子往下淌："好像好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