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把钱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全息面板上敲了三下,嘴角那道上疤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咂摸什么滋味。
"打得不错。"他说,把面板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张亦扫了一眼,比预想多。
"下回有活儿还找你。"他说,吐了口烟,"你这打法少见,观感好,观众买账。下次赔率还能往上提。"
张亦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听见瘸子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什么"怪物"之类的词,她没回头。
从污水处理站出来的时候,底层还是那片昏暗的、永远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世界。
张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稍微慢一点。
她右手的指节还隐隐发胀,砸在机甲关节上的那一拳力道太大,骨头缝里现在开始泛酸。左脚踝也有点不对劲,大概是那个向后仰倒的动作里扭了一下。
可比起这些疼,更明显的是左眼里的灼热。那团红色物质从格斗结束之后就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一直维持着一种微温的状态,像一小块炭火在眼眶深处慢慢烧。
她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饱足感,像是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循环流动,把她刚才耗尽的力气一点一点往回填。
她走出底层废气过滤带的时候,肩膀上的酸痛已经消了大半,脚踝的扭伤也只剩下一点隐约的牵扯感。
恢复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她伸手按了按蒙着左眼的黑布,布料还是凉的,但底下的皮肤是热的。
上辈子她在无人区徒步的时候,口袋里一分钱没有,靠野果和运气撑了一个月。现在的她站在一座星际城市的底层终端前,账户里有一万块,刚刚用一把匕首拆了一台两三层楼高的机甲。左眼里还有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发热。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比上辈子那些无人区的荒野还要陌生。
张亦回到宿舍发现里面的灯亮着。
三个人都在。
铃木佳慧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前悬浮着两块半透明的全息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铺着机甲结构解析图。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含混地喊了一声:"哟,张亦你回来了——"
话音卡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张亦,目光在那件蹭满油污和金属碎屑的战斗服上停了半秒,眉毛挑起来:"你上哪儿去了?掉机油池里了?"
靠窗的桌边坐着上宫清漪。
她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本纸质书。她听到动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黑直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冷而润的光泽,发尾搭在书页边缘。
上宫清晨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一丝不苟地贴着脖颈的弧线。腰背挺得笔直,坐在那张普通的宿舍椅上也像坐在议会厅的席位上。
陆沅正在看一块悬浮屏幕上的综艺节目,听到张亦进来,把屏幕按小了,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我这边还有一盒代餐——"
"不用,吃过了。"张亦站在门口把靴子脱了,随手拎着鞋帮放到门口的鞋架上。
铃木佳慧把能量棒咽下去,全息面板往旁边一推,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别打岔,你这一身到底怎么搞的?机甲维修课也没这么脏吧?你该不会跑去废铁回收站翻垃圾去了?"
"差不多。"张亦说,往自己床那边走。
上宫清漪终于翻了一页书。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但张亦注意到她翻页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她已经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上。
铃木佳慧和陆沅都在看她,上宫清漪虽然没回头但整个人的倾听状态很明显。
张亦想了想,开口:"我今天去赚钱了。"
铃木佳慧嗤地笑了一声:"你?赚钱?你上哪儿赚?打零工扫垃圾一小时才三十信用点,你那一身油污起码得扫三天才蹭得出来——"
"打黑拳。"
房间安静了。
铃木佳慧的笑僵在脸上,嘴巴还张着。
陆沅的抱枕从怀里滑下来一半,就连上宫清漪的脊背都可见地绷了一下,书页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你再说一遍?"铃木佳慧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黑市,地下格斗场,人和机甲打的那种。"张亦说得轻描淡写。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铃木佳慧第一个回过神来,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两步跨到张亦面前。
"操。"铃木佳慧脱口而出,"你真去打了?什么机型?你拿刀捅的?捅哪儿了?赢了?你身上没伤?"
"铁砧级,旧型格斗机甲。"张亦靠着桌沿,"捅了膝关节后面的液压管道接口,后来踹了膝盖关节核心。
铃木佳慧的表情已经不只是震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光。
她是铃木家的人,从小在机甲的图纸和零件堆里长大,铁砧级的构造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一把抓住张亦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指节:"你他妈用拳头砸关节核心?你骨头没碎——等等你的手怎么会这样?你应该骨裂才对,你——"
铃木佳慧捏着张亦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指节确实微微发红,但按下去没有丝毫骨裂的松动感,连明显的肿胀都没有。
"我就是恢复得快。"张亦把手抽回来。
上宫清漪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书合上,缓缓转过身来。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下颚线条干净利落,眉眼之间是那种介于冷淡和克制之间的表情,像一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
她的目光扫过张亦,又扫过铃木佳慧还悬在半空中的手,最后落在张亦蒙着黑布的左眼上。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空气里浮着一种微妙的僵持。
张亦知道上宫清漪为什么这个表情。
她是在生气。
从那次卫生间的事情之后就一直气着。后来她没跟张亦说一句话。
现在过了两天,气还没消完,但今天张亦那句"打黑拳"显然把话题撬开了一道缝,她主动转过身来已经是某种程度的松动。
张亦看着上宫清漪那双深色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上宫清漪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书脊上,指腹微微发白。过了好几秒,她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算原谅,但开了条缝。
铃木佳慧还在那儿兴奋,已经完全顾不上上宫清漪和张亦之间那点微妙的暗流了。她凑过来恨不得把脸怼到张亦面前:铁砧的膝关节结构我熟,那个关节核心外面包了一层复合装甲,你用匕首能破开?你怎么破的?你该不会直接跳上去捅的吧——"
"下次带你去现场看。"张亦打断她,"我先洗个澡。"
她转身往卫生间走。
铃木佳慧在后面嚷嚷"你跟我说清楚啊"和陆沅小声劝"让她先歇会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暖融融的薄膜贴在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