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白猫跑回来,好好的家已经变成凶案现场,荆芥香血一般洒满角落,目之所及家具东倒西歪,訾恕缩着身,就倒在侧翻的沙发边,脑袋耷拉一动不动,
就像那个流浪汉。
白猫心一沉,顾不上四肢发软,跌跌撞撞冲过去,毛茸茸的爪子蹭訾恕衣角。
人没反应。
他呜咽着拱了拱地板,利爪接地,发出艰涩的兹拉声,他用力勾住衣角,牵出丝线,人还是没反应。
在遥远的未知星球醒来,白猫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释放这样浓的信息素对自身会有多大的影响,脑子里挥之不去,是街上那流浪汉的惨状。
你不要死。
白猫这么想,动作更急迫,染血的爪子按上去,裸露的皮肤凹陷一片,再往上,就是先前被他抓伤的口子。伤口已经愈合,同时留下疤痕,他一顿,抬眸眼眶泛红,胸口被一阵窒息的情绪淹没,他用力按自己胸口,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好像比自己死还要难过。
为什么?
昏迷的人忽然动了动,白猫猛地凑上去,在咫尺间与之对视。
訾恕眯眼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流不停,向来淡漠的眼睛迷离不清。白猫把人话憋回肚里,轻柔地舔訾恕下巴,粉嫩的舌尖上翻收拢,无意间勾到一点滚烫的唇边。
“喵呜!~”
你怎样?
訾恕眼眸微动,这会儿似乎看清了,只是神情迟缓,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此刻他神游天外,轻飘飘地接纳外界所有过激的情绪,仿佛此前他出生入死,不过是一时兴起。
“你,是谁?”长久,訾恕问。
你又是谁呢?你是来救我,还是来杀我?灼热的气息流过,白猫挑动猫须,瞪大眼睛望着訾恕,不确定那句话是真的,还是他记忆错乱的幻觉,毕竟訾恕并没有跟他相认——所以一个Alpha为什么会对一只陌生的小猫赴汤蹈火?
炽热的目光从毛茸茸的脑袋滑落后颈,那里皮肉绵软,有一块很小的凸起,与Omega的腺体无异。
玫瑰花的信息素窜高,随着一声尖利的嚎叫,訾恕咬住脖颈那片,忘了人猫有别这四个字到底怎么写。白猫一阵痉挛,浑身过电,起初两道信息素并不十分契合,但很快融为一体,水乳难分。
混蛋,混蛋!
白猫挣扎着,一时心软让他沦为訾恕的阶下囚,强势的荆芥香困住他,叫他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他在这阵捉摸不透的信息素里察觉到前所未有的控制欲,感觉訾恕咬着他耳朵在说话,那像是警告:
不许再离开我身边,
哪怕一时一刻,
哪怕一毫一厘。
玫瑰花香再次喷涌,一跃而达顶峰,如浪涛翻滚,冲破白猫的防线,在坠入深渊之前,他双眸噙泪,呜咽着在心里求饶: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
“我错了,再也不会这样对你。”
再睁开眼,他终于分辨出眼前人和訾恕的不同,即便两人都是异色虹膜,訾恕的眸子却更浅一点,掺杂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情愫,让人心生好奇。眼前人的欲.望则更原始,他后退一步,看见自己被掐红的纤细手臂,抬眸瞪了眼对面。
对不起,说着亨利反而上前,逼得他连连后退,直到石子跌落,身后就是悬崖。
“太危险了,快到我这里来。”亨利伸出手,打着商量的语气,动作分明不容拒绝。
“放开。”
也许平日的猫言猫语掩盖了作为人的情绪,这一声倒比他想象的更为冷酷,甚至他心里怎么想,脸上就怎么样,多说一个字都让他作呕。
“为什么?”
不加掩饰的厌恶撕碎了亨利的伪装,亨利眼神一暗,趁势环过他腰身,莫名的腥臭如蟒蛇缠绕周身,让他透不过气,几乎听不清亨利的怨怼,“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不是他们,我是你的贴身下属,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不留情面?”
“放开!”
“你是我的!”
亨利越抓越紧,眼底的贪婪喷涌而出,几近癫狂,那张说话的嘴一张开,就像吞噬生灵的深渊。他奋力挣扎,挣扎到绝望的尽头,继而光影交错,红褐异瞳褪散,缓缓浮现一对沉静的碧蓝色——
是訾恕。
白猫挣脱了深渊,又回到生机里。
天光大亮,訾恕大概早醒了,他小心翼翼将白猫拢在胸前,一人一猫保持某种亲昵的姿势,随着白猫苏醒而变得诡异的尴尬,訾恕汗湿两鬓,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青筋突起的手一抽,不敢再动。
两道信息素难分高下,都还很浓,小楼整个一层像情.欲酣畅后的案发现场,烟熏雾缭地燃着事后一支烟。白猫后颈酸痛,浑身疲软,抬一抬眼皮都很费力,他就窝在訾恕怀里,却不看对方。
太过分了,此刻的拘谨坐实了訾恕的行径,白猫心有余悸,在心底骂着混蛋。
骂着骂着,白猫又有些庆幸。
他不是他,不是自己厌恶的人,白猫想,虽然他不清楚訾恕的真实目的,不确定訾恕与他是否相识,但他庆幸訾恕把他从阿洛手里抢过来,那么一来一回,先当他们扯平了。
那傻子听不见他的算盘,还绷着神经大气不敢出,白猫心里念着吃人家嘴短,脑袋一歪,主动蹭了蹭。
荆芥香霎时变得温柔甜美,像夏日空调房里的蚕丝被,浅浅搭在白猫身上,时光寂寥,这是难得的一寸温暖。在记忆恢复之前,他总要找一个庇护,免得再度沦为别人的猎物,白猫软软地趴上来,如果这个人是訾恕,他想他还是愿意的。
与此同时,訾恕简直受宠若惊——白猫竟然再度接受了他,在他强迫白猫泄.欲之后,多么糟糕而混乱的意外,多么善良而可爱的小猫咪。
和妙欲一样,善良得如出一辙。
“妙欲?”
白猫弹了下耳朵,訾恕甚至能看到他转动的眼珠,他却始终没有抬头看訾恕。
他会是妙欲吗?
一个陌生人没道理原谅另一个陌生的坏人,除非他除了猫的长相,还有一副菩萨心肠。
可如果他就是,为何又不肯承认?
柔软的绒毛擦过掌心,訾恕轻轻触碰耳朵尖,看它灵敏地弹动——黑洞那么冷,粉身碎骨那么痛,为什么当时不肯信他,不肯留在他身边?
还是为了不牵连无辜,故意去那里受一遭罪?
咕噜咕噜叫盖过无声的怨怼,訾恕立刻起身去厨房准备吃的。说是准备,其实他人就靠着冰箱坐在地上,左腿架起来,给白猫搭了个简易猫窝,然后右手撑着猫,腾出的左手把鱼肉一点一点碾碎,搁在手心喂白猫。白猫嗅嗅,吃了,訾恕又接了点水,故意让白猫一直舔他的掌心,舌苔倒刺剌过略粗糙的皮肉,那点若有似无的麻痒落在訾恕眼里,全是无言粘腻的撒娇。
整整一周,他们默契地达成某种约定,彼此克制,相互磨合,直到訾恕彻底从易感期里活过来。
这天清早,柳三刀来电,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相当激动,最后才一笔带过,说阿洛下的药对白猫根本没用。
“真的?”
“你说呢?”
柳三刀吹了吹胡子,訾恕就没追问,单这一点,两位医生的结论确实相同。
訾恕看向屋子里熟睡的白猫,往外走两步,白猫的来历始终是扎根在訾恕心底的刺,他在梅恩那里撞了南墙还不够,非得再问个清楚。
“这个——”
身为联邦首席医疗官,柳三刀自问打遍星际无敌手,他很少这样心虚,因为这只白猫的各项数据都在他的认知之外,一周前他无法解答訾恕的疑问,一周之后仍旧如此,他挠了下亮得能发电的后脑勺,严肃道:“这个小家伙不属于人类世界,它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货,正如你所说,它也确实是被人从外星球带回来的。”
两位医生结论一致,訾恕彻底泄了气,感觉老天的玩笑没完没了,即便他信灵魂永固,那么妙欲托生到一只外来生物的可能性又有多大?訾恕心想,大概不会比常人死而复生更大。
“他会不会——”
“会什么?”柳三刀不耐烦道。
“没什么。”訾恕还是不敢冒险,而且柳三刀也未必知道一个Omega,哪怕是天赋异禀的Omega在黑洞死里逃生,究竟会变成什么,因为原本就没有这种可能。
“磨磨叽叽!”柳三刀想到什么,“不过都无所谓,反正他也快活到头了,本来我还想拿来做研究,可惜了这么好的样本…”
“什么?”
柳三刀被訾恕的眼神吓到,此地无银地挠了下后脑勺,强行想起更紧要的事,“臭小子又去哪儿了,刚还说就在这儿温书,少盯他三秒钟都不行...”
“柳叔,”訾恕叫他,
“别瞒我。”
“…就是你想的意思,这猫的各项器官都已经衰竭到无法逆转的地步,”柳三刀不敢多看訾恕,他当然知道这小子的念想已经所剩无几,“兴许很快就得注意了。”
“这药对他有损伤?”
“现在看来不至于,兴许是受周围环境影响,兴许就是时候到了,万幸它身体特殊,否则这种剂量的致幻剂必定会摧毁神经系统,”柳三刀眼珠一转,“要我说这小东西和你就没缘分,你不如转赠给我,让他最后为人类的进化发光发热…”
訾恕单方面终止了柳博士的废话,刚才的宣判已经够他受的,他行尸走肉地飘到卧室门口,有好几秒都不敢看那只猫——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样,怕牵连无辜,所以自寻死路,怕他难过,所以装不认识。好歹也算并肩作战过,可妙欲一个转身就能抛下自己,这很难不叫訾恕怀疑,现在的示好也是假的,那不过只是为第二次的离别做准备。
不行,
这一回他绝不答应。
訾恕用力睁了睁眼睛,极尽克制地躺上床,午后的阳光正好,有一缕洒在白猫身上,泛起一圈光晕。
白猫觉浅,他鼻子先动,嗅到淡淡的,略微犯苦的荆芥香,但他正困顿,没多想,只等着訾恕靠近,等对方稳稳把他抱进怀里,他才牵起嘴角,在宽厚的胸膛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自始至终没睁开眼,继续吹他的鼻涕泡。
一亩庭院,一方天地,日子似乎又回到原先的平静,訾恕抚摸白猫后颈,复盘近年来所有医术高超的医疗官,治疗尚且是后话,在回到联邦之前,眼前的安逸就是易碎的泡沫。
把头阿洛,刺杀事件,致幻剂,还有被这些团团包围的,逐渐衰弱的妙欲。
他需要更好的治疗,这里不行就回联邦,訾恕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回到哪个地方,他动作越来越温柔,内心却如坠冰窟,
他想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