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站台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废弃地铁站偷来的。
瓷砖剥落,灯光昏暗,长椅上积着厚厚的灰。站台边缘没有安全门,只有一条黄线,线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暗红色的光点快速掠过,像某种巨型生物的眼睛。
秦薇已经等在站台上了,靠着一根柱子,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睁眼看向林渐。
“决定了?”
林渐点头:“有个问题。你说副本需要新人触发机制,触发后会怎样?”
“可能会死,可能会活,看运气。”秦薇很坦诚,“但触发前,你会受到保护——至少在我们还需要你的时候。”
真直白。林渐喜欢这种直白。
远处传来铁轨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是火车,更像是……手推车的声音?随着声音靠近,林渐看见黑暗里驶出来一辆——
观光小火车。
就是那种游乐园里常见的、漆成五颜六色、一节车厢能坐六个人的观光小火车。车头是个笑脸太阳的造型,但太阳的眼睛是两个旋转的万花筒,看起来有点精神错乱。
小火车“吱呀”一声停在站台边。车门自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广播响起,是个欢快的童声:“欢迎乘坐迴渊观光专线!本次列车开往《循环画廊》景区,全程预计十五分钟。请各位乘客抓紧时间上车,车门即将关闭——”
秦薇率先上车,林渐跟上。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座位是柔软的红色绒布,倒是挺舒适。车窗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快速掠过的景象——虽然那些景象很诡异:漂浮的岛屿,倒流的瀑布,长着眼睛的云。
火车启动,平稳加速。
“每次的交通工具都不一样。”秦薇在对面坐下,“我坐过旋转木马、摩天轮、碰碰车,还有一次是摇摇车——就是超市门口投币的那种。迴渊的审美很随机。”
林渐看着窗外:“那个副本……具体情况是什么?”
“《循环画廊》。”秦薇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已探索进度:37%。已知规则十三条,未知规则估计还有二十条以上。核心机制:画廊里的画会活过来,画中场景和现实会互相渗透。通关条件:找到画廊主人的签名画,并在画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听起来……还算清晰?
“难点在哪?”
“难点在于,”秦薇合上笔记本,“画廊是‘活’的。它会学习,会进化,会针对你的恐惧调整画作内容。而且因为是循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批进去的——可能你经历的一切,都是前人的死亡回放。”
火车开始减速。窗外景象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街道,两边是古典风格的建筑。街道尽头,一栋宏伟的石砌建筑矗立着,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循环画廊——年度特展《无尽回响》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凭票入场,禁止拍照,禁止触摸展品,禁止在画廊内哭泣——除非你买的是VIP哭票。”
林渐:“……哭票是什么?”
秦薇面无表情:“上次有个测试者被吓哭了,画廊认为他的眼泪‘污染了艺术氛围’,罚他买了张哭票——票价是他30%的记忆。后来他就疯了,现在成了画廊的固定展品之一,叫《哭泣的男人》。”
很好。很有艺术追求。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站台就是画廊门口的小广场,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了。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不停擦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画着精致的妆,但眼神警惕。还有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什么。
秦薇下车,那三人立刻看过来。
“秦姐!”花衬衫胖子小跑过来,“你可算回来了!老陈他……他昨天被《暴食者》吞了,我们差点……”
“知道了。”秦薇打断他,“这是新人,林渐。评级A-。”
三人打量林渐,眼神复杂——混合着期待、警惕和一丝幸灾乐祸。
“A-?那说不定真能触发……”年轻女人小声说。
“先介绍。”秦薇指着三人,“胖子,本名不重要,叫他王富贵就行。能力是‘存在感弱化’——字面意思,怪物经常忽略他。这是他的第三次副本。”
王富贵干笑:“我、我就是运气好……”
“苏婉。”秦薇指向年轻女人,“第二次副本,能力是‘规则感知’,能模糊感觉到哪些行为可能违规。但准确率……大概六成。”
苏婉挑眉:“七成。”
“上周你把‘禁止喧哗’感知成‘建议小声说话’,害老陈差点被做成标本。”
苏婉不说话了。
“周明。”秦薇指向眼镜男,“第四次副本,职业是建筑师,能力是‘结构分析’,能看懂一些空间异常。不说话的时候还算有用。”
周明推了推眼镜,继续画速写,没理他们。
林渐快速评估:一个坦克(秦薇),一个潜行(王富贵),一个感知(苏婉),一个侦查(周明)。职业搭配还行,如果真能合作的话。
“还差三个。”秦薇看向画廊大门,“应该在里面积分兑换处。走吧,先汇合。”
她带头走向画廊。林渐跟上,王富贵和苏婉一左一右跟着他,像两个保镖——如果保镖会发抖的话。
画廊大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镶着黄铜把手。门边有个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太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毛线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门票。”老太太头也不抬。
秦薇从口袋里掏出四张卡片递进去。老太太接过,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然后在卡片上盖了个章——章的形状是个扭曲的人脸。
“四人票,还剩三天有效期。”老太太把卡片还回来,“新人需要单独购票。标准票、学生票、老年票,还是……特殊票?”
她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
林渐:“有什么区别?”
“标准票:支付10%记忆,或者一个肢体器官,或者完成一个支线任务。”老太太像在念菜单,“学生票:支付5%记忆,但需要在画廊内完成三幅临摹作业。老年票:支付20%记忆,但可以在危险时召唤一次保安。特殊票……”她顿了顿,“需要你身上有‘画廊感兴趣的东西’。”
林渐想了想,伸出左手,拉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纹路。
老太太的白眼睛盯着纹路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嘴里没有牙,只有黑洞。
“特殊票,批准。”她递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代价:你需要为画廊留下一幅‘自画像’。画具画廊提供,时间不限,但必须在离场前完成。如果画作被评定为‘优秀’,你可以获得额外奖励。如果‘不合格’……”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渐接过黑卡。卡片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他手腕上的图案有些相似。
“进去吧。”老太太按了按钮,大门缓缓向内打开,“祝您参观愉快,并找到……自己的回响。”
画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挑高至少十米的大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巨幅油画,天花板是彩绘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有松节油、颜料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混合着一丝……甜腻的血腥味。
大厅中央摆着几组沙发,已经有三个人坐在那里了。
一个穿着运动服、绑着高马尾的女人,正在做拉伸。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擦眼镜。还有一个……林渐眯起眼,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一本书在看。
秦薇走过去,那三人立刻站起来。
“秦队。”运动服女人点头。
“叶琳,第五次副本,外科医生。”秦薇向林渐介绍,“能力是‘紧急治疗’,能暂时稳定伤势。张磊,第四次副本,刑警,能力是‘痕迹追踪’。小吴……不是之前那个小吴,重名而已,第一次副本,高中生,能力未知,自称能‘看见书的情绪’。”
叶琳打量着林渐,眼神专业得像在评估手术对象。张磊则警惕地看着他,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少年小吴抬起头,眼睛很大,眼神怯生生的。
“八个人齐了。”秦薇拍拍手,“老规矩,先互相认识,然后分配任务。这次我们有新人,需要他触发‘画廊共鸣’机制,所以前期重点保护他。反对的现在说。”
没人说话。
“好。”秦薇从背包里拿出地图,铺在茶几上,“画廊分三层:一楼是常规展厅,二楼是特展厅,三楼是工作区兼收藏室。签名画的位置不确定,可能在任意一层。但根据前几批的经验,触发‘画廊共鸣’后,签名画会出现明确指引。”
“怎么触发共鸣?”张磊问。
“需要新人在三幅‘关键画作’前停留足够时间,并且……”秦薇看向林渐,“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愤怒、恐惧、悲伤、喜悦都可以,越强烈越好。画廊会吸收这些情绪,然后‘活过来’,给出线索。”
林渐皱眉:“所以我要去当情绪充电宝?”
“差不多。”秦薇承认,“但这个过程很危险。画廊吸收情绪时,画中场景会开始入侵现实。你需要保持清醒,不能沉溺在情绪里,否则你会被‘吸进去’,成为画的一部分。”
王富贵小声说:“上次那个新人……就是在《绝望》面前哭了太久,然后人就……就融进画里了。现在那幅画叫《哭泣的陌生人》,画里多了个人影。”
气氛沉重了几秒。
“我会注意。”林渐说。
“那三幅关键画作已经确定了。”秦薇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点,“一楼东厅的《童年的门》,二楼中央的《失去的拥抱》,三楼工作区的《未完成的肖像》。我们需要分三组,每组保护新人通过一幅画。顺序不重要,但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否则画廊会‘重置’,我们会被困在循环里。”
叶琳举手:“分组建议?”
“我和林渐一组,负责《未完成的肖像》——在三楼,最危险,但我的经验最丰富。”秦薇说,“叶琳、张磊、苏婉一组,负责《童年的门》。周明、王富贵、小吴一组,负责《失去的拥抱》。有异议吗?”
周明终于放下速写本,开口了,声音沙哑:“三楼死亡率87%。新人去那里,存活率不会超过10%。”
“正因为他新,画廊对他的‘兴趣’最大,触发共鸣的概率最高。”秦薇冷静地说,“而且有我在。”
周明看了林渐一眼,没再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秦薇收起地图,“现在是上午十点。我们先在一楼熟悉环境,下午一点开始行动。记住画廊的基础规则:”
她竖起手指:“一、不要长时间凝视任何一幅画超过三分钟。二、如果画中人物看你,立刻移开视线。三、不要触碰画作,哪怕它看起来在邀请你。四、如果听见画中传出声音,捂住耳朵快步离开。五、画廊没有‘红色’的画——如果看见,那是陷阱。六、每个整点,讲解员会出现。不要和他对视,不要回答他的问题。七、如果迷路,看地面瓷砖的花纹,花纹指向出口的方向是安全的。八、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顿了顿,“不要相信你在画里看到的‘自己’。”
规则宣布完毕,八个人陷入沉默。
林渐环顾大厅。墙上那些巨幅油画在斑斓的光影里,显得既庄严又诡异。一幅画着田园风景,但远处的稻草人手里拿着真人的手臂。一幅是肖像画,画中贵妇的眼睛会跟着人移动。还有一幅是抽象画,色彩扭曲旋转,看久了会头晕。
“我先去兑换处买点东西。”秦薇说,“林渐,你跟我来,熟悉一下这里的‘经济系统’。”
兑换处在画廊西侧,是个小小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马甲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玩手机——手机屏幕是裂的,里面播放的视频是黑白雪花。
“哟,秦姐,回来了?”马甲男抬头,露出一张过分热情的笑脸,“这次带新人了?欢迎欢迎!我们画廊最近搞活动,消费满100积分送一次抽奖,奖品有‘临时安全屋体验券’、‘规则提示一次’,还有特等奖‘画廊主人签名照’!”
秦薇没理他的推销:“看下兑换列表。”
马甲男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林渐凑过去看,里面分门别类:
【消耗品】
·清醒药剂(抵抗画作精神污染):20积分/支
·临时规则豁免贴纸(单次):50积分/张
·画中逃脱卷轴(脱离画中世界):100积分/张
·情绪稳定剂(降低情感波动):30积分/片
【装备】
·闭目眼镜(避免与画中人物对视):80积分
·隔音耳塞(屏蔽画中声音):60积分
·指引罗盘(在迷路时指向安全方向):150积分
【信息】
·单幅画作规则提示:50积分/幅
·楼层安全路线图:200积分/层
·讲解员出没时间表:300积分
【特殊】
·画廊员工体验券(临时获得员工身份):500积分
·画中世界一日游票:1000积分(不保证能回来)
林渐挑眉:“积分怎么获得?”
“三种方式。”马甲男搓着手,“一、完成支线任务,比如帮某幅画‘修复破损’,或者‘找回丢失的颜色’。二、出售自己的‘记忆片段’——我们按情感强度收购,越强烈的记忆越值钱。三、出售……身体部件。一只眼睛50积分,一根手指20积分,以此类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推荐第一种方式。环保,可持续。”
秦薇指着册子上的“清醒药剂”:“先来四支。积分从我账上扣。”
“好嘞!”马甲男从柜台下面拿出四支小玻璃瓶,里面装着蓝色的液体,“承蒙惠顾,80积分。秦姐您还剩……220积分。”
秦薇接过药剂,分给林渐一支:“关键时候喝。能让你保持清醒大概十分钟。”
林渐收起药剂,突然问:“如果我出售记忆,能自己选择出售哪段吗?”
马甲男眼睛一亮:“可以可以!我们有专业的记忆提取师,精准切割,绝不多取!您想出售哪类记忆?痛苦的?快乐的?还是……”
“不重要的。”林渐说。
“呃……”马甲男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个……不重要的记忆不值钱啊。我们收购的是‘情感能量’,越强烈越好。平淡的记忆……10积分一小时,还得看内容。”
“那就最强烈的。”林渐平静地说,“但我要指定出售哪段。”
马甲男和秦薇同时看向他。
“你确定?”秦薇皱眉,“强烈的记忆往往是支撑一个人的核心。卖掉它们,你可能会……变得不像自己。”
“我需要积分。”林渐说,“而且有些记忆,留着也是痛苦。”
他想起了那个正在逐渐模糊的妹妹的脸。如果注定要失去,不如主动卖掉,换点有用的东西。至少这样,失去还有价值。
马甲男搓着手:“那……那我们去后面的‘提取室’?过程很快,无痛,就是事后可能有点……空虚感。”
秦薇抓住林渐的胳膊:“你想清楚。积分我可以借你。”
“不用。”林渐抽回手,“我不喜欢欠债。”
他跟着马甲男走进柜台后面的小门。房间里很简陋,一张椅子,一台像是老式电视机改造的机器,连着很多电极。一个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女人坐在机器后面。
“坐。”女人指了指椅子。
林渐坐下。女人把电极贴在他太阳穴和额头。
“回忆你要出售的记忆片段。”女人声音机械,“越详细越好。机器会读取、复制、提取情感能量。原记忆不会消失,但会……褪色。就像看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你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感觉不到了。”
林渐闭上眼睛。
他需要选择一段强烈但不关键的记忆。不能是关于妹妹的,那是他不能失去的底线。也不能是关于父母去世的,那会动摇他的人格基础。
他想了很久,最后选定了一段:高三那年,他暗恋的女生在毕业典礼上拥抱了他,说“以后常联系”。那是他青春期最强烈的悸动,但那个女生后来出国了,再也没联系过。这段记忆有强烈的情感,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他开始回忆。
夏日的操场,喧闹的人群,毕业服,她身上的清香,拥抱时的体温,她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
机器发出嗡鸣。电极微微发热。
林渐感到那段记忆被“抽离”了。不是画面消失,而是颜色褪去,声音远去,温度冷却。他知道发生过这件事,但他再也感受不到当时的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手心出汗。那变成了一段“别人的故事”,印在脑海里,但没有温度。
机器停止。
女人摘下电极:“提取完成。情感强度评级:A-。收购价:300积分。已转入你的门票卡。”
她把黑卡还给林渐。卡片背面的积分栏从0变成了300。
林渐站起来,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空洞。就像心里某个角落突然空了,虽然那个角落本来也不常用,但你知道它空了。
他走出提取室。秦薇靠在门口,看着他:“怎么样?”
“还行。”林渐把玩着黑卡,“300积分,够买点好东西了。”
“你卖了什么?”
“一段……无关紧要的悸动。”
秦薇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两人走回大厅,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叶琳在检查医疗包,张磊在调整甩棍,周明在画新的速写,王富贵在吃压缩饼干,苏婉在闭目养神,小吴还在看书——书名是《如何与恐惧做朋友》。
秦薇拍拍手:“准备行动。第一站,一楼东厅,《童年的门》。叶琳组跟我来,其他人按计划到指定位置等待联络。”
她看向林渐:“你准备好了吗?”
林渐摸了摸手腕上的纹路。它们安静地蛰伏着,银红交织的颜色在画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走吧。”他说。
八个人分成三组,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林渐跟着秦薇、叶琳、张磊、苏婉走向东厅。走廊很长,两边挂满了画。越往东走,画作的主题越诡异:正常的风景画逐渐变成扭曲的梦境,肖像画里的人脸开始变形,静物画里的水果腐烂流脓。
苏婉突然停下,指着前方的一幅画:“那幅……规则强度很高。”
那是一幅很小的画,挂在走廊转角。画的是……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半开着,门后是温暖的黄色光晕。画的名字叫《回家的路》。
看起来很温馨。
但苏婉的脸色发白:“我能感觉到……它在‘邀请’。强烈的邀请。如果停下来看,可能会被拖进去。”
秦薇点头:“绕开,不要看。”
他们贴着另一侧的墙走,尽量远离那幅画。但经过时,林渐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画里的门,又打开了一些。门后的光晕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
人影朝他招手。
林渐立刻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轻柔得像耳语:
“哥哥……进来呀……我在里面等你……”
是妹妹的声音。
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秦薇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别看!那是陷阱!画廊会读取你的记忆,模仿你最想见的人!”
林渐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但那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
“哥哥……我好冷……门里好黑……你来陪我好不好……”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呜咽。
林渐的手在发抖。他知道那是假的,知道那是画廊的陷阱,但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到让他心脏抽痛。
手腕上的纹路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的催促燃烧的烫,而是……另一种烫。像是共鸣,像是回应。
纹路微微亮起,银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画里的门突然“砰”地关上了。
脑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林渐。
“你……做了什么?”叶琳问。
林渐低头看着手腕。纹路已经恢复暗淡,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感很清晰——像是他的纹路,对那幅画产生了某种……压制?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它好像……不喜欢那幅画。”
秦薇盯着他的手腕,眼神深邃:“你的纹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特别。”
他们继续前进。五分钟后,到达东厅入口。
厅门是拱形的,上面挂着一个牌子:“《童年的门》——探索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与恐惧。”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展厅。
展厅中央,孤零零地挂着一幅画。
画框是普通的木框,但画布……是活的。
画面在缓慢流动,像水面,像雾气。时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场景:一个孩童的背影,一扇半开的门,一只伸出来的手。画面的色调温暖而怀旧,但看久了,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画的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在此画前停留满十分钟者,将获得通往过去的钥匙——或者,永远留在过去。”
叶琳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张磊握紧甩棍:“我守门口。苏婉,你注意规则变化。秦姐和林渐进去。”
秦薇看向林渐:“记住,不要被画面拖进去。保持自我。如果撑不住,就喝清醒药剂。”
林渐点头。
两人走进展厅。
一步,两步。
靠近那幅画时,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林渐看见了。
画里是一个老旧的居民楼楼道。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面,生锈的扶手。楼道尽头,有一扇绿色的铁门。
门牌号是:402。
他小时候的家。
画里,那扇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小女孩。
八岁左右的林渺,穿着他记忆里的那条碎花裙,手里抱着一个丑丑的布娃娃。
她抬起头,看向画外的林渐。
笑了。
“哥哥,”她说,“你终于来找我啦。”
林渐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开始倒数。
十分钟。
或者,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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