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这辈子做过很多糟糕的决定:比如相信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所以没带伞,比如在自动售货机买标着“神秘口味”的饮料,比如答应帮表妹养她那只见啥咬啥的仓鼠。
但此时此刻,看着楼梯上那个一边剪自己手指一边冲下来的小孩,他觉得以上所有决定都显得明智而富有远见。
“跑!”李静喊道。
废话。林渐已经在下楼了——不对,上楼也不对,那小孩从上面来。往哪跑?
“回病房!”王经理尖叫着往回冲。
但病房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规则说查房结束门会关,没说会不会锁。现在知道了:会锁,而且锁得很贴心,生怕他们进去似的。
剪刀小孩已经冲到二楼半平台。距离他们十五级台阶。十级。五级。
林渐看到了小孩的脸——如果那能算脸的话。头发下面是一团模糊的五官,像有人用橡皮在石膏像上胡乱擦过,只在大概该是眼睛的位置留下两个黑洞。黑洞里没有眼球,只有更深的黑暗。
但它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像是用碎玻璃粘成的牙齿。
“游戏……”小孩开口,声音像指甲刮玻璃,“玩……剪剪游戏……”
它举起剪刀,锈迹斑斑的刃口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剪刀很大,比小孩的胳膊还长,握在它小小的手里显得格外诡异。
小吴直接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静抓起他的胳膊就往下拖:“动啊!”
但他们在一楼半,下面是死路——刚才检查过了,一楼走廊尽头的门是锁着的,写着“紧急出口”但焊死了。上面有剪刀小孩。完美。
林渐手腕上的纹路又开始发烫。熟悉的灼热感,熟悉的催促:烧吧,借力吧,不然就被剪成拼图了。
他看了眼手中的照片。妹妹的笑容已经有点模糊了。如果再烧……
剪刀小孩离他们只剩三级台阶。它举起剪刀,对准最前面的王经理——
“等等!”林渐突然喊。
小孩停住了。黑洞般的“眼睛”转向他。
“你……”林渐大脑飞速运转,想起规则告示上的一条,“你违反规则了。”
剪刀小孩歪了歪头。
“规则第五条,”林渐尽量让声音平稳,“凌晨3:33至4:44为深度清洁时间,请勿离开病房。现在是……”他瞥了眼护士站方向,电子钟显示00:21,“还没到时间。你应该在病房里。”
他其实在瞎扯。规则说的是“患者”请勿离开病房,没说这个剪自己手指玩的小孩算不算患者。而且谁也不知道这小孩是不是住在病房里——说不定它住天花板通风管道呢。
但小孩停住了动作。剪刀悬在半空。
“我……”它开口,声音迟疑,“要……玩……”
“玩可以,”林渐继续瞎编,“但要在规则允许的时间里玩。现在查房刚结束,是休息时间。你出来乱跑,护士知道了会生气吧?”
提到“护士”,小孩明显抖了一下。虽然它那张脸很难看出表情,但林渐感觉到它害怕了。
“回……去……”小孩喃喃道,但没动,“想……玩……”
李静明白了林渐的策略,接话道:“一会儿手术室就有得玩了。广播叫我们去手术室,说不定就是陪你玩呢?”
小孩的“眼睛”亮了——字面意义上的亮了,两个黑洞里冒出微弱的红光。
“手术室……好玩……”它收起剪刀,转身,蹦蹦跳跳地上楼了,“快点……来玩……”
等它消失在二楼楼梯口,四个人才同时松了口气。王经理瘫坐在台阶上,裤子又湿了一滩——这次量更大。
“你……你怎么想到的?”小吴崇拜地看着林渐。
“赌一把。”林渐实话实说,“规则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所有东西应该都受规则约束。就算它是个爱剪手指的变态小孩,也得守规矩。”
李静若有所思:“所以在这里,只要摸清规则,甚至可以利用规则?”
“理论上。”林渐说,“但实操难度很大。谁知道规则有没有隐藏条款?”
他们继续上楼。这次没有奇怪的东西拦路了。二楼走廊和一楼几乎一模一样,但更破旧,墙皮大块脱落,露出后面黑色的霉斑。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浓了。
手术室在三楼。门是双开的,磨砂玻璃,上面用红漆写着“手术中”。但玻璃后面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林渐推开门。
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手术室。没有无影灯,没有手术台,没有器械柜。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放着一张老式木桌和四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旁边摆着一个文件夹。
天花板上吊着一个灯泡,没灯罩,光线昏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墙壁本身是白色的瓷砖,但很多瓷砖裂了,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墙流下来,在地面汇成一小滩一消失。
“欢迎。”
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不是广播那种平板女声,而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
“请四位患者就座。我们进行术前谈话。”
四人面面相觑,但还是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录音机继续:“首先,恭喜各位通过初步测试。在刚才的查房环节中,各位表现出色:保持安静,按时服药,并且在面对‘规则外干扰’时,巧妙利用规则进行规避。”
规则外干扰?林渐挑眉,是指那个剪刀小孩?
“基于各位的表现,本院决定提供一项特殊服务。”录音机里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有点欢快,“通常情况下,违反规则的患者需要接受‘治疗’。但各位的情况特殊,我们可以提供……协商。”
“协商什么?”李静对着录音机问。
“协商治疗方式。”录音机说,“或者说,协商各位需要支付的‘代价’。”
桌子上的文件夹自动翻开。里面是四份文件,每份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王建国,李静,吴晓,林渐。
林渐拿起自己的那份。纸张很薄,泛黄,像是放了几十年。标题是:《治疗同意书暨代价支付协议》。下面列着条款:
1.患者承认在住院期间存在潜在违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意图违规、协助他人违规、利用规则漏洞等)。
2.患者同意接受治疗以“平衡规则”。
3.患者可选择以下治疗方式之一:
A.物理性调整(移除部分肢体或器官,种类随机)
B.认知性重置(随机删除部分记忆,比例5%-30%)
C.时间性偿还(在本院额外停留1-5个“疗程”,每疗程时长不定)
4.患者可选择以下支付方式之一:
A.立即支付(当场执行治疗)
B.分期支付(签署债务协议,后续副本中分期偿还)
C.转移支付(由团队成员自愿承担部分或全部代价)
5.如患者拒绝协商,本院有权强制执行标准治疗方案(完整肢体置换 50%记忆清除)。
林渐读完,只有一个感想:这医院的律师一定很赚钱。
“这……这什么鬼东西!”王经理声音发颤,“移除肢体?删除记忆?这哪是医院,这是黑店!”
录音机:“请勿污蔑本院声誉。本院所有治疗均符合《迴渊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之规定。现在,请各位在五分钟内做出选择。计时开始。”
墙上的电子钟跳出来,开始倒计时:04:59,04:58……
“选哪个?”小吴快哭了,“我不想被切掉胳膊……也不想忘记我是谁……”
李静皱眉看着协议:“分期支付……后续副本偿还?意思是这次先欠着,以后还?”
“应该是。”林渐说,“但债务会利滚利吧。而且‘后续副本’——如果我们活不过下一个副本呢?”
“转移支付呢?”王经理突然抬头,眼睛发亮地看向其他人,“你们看,可以转移!林兄弟,你这么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承担一点?我出去了给你钱,多少钱都行!”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静冷冷道:“凭什么?”
“我……我可以报答你们!”王经理急切地说,“我在外面是个项目经理,有房有车,我可以……”
“在这里,外面的钱就是废纸。”林渐打断他,“而且‘转移支付’需要自愿。我不自愿。”
王经理的脸白了。
倒计时:03:47,03:46……
林渐盯着选项。物理调整肯定不行,少条胳膊腿的还怎么找妹妹?时间偿还也不行,困在这里更没希望。认知重置……删除记忆,这正是他最怕的。
但分期支付?债务协议听起来就很坑。而且协议上没写利息多少,怎么偿还,完全就是空白支票。
“我选C。”李静突然说,“分期支付。”
“你确定?”林渐看她。
“不确定。”李静推了推眼镜,“但这是唯一一个不立即付出代价的选项。先活着出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吴颤抖着:“我、我也选C……”
王经理犹豫了很久,最后也选了C。
轮到林渐。倒计时还剩01:23。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纹路。暗红色底色在微弱地脉动,像在呼吸。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的记忆燃烧,和这里的“认知重置”,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如果是,那他已经在支付代价了。而且他支付的记忆,可能比这协议要求的更多。
“我选B。”林渐说,“立即支付,认知重置。”
其他三人震惊地看着他。
“你疯了?”李静压低声音,“他们会删掉你多少记忆?万一删掉关键部分……”
“我知道。”林渐平静地说,“但我宁愿现在支付,也不愿欠债。债务这种东西,越欠越多。”
而且他有个猜测:如果他主动选择记忆删除,也许能控制被删除的部分?比如,选择删除那些不重要的记忆,保护关于妹妹的记忆?
倒计时归零。
录音机:“选择已确认。现在开始执行。”
房间突然变暗。唯一的光源——那个吊着的灯泡——开始闪烁。墙壁上的裂缝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流得更快了,在地面汇成一片,然后像有生命一样,朝四人脚下蔓延。
林渐感到一股力量抓住了他的意识。不是物理的抓,是直接作用于思维层面的拉扯。有什么东西在翻看他的记忆,像图书馆员在翻阅目录。
他看到了很多画面: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倒,膝盖流血;中学时暗恋的女生给他递纸条;大学宿舍通宵打游戏;父母葬礼上妹妹抓着他的手哭……
那些画面快速闪过。然后,那股力量停住了。
停在了他七岁那年,一个夏天的午后。他和妹妹在院子里玩水枪,把对方浇得浑身湿透,然后一起被妈妈骂。妹妹做了个鬼脸,他也做鬼脸,两人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这段记忆开始变淡。
像褪色的照片,像远去的回声。
细节在消失:水枪的颜色,妹妹穿的花裙子款式,妈妈骂他们时具体说了什么,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气味……
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和妹妹玩水,很开心。
没了。
那股力量退去了。
灯光恢复正常。墙壁上的液体停止了流动。录音机再次响起:“治疗完成。患者林渐,认知重置比例:8%。已删除记忆片段编号:LJ-0073至LJ-0081。感谢配合。”
林渐扶着桌子,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眩晕,是精神上的空洞感。像是大脑里被挖走了一小块,虽然不影响功能,但你知道那里空了。
他尝试回忆刚才被删除的那段记忆。和妹妹玩水……然后呢?想不起来了。具体哪天?不记得了。妹妹当时几岁?不确定了。
他拿出照片。照片上妹妹的笑容依旧,但他看着那张脸时,突然有些不确定——她的左脸颊是不是有颗小痣?他以前记得有,现在……不确定了。
“患者王建国,李静,吴晓,”录音机继续说,“已签署分期支付协议。债务详情将在离开本院后提供。请注意按时偿还,逾期将产生额外利息及惩罚措施。”
三份协议自动卷起,消失在空气中——不,是融入了墙壁,像被吞进去一样。
“现在,各位已正式完成《寂静医院》副本适应性测试。”录音机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评价如下:”
“王建国:生存意识强烈,规则遵守度中等,团队贡献度低。评级:D 。”
王经理脸色难看,但没敢吭声。
“李静:冷静分析能力强,规则理解度良好,团队协作意愿中。评级:B-。”
李静没什么表情。
“吴晓:新手适应期表现尚可,恐惧控制能力需提升。评级:C。”
小吴松了口气,至少不是D。
“林渐:规则运用能力突出,代价支付果断,存在特殊能力倾向。评级:A-。”
A-。林渐挑眉,这评分系统还挺客气。
“基于评级,各位将获得相应奖励。”录音机说,“奖励将在离开副本后发放。现在,请前往四楼院长办公室,领取‘出院证明’。”
房间另一头的墙壁突然融开一扇门。门后是向上的楼梯。
“等等,”李静问,“四楼?刚才的楼梯只到三楼。”
“本院空间结构具有灵活性。”录音机解释道,“请勿用常规几何学理解。现在,祝各位就诊愉快。”
录音机“咔哒”一声,停止了。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走吧。”林渐第一个站起来,朝新出现的门走去。
爬楼梯时,王经理小声问:“那个……奖励是什么?”
“不知道。”李静说,“但既然是奖励,总比惩罚好。”
楼梯很短,只有半层。推开门,他们站在了一条豪华得不像话的走廊里:深红色地毯,橡木墙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油画——虽然画的内容都很诡异,比如一个没有脸的人在喂鸽子,鸽子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门,上面挂着黄铜牌:院长办公室。
门没锁。林渐推开。
办公室很大,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精装书。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
一个玩偶。
一只泰迪熊玩偶,大概半米高,穿着小小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只眼睛是纽扣,另一只眼睛是玻璃珠。它坐在特制的高背椅上,显得有点滑稽。
“请进。”泰迪熊开口,声音和刚才录音机里的一模一样,“我是本院的代理院长,你们可以叫我泰德医生。”
四个人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泰迪熊——泰德医生——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办公桌前面有四把椅子,他们僵硬地坐下。
“首先,恭喜各位通过测试。”泰德医生的纽扣眼睛扫过他们,“在迴渊,能活着走出第一个副本的测试者,比例只有37%。你们做得不错。”
“所以……”小吴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以走了?”
“当然。”泰德医生说,“但走之前,有些事需要交代。第一,关于奖励。”
它从抽屉里——林渐注意到抽屉比玩偶本身还大——掏出四个小盒子,推到每人面前。
林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戒面刻着复杂的几何花纹,和他手腕上的纹路有些相似。
“这是‘记忆锚点’初级版。”泰德医生解释道,“佩戴后,可以减缓记忆的自然流失速度,约15%。当然,对主动燃烧的记忆无效。算是本院对新人的一点鼓励。”
李静立刻戴上戒指。王经理和小吴也照做。
林渐看着戒指,没动。
“第二,”泰德医生继续说,“关于你们的评级和后续安排。评级决定你们下次副本的难度和类型。D级和C级会分配简单副本,B级中等,A级……”它看向林渐,“会进入‘推荐副本’,通常是其他高评级测试者正在进行的困难副本。”
“为什么?”林渐问。
“迴渊需要高效率的‘资源回收’。”泰德医生说得轻描淡写,“高评级意味着高潜力,也意味着能承受更大压力。把你们扔进困难副本,要么快速成长,要么快速淘汰,总之不浪费资源。”
真够直接的。
“第三,关于团队。”泰德医生的玻璃珠眼睛扫过四人,“你们在本次副本中形成了临时团队。在迴渊,团队是重要的生存单位。但请注意,团队羁绊会产生‘引力’,吸引更高难度的副本。爱得越深,死得越快——这是字面意思。”
它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现在想解散团队,也可以。出了这个门,各走各路,下次副本随机分配。”
四个人沉默。
王经理第一个开口:“我……我想单走。对不起,但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小吴犹豫了一下:“我、我也想……一个人……”
李静没说话,看向林渐。
林渐平静地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组固定队。我要去找我妹妹,一个人更方便。”
“明智的选择。”泰德医生说,“那么在离开前,请签署这份《团队解散协议书》。”
又一份文件出现在桌上。四个人签了名——林渐注意到签名时,手指上的纹路微微发光,像是某种认证。
“很好。”泰德医生收起文件,“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出门右转,走廊尽头有出口。”
它顿了顿,突然对林渐说:“对了,林先生。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林渐抬头。
泰德医生的纽扣眼睛盯着他:“‘别相信那些主动要当你锚点的人。锚点的代价,比记忆更贵。’”
“谁说的?”林渐问。
“一个老朋友。”泰德医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怀念?“他已经付清了所有代价,离开了。这是他最后的忠告。”
它挥了挥毛茸茸的小手:“好了,走吧。祝你们在迴渊……玩得开心。”
四个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林渐回头看了一眼。
泰迪熊玩偶坐在巨大的椅子上,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孤独。它的一只纽扣眼睛脱落了,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份文件旁。
文件标题是:《本院第44任院长任命书》。任命时间:三十年前。
而玩偶身上的白大褂,袖口处绣着一个名字:林正华。
林渐的父亲也叫林正华。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李静问。
“……没什么。”林渐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来,外面不是医院,而是一个……车站大厅。
老式的火车站候车室,长椅,时刻表,售票窗口。但时刻表上显示的目的地都很诡异:“遗忘之地”、“噩梦集市”、“时间坟场”、“记忆银行”。售票窗口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暂停服务,请自助购票”。
大厅里已经有一些人在等待。林渐扫了一眼,大概二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独自坐着,有的三三两两交谈。所有人都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像刚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
“这里是……”小吴小声问。
“中转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渐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老赵,那个透明骷髅男,正坐在长椅上,朝他们挥手。
“哟,新人出来了?”老赵咧嘴笑——骷髅咧嘴真的很惊悚,“寂静医院?感觉如何?是不是宾至如归?”
“你怎么在这儿?”林渐走过去。
“等车啊。”老赵指了指时刻表,“每次副本结束,都会来这儿等下一班车。车来了,就送你去下一个副本。迴渊的公共交通系统,挺贴心吧?”
林渐在他旁边坐下:“刚才的院长……”
“泰德医生?”老赵压低声音——虽然他没什么声带可压,“那玩偶是这里的传奇。据说它以前是个真人院长,付清代价离开时,把自己的职位‘卖’给了迴渊系统,换成了现在这个玩偶形态。它负责新手引导,但也负责……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谁值得培养,谁该被淘汰。”老赵说,“它给你评级A-?那你麻烦了。下次副本,你大概率会被扔进某个正在进行的困难本里,当‘空降兵’。那里的老手最讨厌空降兵——抢资源,还不懂规矩。”
林渐皱眉。
“不过也有好处。”老赵拍拍他的肩——骨头拍在肉上,“困难本奖励高,成长快。而且……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你妹妹的线索。”
林渐猛地看向他:“你知道我要找妹妹?”
“整个中转站都知道。”老赵指了指大厅里的其他人,“新人,独行,评级高,一脸‘我要找人’的表情——你的特征太明显了。迴渊不大,消息传得快。”
李静、王经理、小吴在不远处找了位置坐下,显然没打算再和林渐同行。临时团队,说散就散。
老赵凑近了些,骷髅眼眶里的光点闪烁:“给你个忠告:在中转站,别信任何人。这里比副本更危险——副本里至少规则明确,这里……人心难测。”
话音刚落,大厅另一头突然传来争吵声。
一个壮汉揪着一个瘦弱青年的衣领,吼道:“把东西交出来!那是我上个副本用命换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青年挣扎。
“装傻?”壮汉一拳砸在青年脸上,青年倒地,从口袋里掉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银色的液体——和林渐在“抉择之间”见过的“记忆瓶”一模一样。
壮汉捡起瓶子,冷笑:“偷东西?在这里,偷东西的下场是——”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一把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持刀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眼神冷得像冰,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身材矫健得像猎豹。她什么时候出现的,没人看清。
“把瓶子还给人家。”女人声音平静。
壮汉咽了口唾沫,慢慢把瓶子放在地上。女人收回刀,壮汉转身就跑,消失在人群中。
女人捡起瓶子,递给地上的青年:“收好。下次被抢,就喊‘保安’。”
青年颤抖着接过,连滚爬爬地跑了。
女人转身,目光扫过大厅,最后停在林渐身上。她走过来,在老赵旁边坐下。
“新人?”她问林渐。
林渐点头。
“评级?”
“A-。”
女人挑眉:“那你要倒霉了。下次车票,你会被分配到《循环画廊》副本。那里现在有七个老手在打,死了三个了。”
“你怎么知道?”林渐问。
女人指了指时刻表。林渐这才注意到,时刻表下方有个小屏幕,滚动显示着副本信息和等待分配的测试者名单。他的代号是“LJ01”,后面跟着“A-”,分配副本确实是《循环画廊》。
“我叫秦薇。”女人伸出手,“那个副本的幸存者之一。我出来补充物资,下一趟车回去。如果你想活过那个副本,可以暂时跟我组队——临时队,出本就散。”
林渐看着她的手,没握:“条件?”
“聪明。”秦薇收回手,“条件一:在副本里听我指挥。二:如果你得到‘记忆结晶’,分我三成。三……”她顿了顿,“如果你死了,我拿走你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很公平——在迴渊的标准里。
“为什么帮我?”林渐问。
“因为那个副本需要新人。”秦薇坦白,“有个机制,必须新人触发。我们剩下的四个老手里,没有新人。你去了,触发机制,我们通关概率能提高30%。当然,你可能死在机制里。但不去,你也会被系统扔进其他困难本,死亡率更高。”
林渐沉默。
老赵在旁边小声道:“秦薇名声还行,至少不会背后捅刀。她说的应该是真的——迴渊确实有那种需要新人触发的副本机制。”
远处,李静他们正在看时刻表。小吴的评级是C,分配到一个叫《迷雾小镇》的简单本。王经理是D ,分配到《安全屋》——听起来就很安全。李静是B-,分配到《图书馆谜影》,中等难度。
他们看到分配结果后,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各自分开,连告别都没说。
临时团队,到此为止。
秦薇站起来:“车还有二十分钟到。考虑一下,要跟我走,就去三号站台。不跟,随你。”
她转身离开。
老赵拍拍林渐:“自己决定吧,新人。我得走了,我的车到了——去‘记忆银行’还债。”
他也离开了。
林渐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哭泣,有人警惕地观察四周。所有人都疲惫,恐惧,但又在努力活下去。
他拿出那张兄妹合影。照片上,妹妹的笑容依旧灿烂,但他看着她的脸时,那种“记忆正在流失”的空洞感又涌上来。
两个选择:跟秦薇去困难副本,高风险可能高回报,也许能找到妹妹的线索。或者拒绝,等系统随机分配,可能分配到更糟的地方。
他想起泰德医生的忠告:“别相信那些主动要当你锚点的人。”
秦薇不是要当他的锚点,只是临时合作。
但也可能是陷阱。
时刻表上的屏幕闪烁,他的代号后面出现倒计时:发车时间:15:23。
十五分钟后。
林渐收起照片,站起身,朝三号站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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