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开炮了。
但没打中。
炮弹——或者说能量弹——擦着寻光者塔的塔尖飞过,在远处的雾海里炸出一团白光,映亮了半边天。
“手滑。”王猛的声音从广播传来,毫无诚意,“下一发会准点。”
“这王八蛋!”张磊一拳砸在墙上,“我们给他雾晶,他转头就想轰我们?”
“这叫投资回报最大化。”秦薇冷着脸,“我们死了,他不仅能回收给出去的雾晶,还能捡我们身上的装备,顺便少个竞争对手——稳赚不赔。”
窗外,第二波雾潮已经压到塔前。这次的雾更浓,几乎是液体状,里面那些“雾妖”的轮廓清晰得吓人:三米高的人形,四肢细长,头部是旋转的雾涡,胸口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红色核心。它们移动时,地面在震动。
“雾妖,A级威胁。”广播尽职播报,“特性:物理攻击无效,畏惧强光与纯净精神能量。弱点:胸口核心。击杀奖励:梦境碎片(必掉),高级雾晶(概率掉落)。”
“我们有什么?”王富贵数着手指,“两把雾能短刀,一些火把,林渐的纹路——还有马上要轰过来的炮!”
话音未落,第二炮来了。
这次准了点。能量弹砸在塔身侧面,防御符文爆发出刺眼白光,硬生生扛住,但能量读数从100%直接掉到67%。
“扛不住第三炮!”周明看着能量计,“而且雾妖开始攻击了!”
第一只雾妖已经走到塔前。它伸出细长的手臂——手臂前端不是手,是五根旋转的雾锥——刺向大门符文。符文光芒剧烈闪烁,能量读数:63%...59%...
“必须出去打!”秦薇抓起雾能短刀,“在塔里就是瓮中鳖!”
“外面有雾妖和炮火!”王富贵惨叫,“这是自杀式选择!”
“是选择题:死在外面,或者死在里面。”叶琳检查医疗包,“我选外面,至少能挣扎一下。”
林渐盯着地下室入口——刚才封印加固后,那里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木门,门缝里渗出微弱的蓝光。
“还有个选项。”他说,“地下室。”
所有人看向那扇门。
“下面是囚犯‘织梦者’。”苏婉感知着,“规则强度S级,虽然沉睡,但进去就是它的领域……”
“比留在上面被炮轰强。”林渐走到门前,“我的纹路能提取梦境碎片,可能能和它……沟通。”
“沟通?”王富贵声音发颤,“跟一个S级囚犯沟通?它要是起床气大怎么办?”
“那就祝它做个好梦。”林渐推开门。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很深,看不到底。蓝光从深处透上来,带着冰冷、潮湿的气息,还有……某种低语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梦话。
秦薇一咬牙:“下去!张磊、叶琳断后!其他人跟上!”
八个人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张磊关上门,用找到的一根铁棍别住门闩——虽然知道挡不住什么,但心理安慰。
石阶螺旋向下,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脑室”里。
不,不是真正的脑室,但很像:空间呈椭圆形,直径约二十米,穹顶很高,表面覆盖着不断流动、变化的暗蓝色物质,像脑沟回。地面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有更深的黑暗在涌动。四周墙壁不是石头,是某种胶质状的物质,里面封存着……东西。
人影。
几十个、上百个人形轮廓被封在胶质墙里,像琥珀里的昆虫。有的保持挣扎的姿势,有的蜷缩着,有的仰着头像是在尖叫。所有人都闭着眼,表情或痛苦,或麻木,或诡异微笑。
“这些都是……”小吴声音发抖。
“织梦者的‘收藏品’。”广播居然还能用,声音在地下室里带着回声,“历年来误入此地的测试者,以及……曾经的守灯人候选人。他们的意识被剥离,困在永恒的梦境里,作为织梦者的食粮。”
“食粮?”王富贵快哭了。
“织梦者以梦为食,以情绪为能量。”广播解释,“越强烈的情绪——恐惧、绝望、狂喜、爱恋——越美味。它沉睡时,这些收藏品就为它提供持续的能量流。”
林渐手腕上的纹路开始剧烈共鸣。不是警告,更像是……兴奋?像是找到了同类。
空间中央,地面隆起,形成一个平台。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算人的话。
它看起来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着破烂的白色病号服,身体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它的脸很英俊,但双眼被两道交叉的黑色缝合线封住。胸口没有起伏,像是在沉睡。
但它周围,漂浮着几十个、上百个光球。每个光球里都在播放不同的梦境片段: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杀戮。
“织梦者本体。”广播低声说,“建议:不要惊醒它。一旦苏醒,它会无差别攻击所有具备‘强烈情绪’的生物——也就是你们。”
“那我们来这儿干嘛?”王富贵压低声音,“给它当开胃菜?”
“避难。”秦薇观察四周,“上面有炮火和雾妖,这里有S级囚犯——两害相权,选暂时不会动的。”
突然,织梦者的手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它要醒了?”苏婉后退一步。
林渐手腕的纹路突然脱离控制,金丝自动延伸出去,像触手一样伸向织梦者。在碰到它身体的瞬间——
林渐眼前一黑。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接收信息流:织梦者的记忆碎片。
它曾经是个测试者,很多年前(时间在这里无意义)。它有一个特殊能力:能进入并编织他人的梦境。在某个副本中,它为了救队友,过度使用能力,导致自身意识破碎,被困在梦境夹层里。迴渊系统发现了它的价值,把它“回收”,改造成现在的织梦者——一个**梦境引擎,用来为某些特殊副本提供“情绪燃料”。
它很痛苦。虽然沉睡,但意识的一部分永远清醒,被迫不断品尝那些收藏品的情绪:极致的恐惧,刻骨的绝望,扭曲的爱恋……这些情绪腐蚀着它残存的人性。
它想要解脱。
信息流结束。林渐回过神,发现织梦者已经“坐”起来了。
不是物理上的坐起,是它的上半身从平台悬浮起来,缝合的双眼“看”向林渐的方向。
“你……能听见我……”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温柔,疲惫,带着回音。
“我们能听见。”林渐上前一步,“你需要什么?”
“终结……”织梦者说,“或者……自由。但我已……无法离开。我的身体是牢笼,意识是锁链。”
“怎么帮你?”
织梦者抬起手——手指细长,半透明——指向墙壁上的一个收藏品。
那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探险服,表情平静得像在睡觉。
“她……是‘破梦者’。”织梦者说,“她有能力破坏梦境结构。如果唤醒她……她可以……撕裂我的存在,让我彻底消散。”
“然后呢?”秦薇问,“你消散了,我们会怎样?”
“我的领域会崩溃……地下室将暴露在雾海中……但你们可以……拿走我的核心。”织梦者指向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颗缓慢搏动的蓝色晶体,“我的核心……是‘纯净梦境结晶’,可以……暂时隔绝雾海,形成安全区……持续到天亮。”
“暂时?”周明记录。
“六小时……足够你们……应对第三波雾潮……并逃离。”织梦者声音越来越弱,“但唤醒破梦者……需要……强烈的‘觉醒刺激’。她沉沦在自己的美梦里……不愿醒来。”
“什么美梦?”
“她女儿还活着的梦。”织梦者说,“现实里,她女儿死于意外。在这里,她永远和女儿在一起……幸福,完整。”
棘手。
“怎么唤醒?”
“进入她的梦境……打破幻象。”织梦者看向林渐,“你的纹路……可以做到。但风险……你会被困在那里……成为新的收藏品。”
林渐看了眼秦薇。
“我去。”苏婉突然说,“我的规则感知在梦境里可能能分辨真实和虚假。”
“我也去。”叶琳说,“我是医生,知道怎么刺激神经苏醒。”
“只能一人……”织梦者说,“她的梦境……排斥外来者……多人进入会导致崩溃……所有人迷失。”
“那就我。”林渐走向那个女人的收藏墙,“告诉我怎么做。”
织梦者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林渐额头。
瞬间,林渐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压缩、发射——
他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客厅里。
窗外是花园,鸟语花香。厨房里传来煎培根的香味,收音机放着轻音乐。一个女人背对他,正在餐桌边摆盘子。她哼着歌,动作轻快。
“妈妈,我的发卡找不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在梳妆台左边抽屉,宝贝!”女人回头——正是收藏墙里那个女人,但年轻些,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林渐就站在客厅中央,但她们好像看不见他。
“梦境规则:你是观察者,无法直接干预。”织梦者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指导,“需要找到‘裂痕’……梦境不完美的点……然后放大它。”
林渐观察。客厅很温馨,但有些细节不对劲:墙上的钟指针不动,永远停在8:15。窗外的鸟飞行的轨迹每次都一模一样。厨房里的煎培根声是循环播放的录音。
最明显的是:那个女人摆盘子时,每次摆到第四个盘子,手就会停顿一下,眼神黯淡一瞬,然后摇摇头,继续哼歌。
第四个盘子?林渐数了数,桌边只有三把椅子:女人,小女孩,还有一个空位——应该是丈夫的位置?但女人摆了四个盘子。
“裂痕在那里。”织梦者说,“她在等第四个人……但她女儿是独生女,丈夫早已离婚。第四个盘子……是她潜意识里给‘现实’留的位置,但她拒绝承认。”
“怎么放大?”
“触碰那个盘子。”
林渐走到桌边。作为观察者,他能触碰物体,但梦里的人感知不到他。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第四个盘子。
盘子微微震动。
女人摆盘子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那个盘子,表情开始变化:笑容消失,眼神变得困惑。
“妈妈?”小女孩从楼上下来,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你怎么了?”
女人没回答。她慢慢坐下,盯着那个空盘子和空椅子。
林渐继续触碰。盘子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蔓延到桌面,到墙壁,到整个客厅。
“不对……”女人低声说,“不对……莉莉已经……已经……”
“妈妈?”小女孩跑过来抱住她,“我在这里呀!”
女人看着女儿,眼泪突然流下来:“不……你不是莉莉……莉莉去年就……就……”
梦境开始崩塌。
客厅墙壁剥落,露出后面灰色的虚空。阳光暗淡,鸟语消失。小女孩的身体变得透明,她还在笑,但笑容僵硬:“妈妈,你不爱我了吗?”
“我爱……但我不能……”女人哭着抱紧女儿——即使女儿正在消散,“妈妈得醒了……妈妈得……接受你已经不在了……”
最后一声啜泣。
梦境彻底破碎。
林渐被弹回现实。
收藏墙里,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迷茫,然后痛苦,最后……平静。她看着林渐,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谢谢。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从收藏墙里“溶解”出来,落在地上。她踉跄了一下,叶琳扶住她。
“我……睡了多久?”女人声音沙哑。
“不知道。”秦薇说,“但你现在醒了。织梦者说你能帮它解脱。”
女人——破梦者——看向平台上的织梦者。她眼神复杂:“老陈……是你啊。”
织梦者的缝合线下,似乎流出了眼泪的幻影。
“你认识?”林渐问。
“曾经的队友。”破梦者走向平台,“那次副本……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原来你被做成了这个……”
“帮我……”织梦者哀求。
破梦者点头。她抬起手,手掌按在织梦者胸口的核心上。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织梦者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子堆砌的城堡被风吹散,一点点化作蓝色的光点,飘散。
它的表情是解脱的。
最后时刻,它看向林渐,传递了最后一段信息:
“灯塔的银光……是你妹妹的部分意识……她被选中成为下一任守灯人……但还未完全转化……还有救……但要快……血月第三波时……转化会完成……她就永远……”
信息中断。
织梦者完全消散。只剩一颗拳头大的、纯净的蓝色晶体悬浮在空中——梦境核心。
破梦者接住核心,递给林渐:“给。它能形成直径三十米的安全区,持续六小时。但六小时后,核心会破碎,雾海会重新吞没这里。”
“你呢?”叶琳问。
“我?”破梦者苦笑,“我的身体早就死了,现在只是意识体。等核心破碎,我也会消散。但至少……这次是真正的安眠。”
她看向那些收藏墙:“这些人……没救了。他们的意识已经被织梦者消化得只剩空壳。就让他们……永远睡下去吧。”
地下室开始震动。穹顶的“脑沟回”物质开始剥落、融化。
“领域在崩溃。”周明说,“我们必须上去!”
他们冲向楼梯。破梦者留在原地,朝他们挥挥手,然后坐下,闭上眼睛,等待终结。
爬上地面,塔内的情况更糟了。
大门已经彻底破碎,雾妖的一只手臂伸了进来,在塔内挥舞。符文能量只剩23%。窗外,王猛队的火炮正在充能——第三炮随时会来。
“用核心!”秦薇喊。
林渐举起梦境核心。蓝色晶体爆发出柔和但坚韧的光芒,形成一个半球形护罩,笼罩住整个塔内空间。雾妖的手臂碰到护罩,像触电一样缩回。护罩外的红雾被隔绝,塔内暂时安全。
“护罩只能维持六小时。”林渐说,“而且……织梦者告诉我,我妹妹在灯塔里,第三波雾潮时她会完全转化,永远成为守灯人。”
所有人愣住。
“所以我们必须去灯塔?”张磊问,“在雾潮和炮火中?”
“还有雾妖。”王富贵补充。
“而且时间有限。”周明看着核心,“六小时后护罩消失,我们会被雾海吞没。”
“那就六小时内解决问题。”秦薇捡起雾能短刀,“去灯塔,救林渺,点亮灯塔通关——或者死在路上。”
“怎么去?”苏婉看着窗外,“外面全是雾妖,还有王猛的火炮。”
林渐盯着核心。核心的光芒在稳定地脉动,像心跳。他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核心能形成安全区……那能不能……移动安全区?”
“什么意思?”
“我们带着核心走。”林渐说,“护罩跟着核心移动。我们组成圆阵,核心在中间,一路冲去灯塔。”
“那塔怎么办?”王富贵问,“我们唯一的据点……”
“塔已经废了。”秦薇指着摇摇欲坠的结构,“下一炮就塌。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同意。”叶琳收拾医疗包。
“同意。”张磊检查武器。
周明、苏婉、小吴都点头。
王富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哭丧着脸:“我要是说不,你们会扔下我吗?”
“会。”秦薇诚实得残忍。
“那我还说啥……”王富贵捡起一根木棍,“走吧走吧,早死早超生。”
八个人围成一圈,林渐在中心,手持核心。护罩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像一个大泡泡,在红雾中艰难前行。
雾妖围上来,但碰到护罩就被弹开。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跟着移动。
远处,屠戮者队的塔上,王猛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要跑?”瘦高个队员举着望远镜,“还带着个发光的玩意儿……新道具?”
“轰他们。”王猛下令。
火炮调整方向,瞄准移动的护罩。
“他们开炮了!”苏婉感知到威胁。
“加速!”秦薇喊。
他们开始跑——其实也不算跑,在红雾里移动像在糖浆里游泳,只能快走。
炮弹飞来。
打偏了——因为护罩在移动,而且雾妖太多,干扰了弹道。
“妈的。”王猛骂了一声,“追!他们肯定是去灯塔!抢在他们前面!”
屠戮者队也动起来了。他们的塔门打开,三个人冲出来——王猛,瘦高个(狙击手),图腾壮汉(近战)。他们也有防护手段:每人身上都贴着一张发光的符文纸,雾碰到纸时会蒸发,但纸在快速消耗。
“他们追来了!”张磊回头。
“不管,继续前进!”秦薇盯着前方。
灯塔越来越近。
那是一座灰色的石塔,至少有五十米高,塔身布满裂缝,但结构依然稳固。塔顶的光芒……现在是银色。
林渐能感觉到,那银光在呼唤他的纹路。
妹妹,就在里面。
突然,护罩剧烈震动。
不是被攻击,是核心在预警——前方,雾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比雾妖更大,更恐怖。
第三波雾潮的“守关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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