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西尔离校那天是个晴天。
两辆深灰色客车停在赫利俄斯南门,和来时一样。圣西尔的学员列队上车,行李码进车厢,动作利落。带队的上校和纽伦科夫握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感谢接待""收获很多"之类。临上车前,上校回头看了一眼赫利俄斯的校门,像是在丈量一座建筑的年代,但这一次,目光里少了一层审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马克西姆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站在车门前,转过身,看着送行队伍最前面的库洛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肯尼亚山方向吹过来,把校门上的横幅吹得猎猎作响,横幅还挂着,运动会闭幕式上那面交换的纪念旗也还在礼堂里。
"莱恩。"马克西姆先开口了。
"嗯。"
"那支装甲排的连长"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和那个带着两个排钻地下商业街的女生,叫什么?"
库洛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报出了两个名字。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两个名字记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车,在车门关闭前顿了一下,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十年后我再来。到时候我请你喝一杯,不是气泡水。"
车门合拢。客车发动,沿着公路驶下高原。库洛姆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山脚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娜拉走到他身边,他才收回视线。
"不舍得?"娜拉问。
"谈不上。"库洛姆说,"只是有点感慨——旧世界最老的军校,和这个世界最新的军校,头一回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说到了什么份上?"
"他说十年后要请我喝酒。"库洛姆顿了顿,"还说这次算他输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太阳升起来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校门前的路面上。运动会的横幅在风里又翻了一面。
圣西尔走后,校园像一锅被搅动过的水,慢慢又沉淀回清澈的样子。运动会闭幕式在演习后第三天举行,没有隆重的仪式,库洛姆代表议事会简短地总结了几句,教官组公布了校际对抗的成绩。红方以一场演习的胜利把总比分扳了回来,两校最终战成平手。这个结果在食堂里被讨论了整整一个晚饭时间,有人觉得平手是最体面的结局,有人嘟囔着"咱们就该赢更多"。但不管怎么说,圣西尔这个名字从赫利俄斯的生活里退了出去,课表重新填满日子,靶场的枪声恢复到每晚十一点。
四月的第二周,肯尼亚山的风开始变软。
旱季的尾巴彻底过去了,赤道高原进入一年里最舒服的时段。白天有阳光但不灼人,傍晚有风但不凉,山顶的雪线比旱季时低了一截,融雪顺着山脊流下来,在低处汇成几条细细的溪。食堂里开始有人讨论复活节的安排,图书馆的公告栏贴了一张肯尼亚山国家公园的海报,配图是巴蒂安峰在云海之上的雪顶。
某天晚饭时,奥维莉娅忽然在食堂里拍了一下桌子:"这周末复活节!你们不会打算在宿舍里躺过去吧?"
乔宁娜被她吓了一跳,眼镜都歪了:"那……那不然呢?"
"出去玩啊!"奥维莉娅理直气壮,"我查过了,肯尼亚山开了登山线路,主峰巴蒂安,旁边那座莱纳纳,风景好难度又低——库洛姆!娜拉!你们两个不去?"
库洛姆放下叉子,看了一眼娜拉。娜拉想了想:"巴蒂安峰的话,凌晨冲顶看日出,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奥维莉娅的行动力一向不需要酝酿,"我,乔乔,阿德——阿德你来吧?你别老闷在值日官办公室里,你那违纪记录我都快能背了——东方姐,沈,你们俩也来?还有伊琳娜、克拉伦斯?"
东方宁晏端着茶杯想了想:"这个季节上山,林线以上晚上会冷,装备要带够。"这句话在她嘴里就等于答应了。沈时在她旁边举手:"我陪跑。不是,我陪爬。"被奥维莉娅白了一眼。
伊琳娜看了一眼克拉伦斯。克拉伦斯正在跟一块牛排搏斗,感受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行。反正有沈时。"
九个人的名单就这么在食堂里敲定了。阿廖沙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路线和装备,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赶他那篇已经拖了两周的战役法作业,他这学期的补交记录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但他还是在出发前一天傍晚,趁着去新塞里欧补给的功夫,往山腰驿站寄了一个纸箱。
复活节。
新塞里欧的旱季还没完全过去,但肯尼亚山方向吹来的风已经比年初柔和了一些。清晨六点半,一辆白色大巴从赫利俄斯南门出发,车厢里塞了九个人和足以支撑一个排周末野营的物资。实际上需要塞的东西没那么多,但奥维莉娅带了三双鞋、两顶帽子和一袋她声称"路上吃"的零食,乔宁娜带了一个装满零食的背包(体积约为她本人三分之一),沈时带了他的终端、备用终端、充电宝阵列和一个被东方宁晏在出发前强行塞回去的折叠显示器。剩下的六人基本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和睡袋,阿德莱德额外带了两份自热军用口粮,被她整齐地码在背包侧袋里,像备弹一样排列。
"你们是去爬山,不是去驻训。"东方宁晏在沈时企图把第二个充电宝塞进侧袋时说了一句。沈时叹了口气,把充电宝放下了,转而把加密通讯棒从外套内袋转移到背包夹层。
大巴沿着新塞里欧北出的公路爬升,车窗外的植被在四十分钟内从稀树草原过渡到山地森林,阔叶树逐渐让位给针叶林。公路弯道变密,每次转弯都能看到车尾方向的新塞里欧在视野中缩小一圈。太空电梯的银色轨道在晨光中越来越细,最后被山脊线挡住。
九点一刻,大巴停在莱纳纳峰徒步线路起点的停车场。海拔两千七。空气里的含氧量已经比赫利俄斯校园低了一截,但对于赫利俄斯一期生而言,这个高度只能算热身。车门打开时,库洛姆第一个下车,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速干长袖,背包重量分配均匀得像是用天平称过的。娜拉跟在他后面,同色系的速干衣,马尾扎得比平时高,冲大家笑了一下,然后两人朝巴蒂安峰方向走去。他们的目标是主峰,路线和剩下的人不同。
"晚饭前联系。"库洛姆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晚饭前能登顶?"奥维莉娅问。
"能。"
库洛姆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在自治会上做决议时一模一样。娜拉在旁边笑了一下,两人的身影沿着通往主峰的山脊线很快消失在针叶林的转弯处。
剩下七人原地整包。停车场的海拔已经让乔宁娜的呼吸频率比平时略高了一些,但她的面色很正常。经过两个学期的体能训练,她已经不是那个在第一个学期晨跑时跑几步就喘的眼镜女孩了。沈时靠在一棵树上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跳了两下,测试了一下背包的重心,然后朝东方宁晏点了点头。
"出发。"
莱纳纳峰的徒步路线在最初两公里是平缓的上升坡道。碎石路面,两侧是密集的针叶林,树冠在高处交错成一条不规整的绿色走廊。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不断晃动的小圆光斑。队伍自然地散开成一条松散的纵队,阿德莱德在最前面用稳定的配速开路,奥维莉娅跟在她后面两步,乔宁娜在中间,东方宁晏走在乔宁娜后面,沈时在东方的视线范围内,克拉伦斯和伊琳娜在队尾负责收尾。
队尾两人的背包确实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其余五人的背包不是满挂就是外挂,而克拉伦斯和伊琳娜的包收得干净利落,该带的都带了,但没有任何多余的体积。伊琳娜的背包侧袋只插了一根登山杖,克拉伦斯的背包外挂系统完全闲置。用一句话形容的话,就叫做拎包就走。平常满负载是训练要求,不是个人选择。所以在山腰驿站需要取帐篷和物资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两个有什么问题——背包还有容量的人背,理所当然。
徒步队伍在四十分钟后做了第一次短暂休息。海拔过了三千,坡度开始变陡,碎石路面换成了天然形成的岩层台阶,高高低低的,每一步都需要稍微注意落脚点。乔宁娜停下来喝水,奥维莉娅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往下看,新塞里欧和赫利俄斯已经在视野中缩成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太空电梯的轨道从地面升起,在晨光和云层的交界处被切出一道银色的反光。
"这个地方拍照不错。"奥维莉娅说着去摸终端,然后发现终端在上衣口袋里,而她的上衣拉链被背包腰带压住了。阿德莱德没有停下脚步,只放慢了一点配速从她身边经过,伸手替她把拉链往下拉开了一小段,然后继续往前走。奥维莉娅掏出终端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对着阿德莱德的背影拍了一张。
东方宁晏在乔宁娜喝水的时候检查了一下她的背包肩带,调整了松紧。沈时在旁边的一棵树下蹲着,手里捻着一片落叶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辨认树种,又像是在单纯地发呆。
"你走累了吗?"东方宁晏问沈时。
"没有。我在享受自然。"
"你享受自然的时候通常不会看叶子看三十秒。"
"这片叶子很特别。"
东方宁晏没有在这种嘴硬上再花时间,但她在经过沈时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沈时把那片叶子放在路边的石头上,站起来继续走。
后半程的坡度明显加大。徒步路线开始出现之字形的盘折路段,每一段都在上升,脚下的碎石变成大小不一的岩块,需要用手扶着路边的树干或岩石保持平衡。林线开始变得稀疏,树冠不再连续,阳光从越来越大的空隙中毫无遮挡地落下来。赤道高原的紫外线在海拔三千五以上变得格外有力,体感温度不过二十出头,吹过来的风甚至带着一丝凉意,但裸露在外的皮肤能感觉到阳光的灼烧感。
沈时的呼吸开始变得稍重了一些。他的体能经过第二学期的专项补强已经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在五公里跑后瘫在跑道边上。但这种长距离爬升仍然在他的舒适区之外。他没有要求停下,只是在每一个之字形拐弯处利用那几秒的平路调整呼吸。
阿德莱德在最前面仍然是同一个配速。她的呼吸节奏均匀到可以作为某种徒步教学的示范音频,步伐不长但极其稳定,每一步落在岩面上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调整和试探。
十二点过十分,队伍到达山腰驿站。
驿站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深色瓦片,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招牌。新塞里欧开发之后,肯尼亚山作为一个旅游景区已经运营了十几年,基础设施完善,路线标识清晰,山腰驿站的水电和网络供应都稳定。驿站门口有一片平台,摆着几张原木长桌和条凳,视野极佳。往下看是来路蜿蜒的徒步路线和远处的草原,往上看是莱纳纳峰被云层半遮的山顶。有五六名其他游客坐在桌边,装备齐整,正在吃午饭。驿站内的炉火烧得很旺,屋外风吹在脸上的凉意一进门就被驱散了。木质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系着一条被咖啡渍染了半边的围裙,正在往杯子里倒热茶。
"几位?"老板抬头数了一下进门的人数。
"七位。"东方开口,"还有两位去巴蒂安峰了,不在这里吃。"
老板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几张空桌:"随便坐。菜单在墙上,热菜要等一会儿,先给你们上点热茶。"
七人把背包靠着墙壁码好。沈时在把背包放下的同时,目光已经扫到了吧台角落里放着的几个快递纸箱。其中一个箱子上贴着俄文标签,收件人写的是"赫利俄斯军事学院·阿廖沙委托转交"。沈时伸手戳了一下克拉伦斯的胳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克拉伦斯也看到了那个箱子。
"他真寄了。"沈时说。
"他说的那天晚上我以为他在吹牛。"东方宁晏也看到了那个箱子。
"他喝完酒说话确实算数,库洛姆的分析课复习资料就是他喝着伏特加整理的。"克拉伦斯朝吧台走过去,跟老板确认了那个箱子是寄存在这里的快递。箱子不大,打开之后里面是四瓶东西:两瓶伏特加、一瓶蜂蜜酒、一瓶标注着"草药浸制"的深色液体。还附了一张纸条,字迹和阿廖沙的课堂笔记一样难以辨认,但大致能读出来:"作业太多,我去不了。山上的风替我喝了。"
东方宁晏看到那张纸条,嘴角微微抬了一下。"他这句话很有可能也是喝完酒写的。"
"这瓶蜂蜜酒看起来是正经东西。"伊琳娜从克拉伦斯手里接过那瓶深色的蜂蜜酒,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酒液在光线下呈琥珀色,底部有一些细微的沉淀物。"这个可以回去慢慢喝。"
"另外两瓶伏特加今晚就可以喝——如果你们不怕明早起来头疼的话。"阿德莱德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她看了一眼那两瓶伏特加,表情里没有赞赏也没有批评,只是确认了今天确实不在条例的管辖范围内。
午饭在驿站解决。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炖羊肉配土豆、烤玉米配黄油、豆子汤、新鲜面包,以及热咖啡和茶。七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定,奥维莉娅在等菜的过程中去柜台旁边转了一圈,带回了一瓶红酒和一小袋苹果。红酒是智利的,苹果是本地种植,表皮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光泽。"热红酒烩苹果,晚上加餐。放心,不重,我塞你包里。"她对阿德莱德说。阿德莱德没有拒绝,任由奥维莉娅添加了负重。
炖羊肉和面包的盘子很快被扫干净。沈时喝了两碗豆子汤,脸色在热食和热茶的作用下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乔宁娜把面包撕成小块蘸着炖羊肉的汤汁吃,吃得专注而安静,偶尔被奥维莉娅的某句话逗笑,差点把面包呛进气管里。阿德莱德吃完之后把自己的餐具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山上的云。
"下午两点左右可以出发。天黑之前到营地。"她回来时说,"云层不会变厚,今晚大概率是晴天。"
没有人质疑这个判断。阿德莱德在出发之前已经查过三天的气象数据。
午饭后重新整包。克拉伦斯和伊琳娜从驿站老板那里取了四顶租赁的帐篷。双人帐,打包后每顶不到三公斤。克拉伦斯把两顶塞进自己的背包,伊琳娜拿了剩下的。背包容量刚好合适,像所有物资在出发前就已经算好分配方案一样自然。
下午两点的阳光比正午时偏西了一些,从树冠缝隙中斜斜地照在路面上。走出驿站后的路段坡度开始变得明显。林线逐渐后退,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灌木和草本植物开始占据更多的地面,脚下的路也从碎石和岩块变成了风化的火山岩和草甸土混合的路面。
海拔过了三千八。
乔宁娜的呼吸比上午更重了一些,步伐变短,但还维持着节奏。沈时走在她后面几步的位置,呼吸频率和她差不多同步,经过两个学期的共同训练,这两人彼此之间的配速已经磨合出了默契。阿德莱德在最前面仍然保持着她从出发时就设定的节奏,但她在经过较陡的岩面时会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伊琳娜在队尾,偶尔会在某个坡度较陡的路段伸手扶一下前面的人。
东方在队伍中段稳定地走着。她帮乔宁娜分担了一部分装备重量,背的物资不算轻。但她在整个爬升过程中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目光在沿途的植被和地形之间缓慢移动,自动记住走过的路和周围的地形特征。
海拔过了四千。林线彻底退到了下方。视野骤然开阔。山脊线上的植被只剩下贴地生长的草甸和矮小的灌木,根系紧紧抓住火山岩风化形成的薄土层。从这里回望,来路已经彻底消失在云层的下方,新塞里欧的轮廓完全被云海覆盖。偶尔有风从山的另一侧翻过来,带着寒气,吹在身上能透过速干衣带走一层温度。
下午四点二十分,队伍到达预定扎营点。
位置在莱纳纳峰山顶下方大约海拔四百米的位置,一处林线和草甸交叉的天然避风地。背后是一道不太高的岩壁,形成了一道自然的挡风屏障。营地前方是一片缓坡,视野开阔,能看到云海边缘和远方若隐若现的其他山峰。阳光从西侧斜照在岩壁上,把岩石晒出余温,投下一片足够容纳三顶帐篷的阴影。地面覆盖着一层干燥的草甸土和矮草的混合物,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弹性。
"就这里。"阿德莱德把背包放下来,绕着岩壁走了一圈,确认了地质结构没有松动的迹象。
搭帐篷的活儿被沈时和克拉伦斯包了大半。两人各自拆开一顶帐篷包,铺开内帐、穿杆、固定地钉,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第三四顶是伊琳娜从自己包里取出来的,克拉伦斯回头帮她撑住帐杆,几分钟后三顶帐篷在不到一刻钟内全部就位。每顶内部空间刚好够舒展四肢,不拥挤。阿德莱德检查了所有地钉的固定深度,然后把自热军用口粮按人份码放在帐篷外的防水布上,像在布置一条弹药基数摆放线。
篝火堆的坑位由克拉伦斯在缓坡下方一处不会引燃草甸的位置挖好了。他选的位置同时避开了上风方向和岩壁附近,围了一圈石头,沈时帮忙捡了足够的干柴。三顶帐篷在岩壁前的草甸上排成一个略微错开的三角形,帐门统一朝向东北,避开夜里可能转向的风。
女同志们已经散进了营地周边的草甸和稀疏灌丛中。奥维莉娅拉着一脸不太情愿的阿德莱德说要去找好看的石头,乔宁娜蹲在一片开着白色小花的草甸边缘观察什么植物。东方宁晏坐在草甸边缘的一块岩石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扁平的不锈钢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茶香,又拧紧了。她把茶罐握在手心里,看着远处的云海边缘被斜阳切成一道橘红色的线。伊琳娜站在营地边缘,把登山杖收好,看了一眼帐篷排列的方向,然后蹲下来帮克拉伦斯把篝火堆外围的石头码整齐。
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偏暖的淡金色。风从巴蒂安峰方向吹来,裹着一点融雪的气息,但营地的位置正好被岩壁挡住了最冷的那一层气流。稀薄的空气让阳光的触感变得直接而温和。站在太阳底下不觉得冷,站进岩壁的阴影里却能瞬间感受到海拔的凉意。夕阳把草甸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三顶帐篷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三条平行的长线。
营地安好了。太阳还没落,离天黑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柴火够用,帐篷结实,酒在包里,晚饭的食材已经在阿德莱德的防水布上码放整齐。远处云海的边缘线上出现了第一道淡淡的橘红色,天空从湛蓝过渡到一种深而透的青色,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