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夕阳

演习结束的信号是那片要点建筑群上的判定灯次第亮起,信号旗在晚风里展开。导演部的通报在频道里响过一轮之后,不知道从哪一栋断楼后面先炸出一声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一阵雷从战场的边缘滚过去,把半天的闷热和硝烟一起掀翻。

人从各个掩体里钻出来。红方的、蓝方的、被判定出局的、打了满场的,混在一起往回走。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却全是卸下重担之后的松快。夕阳从废墟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库洛姆从蓝方那座弃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电台。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中心区方向那片正被染成橘红色的废墟,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一口,才发现水壶早就空了。

"会长大人,喝水。"娜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没开过的水。她的头发也乱了,作战服袖子上蹭着一道灰,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顺手给他带了杯咖啡。

库洛姆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有点多余。最后他问了一句:"累吗?"

"还好。"娜拉说,"你那一嗓子'所有人辛苦了'倒是说得挺帅。"

库洛姆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娜拉会听见那一句。演习结束后所有频段还开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耳朵尖有点热,好在夕阳够红,看不出来。"……那是说给全连听的。"

"嗯哼。"

库洛姆没有接话。他把水瓶盖好,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娜拉倒是自然,她转了个身,和他并肩往回走,像是做了一百次的事。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成一道长长的、模糊的轮廓。库洛姆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没有往旁边挪。

红方的队伍三三两两汇成一条松散的长龙,往集结点方向走。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哼起了歌,调子歪歪扭扭的,但很快有人跟上来,越唱越大声,到最后变成一群人扯着嗓子在吼。奥维莉娅的声音最响,她一边吼一边用胳膊肘捅旁边的阿廖沙:"你那个喀秋莎呢!来一段来一段!阿德呢?阿德你也来!"

阿廖沙翻了个白眼,但架不住旁边一群人起哄,清了清嗓子,还真用俄语唱了一段。调子一起,队伍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掌声。斯拉夫汉子的嗓子是真的浑厚,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连走在最前面的圣西尔学员都回头看了几眼。

伊琳娜走在队伍中段。她的膝盖还肿着,裤腿湿完了,走路带着一点看不出来的瘸,但她的精神比谁都足。打了一下午,累是累的,可那种累是充实的,像一壶水烧到了刚好沸腾的温度,壶盖被顶得当当响,浑身都是使不完的余劲。她把头盔摘下来拎在手上,让晚风把汗湿的头发吹干。

集结点停着几辆军卡。教官组的人已经开始清点人数,后勤正在往搬水和能量棒。学员们按编制上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靠在弹药箱上,有人直接坐在车斗边缘把腿耷拉下去。发动机发动的时候,车身震了一下,车厢里响起一阵东倒西歪的抱怨声和笑声。

伊琳娜在车厢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头盔放在膝盖上,终于允许自己把背靠在冰凉的厢壁上。她闭了一会儿眼,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膝盖的钝痛在放松之后反而更清晰了。她没睁开眼,只是把腿伸直了一点。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不用睁眼她也知道是谁。那股带着火药味和金属气息的、混杂着汗味的气味隔了半米都能闻见。她睁开眼,侧过头。

克拉伦斯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巧克力棒。他没看她,只是把那根巧克力棒递到她面前,动作有点笨拙,像递一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收的东西。

伊琳娜的视线放那根巧克力棒上,她递给过他无数次了。只是这一次,是这个榆木疙瘩递给她的。她看了一眼克拉伦斯。他脸上还带着演习残留的灰,作战服皱巴巴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绺贴在额角上,就这么伸着手,像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

车厢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奥维莉娅在车厢另一头用不知从哪学来的法语跟圣西尔的学员比划着什么,阿廖沙在旁边翻译得驴唇不对马嘴,引来一阵阵爆笑。库洛姆和娜拉坐在靠车门的位置,娜拉正用终端调出今天的数据版,低头跟库洛姆说着什么,库洛姆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有一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沈时被挤在车厢最里面,正扒着车厢栏板朝车下喊:"东方姐——你走快点——再不上来我们就把你落在这儿了!"

东方宁晏走在车下,不紧不慢。她下午在蓝方连部坐了一整天,作战服干净得不像是参加了一场演习。她抬头看了沈时一眼:"你把我落在这儿,我正好回去写一份'红方电子战薄弱点'的报告。"

沈时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叛变了,东方。你彻底叛变了。咱俩二十年的革命情谊,你说叛变就叛变——"

"我明天请你吃饭。"东方说。

"……真的?"

"真的。"

"那我原谅你了。"沈时缩回车厢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占了便宜的猫。东方在车下笑了一下,动作利落地翻上车斗,在沈时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坐下的时候顺手把他头盔上蹭歪的通讯耳机扶正了,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沈时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但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更大的空间。

车厢里的喧闹声像一层厚厚的被子,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伊琳娜看着眼前那根还举着的巧克力棒,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伸手接过来,没有拆,先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克拉伦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哟。"她说,"开智了?"

克拉伦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句评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视线移向车厢外那片正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天空,理了理头发,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的耳根在暮色里有一点发红,但车厢里光线暗,看不真切。

伊琳娜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心情更好了。她拆开巧克力棒,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回去。这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做起来,感觉有点不一样。克拉伦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根巧克力棒,接过去,没有立刻吃,而是握在手里。

车厢猛地颠了一下,车身碾过一处坑洼。伊琳娜没坐稳,肩膀撞上他的手臂。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让,又在下一个颠簸里撞在一起。这一次谁都没再让开。车厢外的夕阳把整片废墟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太空电梯的轨道在远处反着光,像一条通往天顶的路。风从车尾灌进来,把车厢里的汗味和火药味卷走了一些,留下一股干燥的、属于傍晚的气息。

伊琳娜咬了一口巧克力棒,靠在厢壁上,看着车厢里那些闹腾的、疲惫的、晒了一下午的脸,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立了大功,打了场漂亮的仗,天又好,风又暖,身边还坐着一个终于学会在打完仗之后给她递巧克力棒的人。她把巧克力棒嚼完,把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作战服口袋里。

"我明天请你吃饭。"她忽然说。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话刚才东方也说过,但她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克拉伦斯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车厢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远了。

"……啊?"克拉伦斯问,声音有点不确定。

"我说我明天请你吃饭。"伊琳娜把视线移开,看向车厢外,语气努力保持平常,"庆祝演习胜利。娜拉说食堂新来了个窗口——算了,你爱来不来。"

克拉伦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伊琳娜才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被晚风送得很清楚。

车厢里的喧闹声又涌了回来。奥维莉娅终于放弃了跟圣西尔学员用肢体语言交流,转而开始用蹩脚的法语念"喀秋莎",念得阿廖沙捂住耳朵痛苦地摇头。库洛姆和娜拉头靠着头看那份数据版,看到某一行时娜拉笑了,库洛姆也笑了。沈时和东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低声争论某个战术决策,争着争着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两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时才会有的、含糊的嘟囔。乔宁娜在车厢角落靠着阿德莱德睡着了,眼镜歪到一边,阿德莱德没有动,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西尔维娅坐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脸上没有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安定的神色。秋山光靠在车厢最末尾的栏板上,闭着眼睛,头盔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没有人打扰他。

军卡碾过最后一个坑洼,拐上回赫利俄斯的公路。晚风从车尾灌进来,把一天的硝烟和疲惫都吹散在渐暗的天色里。有人在车厢里起了个头,唱起一首调子简单、谁都会哼两句的歌,很快半个车厢都跟着唱起来,五音不全的和跑调的混在一起,越唱越起劲,连司机都跟着敲了两下方向盘。歌声混着发动机的轰鸣,沿着公路向赫利俄斯的方向飘过去。太空电梯的轨道灯在暮色里逐一点亮,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而那些靠在车厢栏板上、被晚风把汗吹干了的年轻人,正沿着它下面的公路,唱着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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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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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航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