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姜鸢才邀约到褚知白。
她将人约在一家位置较偏的茶楼里,让嘲风守在门外,而褚知白独自赴约而来。
“这家茶楼位置虽偏,但这茶却是极好的,褚大人尝尝。”姜鸢斟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褚知白笑着接过,品了一口:“这茶确实不错,不知郡主今日邀我来所为何事?”
这么直接?
姜鸢眉眼一弯:“当日在那处别院,多亏了褚大人出言相帮,事后还未曾当面谢过,所以今日特邀褚大人前来当面道谢。”
“郡主客气,就算当日我不在,郡主和世子也定会安然无恙。”
他神色温和有礼,脸上挂着他一向的浅笑,让姜鸢有种滴水不漏的感觉。
她忽然有些懊悔:应该约他去喝酒才对,像他这样表面看着行止端方,实则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或许只有喝醉了才能露出短处。
来都来了,总不能改日再约。
姜鸢走到他身侧斜坐下,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他,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看起来像芙蓉花般娇媚。
那笑里还透着一抹得意,声音柔软甜腻:“总是帮我,褚大人是不是喜欢我啊?”
褚知白握在杯子上的手倏地捏紧,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慌乱。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喉咙处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向温和自若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紧紧抿着,什么也没说。
姜鸢笑笑:“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如跟了我可好?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说着将一只手抚在褚知白的脸上,嘴角扬起,眼中透着期盼,似是等回复。
褚知白看着她,忽而轻笑一声:“我若说好,郡主是不是马上便将我弃了?”
他的脸上已恢复一惯温和的笑。
姜鸢怔住,指尖停在他脸上,一时也忘了收回。
只觉得被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有些演不下去了。
不及姜鸢回应,褚知白又道:“我若说好,郡主便会顾虑起我的家族,顾虑太子而反悔;若要我说不好……”褚知白看着姜鸢,神色有些落寞,静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郡主还是直说今日邀我来的目的吧。”
他的反应让姜鸢不由得怔了一下。
她这是被反施美男计了么?
看着他的神情,姜鸢心里有些堵。
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真好看,他神色自若、一派温和时总给人一种有如朗朗明月的感觉。
此刻忽然表露出这样的神态,一双美目似有哀怨地看着她,顿时让人生出不忍有任何欺瞒之心。
她甚至还想出声哄两句。
得,美色误人。
姜鸢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微微偏开目光:“我就是想知道,那处别院是谁的?太子在那做什么?”
“郡主为何要知道这些?”
“还不是为了我阿弟,他朋友周翀的姐姐失踪这么久,周家这段时间一直愁云密布、哀思成疾,阿瑜也跟着悲伤难过,我想如果能把人找回来对谁都好。所以我想知道那院子的情况。”
“这件事郡主还是不要管的好。”
“为何?”见他摇头不说,姜鸢又道,“你若是不明说我又怎能放任不管?到底是何缘故你好歹讲清楚,能不能做我也会自行判断。”
“我只能告诉郡主,郡主要找的人未必还活着。”
看着褚知白变得严肃的神情,姜鸢觉得自己应该也问不出什么,心里暗暗感叹今日要无功而返了。
“既然褚大人不愿意说,那我也不能强迫你不是?我走了,你慢慢喝。”
她站起身正要走,褚知白忽又出声唤住她。
眉头紧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郡主可知道拈花楼?”
拈花楼姜鸢倒是知道。
那里是京都最大的青楼,有些膏梁纨袴办个宴会会从拈花楼请来卖艺的姑娘献上一曲。
“这拈花楼怎么了?”
“郡主慢走。”褚知白站起身向姜鸢施了一礼。
姜鸢拧眉看着他,忽尔笑笑:“多谢了,褚大人。”
虽然他没做解释,但好歹也给她透露了调查的方向。
姜鸢决定亲自到拈花楼走一趟,先探探底再与沈晔通气。
只是京都里许多纨绔都是拈花楼里的常客,而大多也都认识她,需得做一番乔装才行。
她在上唇下颌都贴上假胡须,白皙的脸上特地敷上深色的粉,点上几处黑点,穿着一身深青色粗布衣。
又在腰部多缠了几道布料以遮住纤细的腰,连手上都做了改装。
此行原本不想让嘲风跟着的,京中打过交道的世家公子不仅认识她,也认得总是跟在她左右的嘲风。
但他执意要跟去,还伙同木香一唱一和的一遍遍说着万一,说的她心里也没了底,只好让他也伪装一番跟了去。
拈花楼正厅中间是一处跳舞的圆台,台上一位衣着单薄的美人正自起舞,轻舒长袖翩跹若仙。
圆台下方摆了两排雕花楠木桌椅,椅子上依稀坐了几个人正看着台上美人跳舞,眼神迷离猥琐。
有几个姜鸢认识。
桌椅后面的空处也站了一圈赏舞的男人,什么年纪的都有,衣着大都粗布旧衣。
想来椅子都是提供给贵人坐的,不够资格的只能站着赏舞。
姜鸢和嘲风站在人群里装作欣赏舞姿,目光四处打量。
楼下除了赏舞的人还有三三两两搂着美人调笑劝酒的,还有看起来像打手装扮的小厮时不时巡视一圈。
两侧皆有楼梯通向二楼,楼上护栏处偶有几个人朝下望,有欣赏舞姿的也有监视的小厮。
两人正琢磨着从哪里入手,忽有一人直冲他们走过来。
那人走近前,微低着头向姜鸢道:“二位,我家公子有请。”
姜鸢正自纳罕,嘲风低声对她道:“沈宵。”
这名字有些耳熟,姜鸢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他是沈晔的侍卫,心中不觉有些惊讶。
但面上也未做表露,跟着他上了二楼。
沈宵领着他们走进正对着楼梯口的房间。
房内看起来还算宽敞,正首处是一张长花几,摆了两盆墨菊,下首两侧置着两排案桌和矮椅。
椅子后面几步远挂了层织金纱幔,依稀可瞧见帷幔后的床铺。
看起来倒比普通人家的布置还要有钱。
姜鸢没看独坐桌案边的沈晔,径自冲那两盆墨菊走过去。
一边仔细赏看一边感叹:“小小一个拈花楼,竟能养得起这么名贵的花,可见真的不一般。”
欣赏完她转回身四下看了一眼。
房门已经关严,嘲风和沈宵各自守在门两边上下打量警惕着对方。
姜鸢目光移向沈晔,他也正看着她,神色淡漠:“郡主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没回答,走到沈晔桌案对面,弯下腰俯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探究之色。
声音里有些不满:“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打扮成这样我自己瞧着都认不出,是我漏了什么?”
沈晔仍是抬着头看她,没回答,连表情都没变化。
见他不说话,姜鸢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挨着桌案在他对面随意坐下。
“怎么,沈世子也有这雅好?”她手肘撑在桌子上,眉眼一挑故意讥讽。
对面的人面不改色,倒是守在门边的沈宵忍不住开口:“我家世子洁身自好,你别胡说!”
姜鸢转过头看向他。
他看起来应该十四五岁吧,脸上还略显稚气,眼睛圆圆的,看着他姜鸢不由得想起好友柳梢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还真是可爱。
她嘴角一勾,故意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啊,真的吗?不像啊……”
见他急赤白脸的要辩白,又转回头上下打量沈晔,意味深长的开口:“洁身自好啊……”
转而轻笑一声:“洁不洁的和我没关系,不过既然找我过来,想来是和失踪的姑娘有关喽?”
沈晔淡淡地看着她,见她开始提正事,便将这几日的调查大致同她说了一遍。
这几年确实有不少报失踪的人家,失踪的都是年轻姑娘。
只是这些人家过不了两天又都来销案说找到了。
从陆玩处得到报案人信息后沈晔带着侍卫沈宵、沈卓乔装了一番,对这些人家做了暗访。
这些人家回答的内容大都一致,都是人已找回来,没什么事。
但想见一见失踪的人,得到的答复不是已出嫁就是外出亲戚家去,竟没有一人见到面的。
那些人有面上平静却频繁叹气的,有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的,也有惊恐万分立马赶人的。
一番无果后沈晔又针对欲言又止的人家再次暗访,这次他微微透露几分目的,终于有人忍不住说出实话来。
原来在他们报官之后家里便来了一批人,半是威胁半是利诱,强迫他们去官府销案。
还言明背后的人他们惹不起,勾勾手指就能杀了他们全家。
为保全家人的性命,他们就只能认了,销案不再继续寻找。
其中有一个姓钱的老汉提供了一个特别的线索。
他的女儿是三年前失踪的,当时为了保护妻子和剩下的两个孩子,不得不放弃女儿。
然而一年前有个族人突然跑来找他,支支吾吾地说好像见到他女儿了。
钱老汉连连追问才得知这族人去逛青楼,有个打扮艳丽面上蒙着面纱的女人突然拽住他不让他走,眼睛睁得圆圆,嘴里发出“啊啊”的怪声。
那族人刚想说话,楼中养的打手忙上前拉开女人,女人不肯撒手,仍是还不断“啊啊”直叫。
拉扯中女人的面纱被扯掉,那族人看着那张格外浓艳的脸只觉面熟,不待仔细辨认女人就被打手粗鲁地拖拽后院去了。
族人回来后一直在想那个女人,终于想起来那是自己同族兄长失踪的女儿,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钱老汉。
钱老汉问清地址后立刻跑去寻人,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还被打手打出门外,之后连大门也进不去了。
那个族人去的正是拈花楼。
听完沈晔的叙述姜鸢心中不由得叹息,不论是不是钱老汉的女儿,那姑娘怕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你呢,为何来此?”沈晔问道。
姜鸢将茶楼的事简单说了下,又低声问道:“你说,这拈花楼的主人会不会就是太子?”
“你不是也说了:小小的拈花楼竟养得起名贵的花;不只花,这些摆放的物件哪个不是价值千金,即便幕后人不是太子,也必身份贵胄。”
而太子与失踪的姑娘有关,失踪的姑娘又与拈花楼有关,所以即便主人不是太子也必是和太子有极大关系的人。
姜鸢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蹙着眉思索。
忽而微眯眼看向沈晔:“你应该没打算就是来这看看的吧?”
“你呢?”
见他反问,姜鸢眼睛一转不作回答,起身坐到邻座上,还不忘回头问:“我这装扮到底行不行?真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男人?”
沈晔上下瞟了一眼,淡淡回了句“凑合”。
什么叫凑合?
姜鸢撇撇嘴,凑不凑合的也得进行。
她转头吩咐嘲风去要些酒菜,并唤几个姑娘来。
一面又让沈宵也入座,沈宵看了一眼沈晔,得到准许方坐到了对面的桌案边。
待哄着美人喝了几杯酒后,姜鸢瞟了眼另外两人。
沈宵年纪小,拘谨不自在还能理解,也不知这沈晔是怎么回事,对着美人爱答不理的。
这个表现怎么套话?
姜鸢无力的暗叹口气,还是得靠她!
她伸手拨开身侧的美人挪到沈晔边上,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粗声粗气的说:“兄弟是第一次来玩吧?没事,以后跟着哥哥多来就习惯了。”
“哦?你来的多?”沈晔侧头看她,眉眼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那当然!”姜鸢边说,另一只手又搂过边上倒酒的美人,有些遗憾的说,“不过我还是喜欢特别一点的。”
说完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指挑起美人的下巴,坏笑着问:“美人,可有特别的姑娘?”
怎么个特别法她也说不清,但想来这里要有不同寻常的人,这些姑娘会自己理解出弦外音的。
听到她的话怀里的美人娇嗔地拍了一下姜鸢的手,笑道:“哪有什么特别的,我们老板可不敢做那种事。”
“你别看我粗布粗衣就糊弄我,”姜鸢嘿嘿笑了声,掏出一包鼓鼓的钱袋,砸在她面前,“告诉爷,这些银子就都是你的了!”
那美人眉开眼笑伸手就要去拿钱袋,忽又迟疑住,手停在半道,不确定地看她:“公子是做官的吗?”
“那倒不是。”
“那即便告诉了公子,公子也去不成。”美人失望地缩回手,眼睛还舍不得挪开。
姜鸢想了想,指向边上的沈晔:“你看他像不像做官的?”
“那位公子气质不凡,确是像做官的。”
“他是我好兄弟,这样可给我搭线了吗?”
美人犹豫片刻,还是不敢做主:“公子等等,我先去问问妈妈。”
说着站起身,娇笑着看向姜鸢,手却伸向钱袋。
姜鸢没阻拦,任她拿了钱袋出了门。
不多时,老鸨便一脸谄笑的走进来,一面倒酒,眼睛却滴溜溜的往姜鸢沈晔二人身上转。
“二位公子好面生,不知道打哪来啊?”
“少废话,”姜鸢装作不满的样子,“大爷我想要玩点不一样的,你不用担心,有的是钱。”
老鸨面露为难之色:“公子别听那些丫头瞎说八道,我这拈花楼都是好姑娘,都是遇了难处投奔我来的,实在没有别的了。”
说着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以表歉意,又命小厮给此间多加几道菜。
见她这态度,姜鸢也知探不出别的来,只得故作不快的将老鸨赶出房去。
眸光一闪,又赶走其他的姑娘,只留了一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