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衍传讯点迷津

字条上的字迹,是温衍的,冷冽的楷书,跟他的人一样,无半分多余笔画,却字字锋锐,刻进江驰眼底。

黑石寨,是黔云山的核心据点,亦是九派二十七村的联络真正枢纽。

寨踞黔云山北隘口的黑石崖上,石墙依山而建,崖下是万丈深涧,易守难攻,寨中不仅屯着各势力凑集的灵药、玄铁、兵械,更是各路江湖消息的唯一集散地。

对于九派二十七村的众人而言,黑石寨是根,是底气,更是最后一处容身之所。

寨主姓周,诨名周铁山,是道上出了名的硬茬,一手开山斧使得出神入化,据说曾凭一己之力砍翻玄剑门二十名内门弟子。

更有传闻,当年赊愿铺尚未闭铺时,周铁山曾受铺中之人救命恩惠,虽未入铺为徒,却始终守着赊愿铺的规矩,从不欺弱小,不敛不义之财。

也正因这份与赊愿铺的牵扯,黑石寨成了玄剑门清剿的重中之重。

这半年来,玄剑门派了三波人围剿,皆被周铁山带着寨中众人打了回去,只是寨中损耗,也一日比一日重。

温衍这是,在提醒自己?

江驰捏着字条,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间凹凸的字迹,山间的湿冷雾气沾湿了鬓角的碎发,微凉的水汽贴在颊边,竟压不住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暖意。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那点笑意淡得像是有若无的烟,转瞬便被压平,惯常嗑瓜子的散漫重新浮了上来,眼底的疑云散了几分,却又缠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

温衍向来冷心冷情,万事不关己,为何会对黑石寨施恩?

如今又特意传信提点自己黑石寨的阵,他这是又要布什么局?

“黑石寨有阵法,玄剑门布的。”江驰将字条递向雷鸣,语气淡却笃定,指尖还留着纸笺的微凉。

“看来,玄剑门是吃定了周铁山,想借着黑石寨的名头,引咱们过去,好来个一网打尽。”

雷鸣接过来扫完寥寥数字,粗眉瞬间拧成一团,脸色沉得像崖下的黑石,他抬手将字条攥紧,指节泛白:

“那还去不去?黑石寨是黔云山的根,要是丢了,九派二十七村的势力就真散了。

往后这些小门小派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要是去了,那便是正中玄剑门的圈套,寨外有阵,寨内怕是还有伏兵。

就咱们两人,和一群随时会消散的魂,恐怕是凶多吉少。”

“去,为什么不去。”江驰把字条折了两折,小心翼翼塞进内襟的衣袋里,那处贴着心口,能暖着纸笺的凉。

抬手敲了敲腕间的玄铁牌,牌面微凉,却隐隐与自己的半魂体相呼应,轻颤了两下。

江驰转身看向云玄子的魂,声线沉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观主,带着你的人,随我们走。

黑石寨,该会会玄剑门的人了。”

云玄子的魂体微微躬身,淡青色的魂力因恭敬凝得更实了些,能清晰看见他眉眼间的悲愤与恨意:“江公子吩咐便是。

我清风观数十弟子,虽遭玄剑门毒手成了怨魂,却也容不得他们如此作恶,今日便随江公子走一遭,讨回些公道。”

清风观的弟子怨魂们亦齐齐躬身,淡青色的魂力连成一片,在雾中漾开淡淡的涟漪,虽无言语,却满是决绝。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江驰运转起体内微薄的魂力,引动腕间的玄铁牌。

淡金色的契纹骤然从牌面亮起,像流萤般丝丝缕缕缠上清风观一众怨魂的魂体,原本虚浮缥缈的魂影瞬间凝实了几分,甚至能看清弟子怨魂脸上未散的怒意。

魂体周围萦绕的淡青色魂力,也比之前精纯了数倍,不再是散沙般的虚浮,而成了凝炼的流霞。

这是亡魂契的隐藏效用,借玄铁牌的力量稳固怨魂魂体,既让他们能更好地发挥生前的修为战力,也能让江驰更顺畅地借取魂力,不必再担心魂力驳杂遭反噬。

江驰借此顺势抽了一缕清风观的精纯魂力入体,那缕魂力清透温和,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翻涌的黑色煞气被再次死死压制,缩成一缕贴在经脉壁上。

此前蚀骨的反噬灼痛竟几近消散,唯有半魂微微震颤,似在渴求更多的魂力滋养,连带着他周身的气息,都比往日沉稳了不少,少了几分煞气缠身的躁郁。

江驰能清晰感知到,自身战力再攀新高。

不止是肉身力道的暴涨,能轻易捏碎玄铁,更是对魂力的极致掌控。

从前他只能勉强感知数丈内的魂力波动,如今却能轻易捕捉到周围数里内的细微动静,哪怕是山道旁草丛里蛐蛐振翅的魂力微澜,亦或是远处山涧流水间的灵气流转,皆清晰可辨。

更甚的是,他能借清风观怨魂的感知,将神识探向数里之外,短暂窥见远处的景象,虽模糊,却足够探知危险。

或许,这才是温衍真正的用意吧。

借玄剑门的屠刀造纯怨魂,再让他立契吸收以压制煞气、提升战力,却又在玄铁牌中设下魂力上限,是怕自己半魂体承不住暴涨的力量,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温衍的心思,向来缜密,步步算计,连这点后路,都替自己想到了。

江驰负手,指尖轻轻拂过剑穗上的米白色流苏,锦缎的触感温软顺滑,指腹摩挲过流苏的纹路,竟像极了记忆里温衍的掌温。

回想在青云巷时,每次煞气发作,温衍便伸手扶住自己,掌心便是这般微凉的软,清清淡淡的,像青云巷的槐花。

那点念想刚起,便被江驰压了下去,他轻咳一声,敛了眼底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走,去黑石寨。”

江驰率先踏出密室,玄铁牌在腕间轻颤,与心口的半魂体遥遥相和。

云玄子带着清风观的怨魂紧随其后,凝实的魂影在雾中飘行,淡青色的魂力拖出浅浅的尾迹。

山道间,落枫村的怨魂亦飘聚而来,淡白色的魂力与清风观的淡青色相融。

两道怨魂洪流缠缠绵绵,化作一道浩荡的青白虚影,在浓淡交错的雾色里,朝着黑石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雾气被魂体冲开,散成细碎的白絮,又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雷鸣扛着玄铁大刀,大步走在江驰身侧,厚重的刀身撞在路边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目光扫过身后翻涌的青白怨魂,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此前的凝重散了几分,沉声笑道:“有这么多怨魂助阵,玄剑门的阵,怕是拦不住咱们。”

“拦不住,却不好破。”江驰的声音漫在雾里,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玄剑门的阵法,多以炼魂、锁魂为主,最是克制怨魂。

他们敢在黑石寨布阵,必定有备而来,阵眼处,怕是有玄剑门的长老坐镇。

雷鸣,我们这次的对手,怕是比清风观那伙人,要强上数倍。”

江驰话音未落,冷风便扑面袭来,卷着更浓的雾气,连带着崖间草木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玄剑门的清苦炼魂力。

雾色愈浓,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黑石寨的方向,一股浓郁的炼魂力翻涌而至。

魂力冷冽霸道,像一把淬了冰的剑,直直刺向眉心,其中还缠裹着一丝阴寒的锁魂阵气息。

丝丝缕缕,钻鼻刺心,让身后的怨魂们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魂力微微波动。

玄剑门的人,早已在黑石寨,布好局,等他们入瓮。

江驰的掌心微微发烫,腕间的玄铁牌忽然震颤起来,牌面的“赊”字隐有微光,淡金色的纹路在雾中若隐若现,似在与远处某样东西遥遥相引,共振相和。

是青云巷的方向。

江驰抬眼,望向青云巷所在的南方,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温衍腕间的玛瑙珠,怕是也在发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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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渡
连载中时酌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