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已故!!!
四个字轻得像雪花飘落,却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江驰心口。
江驰骤然一僵,满脸错愕,指尖一颤,整盘瓜子应声打翻,焦黄的瓜子仁散落一地。
莫名的悲愤从骨血里翻涌而上,直冲天灵盖。
像是骨血里衍生出来的痛,堵得江驰胸腔发闷,手臂不受控制地轻颤。
蓦然,脑海深处似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
衣袂轻浅,眉眼模糊,转瞬即逝……
抓不住,想不起,心口却越来越沉。
沉寂已久的煞气随之躁动,魂力在经脉间翻涌,气息逐渐紊乱,隐隐有反噬失控预兆。
温衍眸光微沉,掌心看似随意拂过茶盏,温和醇厚的愿念无声漫出。
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裹住江驰周身气息,一点点抚平煞气,顺稳魂力,动作极尽小心。
江驰气息稍定,温衍将沏好的灵茶往前一推:
“茶要凉了。”
江驰攥紧掌心,仍未从那股猝不及防的悲恸中抽离,抬眼正要追问阿音的详情。
话未出口,便被温衍亲自喂来的一口茶水稳稳打断。
“西境战况良好,已夺下三个据点。”
“哦豁!雷鸣那莽夫行啊,短短时间便站稳脚跟,确实是把好手!”
江驰的注意力被成功引开,习惯性伸手去抓瓜子,却只捞了一手空气。
无奈之下,径直拿起温衍的茶杯,仰头饮了一口。
温衍垂眸瞥了眼地上的瓜子仁,衣袖轻拂,那些瓜子仁瞬间化作粉尘散入虚空。
默不作声从暗格取出一盘新瓜子放在桌上,顺手将江驰的杯子挪到自己身侧,重新斟满。
“快与我细说,西境如今情形如何?
那莽夫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该不会与周疤子起了争执?
两人皆是驴性子,真动起手来,谁输谁赢?”
温衍静静注视着江驰,嘴上依旧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伤痛,却怎么也藏不住。
百年相伴,他太懂江驰,甚至比江驰自己更懂三分。
懂他心软,懂他嘴硬,更懂他逞强。
越是痛彻心扉,面上越是装作满不在乎。
温衍不忍亦是不舍,更不想拆穿他所有的伪装。
轻捻腕间玛瑙珠,神情淡然,只吐出二字:“没有。”
“竟没闹起来?啧啧……奇了。”
江驰撇了撇嘴,抓起一把瓜子仁丢进嘴里,香脆的口感,却被他嚼出一丝淡淡的苦涩。
温衍再次沏茶,指尖轻点桌面:“西境局乱,呛不起。”
“这两头驴,倒是识相。”
不知是温衍沏的茶水抚平了烦躁,还是西境的消息转移了心绪。
江驰心底翻涌的悲愤,终是缓缓平复了几分。
温衍自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轻轻压在桌面,推至他面前,示意他自行查看。
西境本是人魔交界边缘,近来魔修却异动频繁,四处袭扰据点。
更诡异的是,魔兽与魔修竟像是被人刻意指引,死死锁定雷鸣。
自雷鸣落脚荒牙堡,与周疤子一同镇守,前后迎战不下十几场,每一战皆身先士卒。
凭一身悍勇与章法,周边几处据点主事早已心服口服,主动率众归顺。
如今几方人手整合,已有百余人之众,声势较之前翻了三倍有余。
江驰粗略扫过玉符上的内容,眉头微松,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
雷鸣向来冲动好胜,能在西境沉下心做事,收拢人手,已是极大长进。
只是西境鱼龙混杂,百余人看似势力大涨,反倒极易成为旁人的靶子。
温衍一眼看穿他顾虑,语气虽显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利刃需磨,过刚易折,善柔者不败。”
温衍话音轻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珠串。
这话是说雷鸣,同样是说给江驰听的。
西境的乱局尚可控制,倒是那前往寒汐峡谷魂军,才是真正牵系全局的关键。
温衍垂眸,看着手中的茶,心下却是推演着魂军行军路程,此时他们应该已经抵达寒汐峡谷外围……
周虎率着魂军在半月前便出发前往寒汐峡谷,一路上他们并不疾行反倒是走走停停。
每过一山一水必留下痕迹,有时往前走了一段路又临时派人返了回来查探。
若是发现留下的痕迹被抹灭或是被挪移,则会在周围绕圈,拖延时间……
眼看再往前走百里,就到寒汐峡谷外围,此时潜回查探的魂兵回来禀报,二十里外印月湾的痕迹似有人篡改。
嗯?不是抹去也不挪移而是篡改?这就有意思了!
周虎把储物袋里的囊饼掏了出来,掰了一小块,随即丢给身边的魂兵,让他们自己拿去分了吃。
“说,改成了什么?”
魂兵咽了口唾沫:“回执事,咱们原本在湾西柳树下用阵法压了块青石,石底朝东。
今早去看,石还在,底……朝北了,还多加了东西标记。”
周虎嚼着干瘪瘪的囊饼,指尖不断抚摸着玄铁令牌纹路。
北?!
北边方向正是寒汐峡谷南面入口……
周虎看着舆图,没吭声,拿着囊饼的手在寒汐峡谷南方的槐树林处,点又点。
魂兵憋不住沉默直接开口问道:难不成,有人在给我们指路?
指路?!
这两个字连同最后一点囊饼被周虎放进嘴里嚼了又嚼,掌心的玄铁令已经被他摸得发热。
抹去痕迹,对方是直接灭口连脸都不露,让人无从查起。
挪移了痕迹,是想引我们往魔域的地方上引,想把我们当饲料喂了。
现在痕迹是被篡改,半遮半露的……倒像是有人留了线索,好让人对接。
“那我们现在是再撤二十里还是继续绕圈?”
周虎没有回答,将舆图和令牌收进了储物袋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往营帐的方向走。
魂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到底没敢跟上。
营帐里的烛火点了一宿……
周虎就这么在营帐的地上干坐着纠结了一夜,舆图铺在他的膝上,槐树林那一点被用指腹按了又按。
玄铁令搁在手边,凉了又焐热,热了又凉。
夜半……帐帘掀开一道缝,魂军老郑探进半个身子。
“执事,沉舟那队传讯回来了。”
周虎这才抬头,示意他进来说话。
老郑把军册递过来,封皮上沾着风尘,边角被汗渍浸得发软。
周虎翻开,烛火适时地闪了一下。
第一页记的是行军日程,第二页是三界口旧堡的地形草图,第三页……
周虎的指尖停在某处停住了。
“符纹细笔柔缠……青芒温润,遇煞不折……疑非主公亲笔。
然见愿念痕迹,疑是同源,护我军一夜周全。”
周虎在这行字上点了点,陷入沉思。
老郑见状搓着手在一旁低声说道:“沉舟说,那石墙右下角有道簪痕。
不是符纹,像是画符人随手落的。
他没记在册里,托我口述。”
“什么样的簪痕?”
“他说……浅得看不清,但里边的魂力却是明显留着的。”
周虎皱眉没接话,把军册翻到最后一页。
只见上面空白处画着几笔符纹的简图,缠枝纹,绕着个篆体“安”字。
笔触粗陋,是沉舟临摹的,但走势还在。
老郑想了想又开口继续说道:“沉舟还说,队伍拔营时,有个兵士衣角沾了石墙的青芒。
一开始还没察觉,就那么带着走了。”
周虎抬眼,连忙追问:“人呢?”
“在队里,不过那点愿念轻得很,风一吹就该散了。
奇怪的是,根据沉舟说,他隔日那处查看,发现愿念居然还在。”
烛火再次闪了又闪。
周虎把军册合上,掌心压在封皮上。
沉舟这队是十天前出发探路的,走的正是北边这条线。
三界口离印月湾,不过三日脚程。
沾了青芒的兵士,现在离他不到二十里。
周虎低头看了眼舆图,槐树林那个点,被烛烟熏得有点模糊了。
篡改痕迹的人,把青石底朝北,指向槐树林。
三界口石墙上的愿念符,细笔柔缠,与主公同源。
那道百年前落下的簪痕,和今日沾在兵士衣角的青芒,是同一盏灯分出去的火。
周虎不知道阿音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在用主公同门秘法,守了三界口百年。
也知道,有人在这峡谷外,改了一块石头,等他们看懂。
寅时一刻,魂军四个小队的领头被周虎叫到帐前。
赵诚、钱良、孙三顺、老郑。
舆图在他们面前铺开,周虎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印月湾那块石头,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四人齐齐点头。
“改方向的人是谁,我不知道。
引我们去槐树林是什么用意,我也不知道。”
周虎顿了顿,接着开口:“但,寒汐峡谷必须进,这是主公的命令。”
周虎在他们四人来回扫视,随后唤了一声:“赵诚!”
“在!”赵诚立即出列,高声应和着。
“你队里的人,自己捋过没有?”
赵诚愣了一下,挠了一下发痒的脑门:“执事的意思是……”
“跟失踪那批沾亲带故的,手足、父子、夫妻,都算。”
周虎没看他,语气却是无比凝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拢出来,另成一队。”
赵诚喉结紧了一下,此时他已经意识到什么。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等待周虎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