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思过崖那边骂回来的白芷哭得眼眶红得发肿,捏着针囊垂肩掉泪,师姐们软声劝着。
“雷护法性子本就直愣愣的,现又憋着气呢,别伤心了,他这火肯定不是冲你去的”南星说着用手指了指炼丹房示意着。
“对啊,他伤口疼心里躁,你别往心里去哈,快擦擦眼泪,一会谷主瞧见又该心烦了”枫荷从袖子里扯出锦帕递到白芷的手里。
絮絮的安慰声飘进丹房,苏凝正立在石臼前碾百年生脉草,握着药杵的手顿了瞬,眸底掠过一丝烦忧。
这几日刻意冷着雷鸣,丹药让枫荷他们按时送,施针也拣了稳当的白芷去,可终究放心不下。
这倔驴身子本就亏着,黑石岭的煞气没清,又挨了带刺的杖责,凝神针不及时落命门三穴,熬久了怕是会留后患。
白芷针法虽稳,准头也不错,就是这性子忒软和了,大声凶斥几句就会乱了心神。
偏那莽夫还犟得要命,迁怒于人,活该他受罪。
念及此,心头的担心翻成气,苏凝攥紧药杵狠狠往石臼里砸,咚的闷响振得案上瓷瓶轻颤。
“嘘,小声点……”
廊下的安慰声瞬间静了,弟子们面面相觑,皆知谷主又被雷护法的犟脾气惹着了。
恰在这时林砚一身执事常服走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朝着女弟子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南星本想上前理论,这可不是演武堂,他林砚不过是一个执事,还管是翠竹谷的女弟子了。
枫荷及时拉住她,手指在掌心点了点,随后摇了摇头。
南星倒也听劝,让女弟子先退下去,该干嘛干嘛去。
林砚进了炼丹房,目光扫过石臼旁的药草碎末,笑盈盈地开了口:
“苏谷主这是还在忙?瞧着这阵仗,倒是辛苦。”
话音刚落,苏凝的药杵便顿在石臼沿,抬眼时眸底半点温度无,语气冷硬又带刺。
“林执事倒是会说笑话,我翠竹谷哪天不忙?
外头三天两头搅和,不是这个带伤,就是那个添疾,我哪来的闲日子?”
话锋一转,目光直刺刺落在林砚身上,半点情面不留:
“倒是林执事,看着倒清闲得很。
你管着内外弟子的规矩次序,不在演武堂、执法堂盯着,跑我这炼丹谷做什么?
我这地方,不是铡药草就是熬药汤,没什么可看的,更没有批了毛刺的棍杖给你责罚弟子。”
林砚脸上的笑僵了瞬,忙拱手道:“谷主说笑了,林某并非闲逛。
方才见廊下弟子垂泪,问了句才知是去思过崖施针受了委屈。
想着雷护法伤势要紧,特来问问,是否缺些凝神的药材。
执法堂那边尚可协调,也算为宗门尽份力。”
“呵,呵呵,林执事还真是怜香惜玉,不过我翠竹谷的弟子素来守规矩,绝不会乱了分寸更会管得住自个的嘴!”
苏凝的一番话噎得林砚不知如何招架,刚想开口继续说什么,耳边又是连珠带炮的讥讽:
“林执事素来纪律严明,从不许弟子议论闹事,可一些弟子身在其位,执着是别人的法,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如此不是更应该整肃宗风?
我翠竹谷的弟子不过是聚在一起绞着药草,闲来扯几句嘴,便劳了你林执事的大驾,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想当我翠竹谷的家呢。”
苏凝眉峰一挑,药杵往石臼里重重一碾,案上瓷瓶再次轻轻碰撞,目光冷冽如刀。
“就连宗主都从没过问过我翠竹谷的药材支配,你一个管规矩次序的执事,倒跑来我这三三四四指手画脚?”
林砚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攥紧袖角,强撑着辩解。
“苏谷主误会了,林某只是一片好意,念着雷护法是宗门重将,伤势耽搁不得……”
“雷护法的伤,不正是拜林执事所赐?
猫哭耗子假慈悲也得掉两滴真泪方能把戏做全。”
苏凝直接打断林砚的话,转身语气更冷竣七分:
“林执事若是把自己的地界管明白了,便不会有空跑来我这钻营。
实在闲着,就去后山药田挥锄头,省得憋着坏阴臜人,慢走,不送。”
林砚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温和彻底挂不住,却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得讪讪拱手,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身悻悻离去,连廊下的弟子都没敢再看一眼。
林砚的身影刚拐出翠竹谷,廊下便飘来一声轻笑。
江驰倚着竹柱,手里还捏着颗瓜子仁,温衍立在他身侧,月白锦衫沾了点松针,腕间玛瑙珠轻转,俩人竟不知站了多久。
苏凝瞥见二人,耳根“腾”地烧起来,方才怼林砚的狠劲瞬间散了,只剩满心窘迫。
偏江驰半点不识趣,晃悠着走进丹房,指尖点了点石臼里的药粉,笑得眉眼弯弯。
“可以啊苏凝,今儿个这嘴皮子,比你那淬了冰的丹针还利呐。
林砚那小子脸白得跟褪了色似的,嗯……怼得漂亮!
继续努力!”
这话直戳苏凝的羞处,她本就恼自己失了平日的稳当,被江驰一笑,窘迫全翻成了恼怒。
攥着药杵往石案上一磕,冷着脸怼回去:
“宗主倒好兴致,放着宗门事不管,躲在廊下看旁人笑话?
我当宗主日理万机,原是专爱管这些闲篇!”
江驰被怼得一噎,反倒笑得更欢,半点不恼,凑得更近了些。
“哪是看笑话,是替你解气!
那小子蹬鼻子上脸,也就你能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气性别太盛,仔细手劲不稳,炼坏了丹……”
“我的丹炉,自有我做主,劳宗主费心!”
苏凝没等他说完,直接截话,眉峰拧着,耳尖却还红着:
“宗主若是闲得慌,便去思过崖管管那犟驴,或是去教教林执事怎么守本分。
别在我这翠竹谷,碍眼!”
江驰还想打趣,腕间却被温衍轻轻碰了下。抬眼便见温衍立在丹房门口,眸底无波,语气淡得像落了层霜。
温衍摁住江驰话头,又朝着苏凝递去台阶:
“魂甲营值守册,议事堂还搁着。”
江驰撇撇嘴,知道温衍的意思,临走还冲苏凝挤了个眼,嘴型比了句:“怼得好”。
惹得苏凝又瞪了他一眼,才晃悠悠地顺着竹径走了。
江驰的脚步声渐远,温衍仍立在廊下,没进丹房,目光淡淡扫过廊下正低头整理药筐的两个亲传弟子。
声音冷轻,像风扫过竹叶,轻飘飘落进丹房:“他们,可堪用。”
苏凝垂头拭着药杵,指尖微顿,压着心头的窘迫,低低应了声:“是。”
廊下静了瞬,温衍走进丹房,随意地走了几步停留在某处,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桌。
三声,轻却脆,像敲在人心上,口中不觉吐出两个字:“多教。”
无再多言,他转身,沿着翠竹谷的药畦慢走,既没走江驰的原路,也没半分停留。
似是随心绕着谷中走了一圈,路过弟子值守处,路过丹草圃,最后径直出了翠竹谷,步履从容,背影淡得像融进了山雾里。
苏凝没多想,转身回到石臼前,攥着药杵继续碾药。
闷响一下下落在丹房里,药草的清苦漫了满室。
可碾着碾着,手劲忽然慢了——不对。
宗主都离开了主公怎会反倒留步?
既非有事吩咐,何必特意敲桌提点亲传?
寻常闲逛,怎会绕着翠竹谷走这一圈?
他素来惜时,从不会做无用的事。
苏凝捏着药杵的手顿在石臼沿,眉头拧起。
多教?
是嫌他们的丹术医术不够精湛需要多教?还是……
不对,主公从不会管这些细枝末节,更不会这般刻意。
苏凝心里犯嘀咕,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不自觉地顺着温衍方才走的路走出去,廊下的石板还留着淡淡的凉意。
走到他敲桌的地方,苏凝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木桌上。
不知那里何时放着一颗墨色的玉珠,莹润微凉,珠子透着光显现出一字:卸。
光线一闪,字又消失不见了,若不是刚刚那一幕,还真没人能注意到这颗普通的玉珠。
卸?
苏凝指尖攥住那颗墨玉珠,心头猛地一震。
卸什么?谷主之位?多教?多教他们掌事?
主公这意思是打算卸了她职位,让南星或是枫荷继任翠竹谷谷主?
为什么?主公可是觉得我对宗主不敬,所以对我不满了?
不对……
主公绕谷一圈,敲桌提点,留珠留字,绝不是单单惩罚卸职这么简单。
苏凝站在廊下,望着温衍离去的方向,山风卷着丹草的香气吹过来,她忽然懂了几分。
是指令!主公这是又准备谋什么局了?
今天这番是在提醒,做好准备,便教出能扛事的人,免得出乱子?
至于准备什么,苏凝还猜不透。
可她知道,主公的每一步,都藏着算计,而她要做的,只是照做。
苏凝捏着墨珠,转身回了丹房,目光落在那两个亲传弟子的背影上,又想起思过崖上那个犟脾气的雷鸣,指尖轻轻摩挲着墨珠上的纹路,眼底渐渐凝起定色。
多教,卸。
这两个字,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