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令赴险,一眼窥心

招募会十日,黔云山无疑是新晋门派中最火爆的一处。

议事堂檀香凝雾,外出打探的弟子躬身将松阳门联五派、欲于黑石岭截杀归宗修士的密报呈在案上,纸页轻响,堂中气氛骤沉。

江驰的视线先落向密报上的黑石岭地形图,指腹轻抵宗印,余光瞥见雷鸣按捺不住的身形。

果然,下一息,这莽夫就将玄铁刀拄地发出闷响,震得案几细纹乍现,黑红魂力裹着戾气翻涌,吼声撞在梁柱上。

“千余乌合之众也敢设伏!

主公,宗主,我雷鸣请命,率五百轻骑魂兵连夜奔黑石岭,直捣老巢斩周扬,绝不让他们动黔云修士一根毫毛!”

江驰眉峰微蹙……

雷鸣骁勇却鲁莽,这话一出,便知他没细想黑石岭的地势。

温衍指尖轻叩案角的解笼丹残纸,腕间守契纹微亮,鼻息间除了檀香,还飘着弟子密报里提过的、一丝极淡的毒蝎谷煞气余味。

这股气,竟似与密报上的松阳门,隐隐勾着点关联。

正思忖着,林砚缓步出列。

满堂人都看他藏青劲装挺拔,玄铁令牌轻握掌心,指腹贴着纹路,躬身作揖时脊背弯得恭谨,语气平和得像在叙实情,字字都扣着黔云的宗规。

“雷护法不可!

黑石岭林深雾重,埕风门的**阵能困死筑基修士,毒蝎谷的七绝瘴沾肤即腐,五百魂兵深入,是折损黔云的根本。

况且,新募修士多是初入道,黔云立宗以护魂守道,该以护持为先,而非逞一时之勇。”

抬眸,目光清明地扫过地形图,再落回江/温二人身上,躬身请命,姿态稳得挑不出任何错。

“属下愿率二十名符修先行,去黑石岭寻阵眼标位、传信报位。

雷护法率轻骑护修士慢行,布探哨、结青冥盾阵。

等苏执事的清毒丹、林清师兄的破障符到了,再内外夹击,既保修士安全,又能全歼联军,这才是扬黔云之威。”

堂中窃窃,弟子与魂兵们都颔首,显然都认这稳妥的法子。

这林砚就是治宗能臣,事事想在宗门前头,妥帖得很。

江驰的视线却凝在林砚的掌心,他握令牌的指节太稳,连指腹贴纹路的弧度,都像是练过无数次的分寸,没有半分常人请命时的微颤。

温衍鼻尖一动,檀香忽然淡了几分,一丝极轻的气混在林砚的呼吸里飘过来,某派的秘传……敛息术。

淡得像错觉,却瞒不过他对灵力气息的敏锐。

流云宗灭派已有一二十年,林砚是外门执事,又怎会将敛息术用得这般炉火纯青,还刻意藏着?

雷鸣的黑红刀气骤然扫向林砚,掌风掀得他额前碎发扬起,粗哑的怒喝砸过来。

“稳守?林砚,你好歹是流云宗的外门执事,怎么,骨子里却没半点流云宗的血性!

畏首畏尾,也配谈黔云的军务?”

刀风擦着林砚鬓角过,他没退,也没催动半分灵力,脊背依旧挺得直,抬眸看雷鸣时,眼底是满堂人都能看见的无奈,声音还是异常的平和。

“雷护法护宗心切,属下知晓的。

但,折魂兵、伤修士,是违宗规,失初心。

属下所言,全为宗门,无半分私念。”

抬手按在令牌上,江驰的视线锁着他的指尖。

指腹微蜷,指节泛了点白,像是忍辱的下意识,可那蜷曲的弧度依旧太匀,没有半分真怒或真委屈的慌乱,转瞬便松开,垂在身侧,妥帖如初。

“若雷护法觉属下不妥,全凭宗主、主公定夺,属下但听令,绝无怨言。”

这话一出,堂中弟子的恻隐更甚,连几个魂兵弟子都忍不住低声替他抱不平。

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雷鸣这莽夫蛮不讲理,欺负一心为宗的林砚。

温衍的指尖在残纸上轻轻一顿,守契纹亮了半分。

林砚周身的灵力看似散淡如常人,实则在按令牌的瞬间,有一丝极细的玄铁气裹着令牌漾开,又被他立刻敛去。

雷鸣的魂力已翻涌到极致,掌风眼看要落,江驰的声音沉冷砸开:“够了!”

指腹重重叩在宗印上,金纹微亮,满堂戾气瞬间敛去。

眸光扫过二人,先落向雷鸣,那抹怒色里的不甘,是真的。

再落向林砚,躬身垂眸,脊背弯得更恭顺,方才的无奈尽数化作谦和。

江驰的视线,却停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那里沾了一点案上的檀香灰,却有一丝极淡的玄铁冷光从灰下透出来,快得像错觉。

雷鸣收刀垂首,闷声应道:“宗主。”

林砚也垂着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

温衍抬眸,清湛的眸光扫过案上的地形图,随即抬手给江驰倒了一杯清茶。

“林执事所言,应是万全之策。

雷鸣之勇,是黔云之骨。

二者合一,方为破局。”

江驰伸手捞过茶水珉了一口,接着温衍的话下令道:

“雷鸣率三百轻骑魂兵,护修士慢行,沿途布探哨,遇伏结盾阵死守,全程掌兵,专事专责。

林砚率二十名林清亲传符修赴黑石岭,寻阵眼标位,传信报位。”

林清的亲传弟子最擅察气与传信,是监视,也是制衡。

江驰抬眸与温衍对视一眼,两人的心思,在这一眼里撞得明明白白。

“苏谷主劳烦你近日多炼些清毒丹、固魂丹,快马送抵。

云老,届时派十名符修随雷鸣护持。

诸位各司其职,不得私相授受军务,凡事传信回山报备。”

江驰话音落,温衍即刻提笔,狼毫沾朱砂,手令落麻纸,朱印重重盖下,掷在林/雷二人面前。

温衍眸光冷沉,字字敲实,视线落在林砚脸上稍作停留。

“明日拂晓,抵黑石岭外围,一举一动皆报备,误事者,军法处置。”

林砚快步上前,江驰的视线锁着他的手。

双手稳稳接了手令,指尖在朱印的朱砂处轻轻顿了一瞬,随即躬身欠身,声音恭谨恳切,落在所有人耳里都是满心赤诚。

“属下遵令,定不负宗主、主公所托,探清阵势,护黔云周全。”

雷鸣接过手令,闷哼一声,看林砚的眼神依旧满是不满,却也不敢违令,粗声应道。

“雷鸣遵令。”

二人转身出堂,雷鸣大步流星,怒气冲冲地撞过林砚的肩。

林砚踉跄了半步,抬手扶了扶令牌,温衍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

抬眸看了眼雷鸣的方向,目光凝了一瞬,那瞬的冷光没藏住,转瞬便被平和覆住,缓步走出议事堂,衣角扫过门槛,没半分声响。

堂中重归静穆,檀香又浓了起来,却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疑云。

江驰靠在椅上,指尖摩挲着宗印的纹路,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冷意,声音压得低,只有温衍能听见。

“太妥帖了,妥帖得像刻好的模样。”

温衍颔首,指尖仍触着解笼丹残纸,腕间守契纹还亮着,那丝玄剑门的敛息术气息,还绕在鼻尖。

抬眸召来亲信弟子,声音淡得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派两名影卫,跟林砚去黑石岭。

监视一举一动,有异常,即刻传信,先斩后奏。”

亲信弟子躬身,无声退去。

江驰的视线落回黑石岭的地形图,指尖点在阵眼的位置。

温衍的指尖捻着解笼丹残纸,那丝毒蝎谷的煞气,竟与林砚藏着的玄剑门气息,隐隐缠在了一起。

他们看不见林砚廊下抚令牌的冷光,却能确定……这盘棋,黑石岭只是开局。

林砚的“妥帖”是面具,而他们,有的是耐心,等这副面具,一点点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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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渡
连载中时酌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