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巷的青石板路覆着薄霜,赊愿铺的木门虚掩着,漏出一缕淡淡的清光。
江驰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清寒气息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的心头猛地一沉。
此时的温衍单手撑在案前,素色的衣襟洇开一片淡红,腕间的玛瑙珠裂纹又深了一道,黑气翻涌缠绕。
温衍正用指尖凝着清透魂力,一点点擦拭案上的血渍,听见动静,抬眼看来,墨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仿佛心口的伤,翻涌的反噬,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微恙。
“回来了。”温衍轻道,声音淡得像巷口散不去的雾。
“天道反噬好受么?要不下次换我来试试?”
江驰攥紧拳头,指节扣得泛青,一步步朝着案台走去,双眸死死钉在温衍心口那片刺目的红。
眸光一转扫过腕间裂纹密布的玛瑙珠,压抑的火气瞬间窜上头顶。
“温衍,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千里传音要耗费多少魂力和愿念啊?
你单靠愿力拼着炼魂玉阵的煞气,破阵眼你要吐多少血才够填啊?
你就这么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温衍垂眸,指尖依旧稳着擦拭血渍,淡声道:“无妨,反噬尚能压制。
玄剑门的炼魂阵布得极密,除了我,没人能精准指给你阵眼。”
“无妨?”江驰气笑了,笑得自嘲又酸涩,手掌狠狠拍在案台,惊得符纸簌簌翻飞,怀间的玄铁牌震落,滚到温衍脚边。
“上次立总契,你珠子裂一道。
这次千里传力,直接快碎了!
温衍,你本就被天道囚笼锁着魂力,再这么耗,你命都会没了,知道吗?!啊!!”
温衍的眼眸闪了闪,依旧是沉默以对,看着地上的玄铁牌,正准备伸手去捡,却被江驰快了一步。
江驰俯身抓起玄铁牌,狠狠攥在掌心,牌面残留的温烫硌着皮肉,却暖不透心底翻涌的寒凉。
“温衍,我和雷鸣出发那一日,你放了鸽子,告诉我,你是放给谁的?”
江驰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惑质问了出来。
“说话!放给谁的!”
温衍手指抠着桌沿,闭着眼睛,随着呼吸颤抖地吐出三个字:“玄,剑,门”
江驰彻底怒了,一脚将温衍身旁的椅子给踹飞。
虽然,他心底知道,这是温衍的局,也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最终是为了自己。
可猜到和亲耳听到就不是一回事!
“温衍,你狠,你厉害!”
江驰气得发抖的手指着温衍,心下的那个怨气越发暴戾。
混蛋玩意,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就不能解释一下啊?!
温衍将被踹倒的椅子扶好,捞起炉上的茶壶,给江驰倒了一杯茶,又将这两日剥好的瓜子从案台的暗格里取出一盘来。
“魂心不稳,喝茶!”温衍抬眸看着盛怒的江驰,点了点桌子,冷冷清清地开了口。
看着温衍为自己准备的茶水,瓜子,江驰怒瞬间被捋平了两分,透着无奈看着他:
“温衍,你拿我当什么?拿雷鸣当什么?
拿九派二十七村的怨魂当什么?
是你复仇的棋子?是你破局的刀?!”
温衍的指尖猛地一顿,擦血的魂力散了些许,抬眼看向他,墨色的眸底终于翻涌开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江驰怎么也看不懂的决绝。
温衍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可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好,真好,我在外边抛头颅洒热血,结果就换你一句不该知道?”江驰的声音陡然拔高,极致的憋屈和愤怒撞得胸腔发疼。
“温衍,我立魂契,练怨魂军,守黑石寨,从来不是为了做你的棋子!
我当你是兄弟,是能一起扛剑、一起赴死的兄弟!
可你呢?
次次拿命扛反噬,次次把我蒙在鼓里,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江驰伸手,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逼问,眼底红得厉害。
“你报仇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连兄弟的心都不顾
甚至宁可让我误解你,宁可让我恨你,都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温衍,你到底有没有心?!”
赊愿铺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混着窗外卷过的霜风。
温衍看着江驰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委屈、愤怒,还有藏在深处的心疼,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喉咙滚了又滚。
那些藏了百年的秘辛,那些天道囚笼的致命牵制,那些拼了命护着江驰的真正缘由,就抵在嘴边,却终究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不敢说,
说了,就是把江驰扯进天道的绞杀局,扯进他与十三门派的百年死结。
到时候,不是他一个人消亡,是江驰,是黑石寨,是所有契魂之人,都活不成。
说了,那……句音的牺牲,不能白负……
所以,宁可被误解,宁可被恨,也不能让江驰涉险。
最终,温衍别开眼,敛去所有情绪,声音冷得像青石板上的薄霜:“随你怎么想。
精于算计的小人也好,提刀的屠夫也罢。
总之
十三门派的仇要报,百年的局要破,要得到必有付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了江驰心底最后一丝期待。
他看着温衍冷漠的侧脸,看着他心口那片越洇越开的红,突然就没了力气,所有的火气、委屈、心疼,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闷得发疼。
江驰嘴角动了动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行!温衍,你赢了。”
江驰转身,抓起案上的玄铁牌,狠狠砸在掌心,牌面的白光被震得乱颤,碎成点点星芒。
大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顿了顿,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冷得像霜雪的话语,字字戳心:
“百年前的仇,我会报。
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羊肠小路,我走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
“砰”的一声,木门被狠狠摔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也震碎了铺内最后一丝勉强的平静。
温衍看着紧闭的木门,眼底的冷漠瞬间溃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翻涌的愧疚。
心口的疼骤然加剧,一口鲜血猛地喷在案上,染红了摊开的玄剑门布防图,红得刺目。
抬手,轻轻抚着腕间的玛瑙珠,珠子的裂纹又深了一道,黑气翻涌得更烈,却依旧有一缕微弱的清光,执拗地朝着江驰离开的方向,缠缠绵绵,从未散去。
“江驰,别怨我。”
温衍轻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混着心口的剧痛,碎在满室清寒里。
“再等等,等掀了十三门派,等破了天道局,等句音回来,我一定所有事如实相告。”
等等,再等等,百年隐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