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落在陈颂安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悠悠转醒。
一夜无梦。点滴的药效过去了,身体里那股被抽空的软绵感也退去不少。
素珍正坐在窗边椅子上看手机,见她醒了,收起手机,轻快笑道:“都要睡成小猪了,正好,我去给你买早饭。”
病房里暖气足,她起身试着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呼吸顺畅了许多。
素珍拎着早点回来,看见她在床边活动,忍不住又笑:“这是大好了?都能练上了。”
陈颂安有点不好意思,收了动作坐下。
今天她胃口出奇地好,粥喝得见了底,包子也吃了大半。素珍看着她吃,眼底的笑意就没散过,只让她吃慢些,话音刚落没多久,放在桌边的手机就响了。
陈颂安含着勺子,看妈妈接起电话。
“喂?”
素珍的声音起初是松快的,听着听着,眉头逐渐拧了起来,手指在桌沿上叩着,“……什么时候的事?人现在怎么样?好,好,你别急,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素珍脸上轻松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忧虑,她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塑料袋,动作有点急。
“怎么了?”陈颂安咽下粥问。
素珍停下动作,转过身,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才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你方阿姨家有点事,我得赶紧过去一趟,你……唉,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中午饭我让吴姨给你送过来,你别乱跑,要是实在想出去就别离开医院,听见没?刚退烧才好点。”她说着,已经拎起包和大衣。
“知道了。”陈颂安点头,看妈妈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心里估摸事情不小。
素珍又嘱咐了两句,匆匆走了。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可能是躺了太久,心里闷得慌。陈颂安决定下楼走走,她走到窗边看到外面的天气,转身就翻出羽绒服裹上,把围巾绕了两圈,又戴上帽子手套,全副武装的。
她跑到卫生间镜子前一照,整个人裹得简直像颗粽子,动一动,后背都有点冒汗了。
陈颂安推开大楼厚重的玻璃门,寒冷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一直都很讨厌医院里那股味道,小时候觉得冲鼻,现在觉得沉闷。
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积雪被清扫到路边,堆成脏污的小丘。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在护工或家属的看护下,小心翼翼地踩着未化的薄冰玩。
陈颂安走过去,蹲下跟一个看着约莫五六岁、抱着毛绒兔子的小女孩说了几句话,逗得小姑娘咯咯笑。
她心情似乎也跟着轻快了一点。消食差不多了,她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门诊大楼的廊道附近,一眼就瞥见个从侧门走进来的熟悉身影。
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似乎拎着个保温袋,步伐很快,目不斜视地朝着电梯方向去。
晏炀天?
陈颂安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抬手喊他,但手刚抬到一半,又停住。
在医院这种地方打招呼,说什么?说“好巧,你也在?”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把手放下,心想,等他走近了,自然就看见她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先开口的吧。
于是,她站在原地,稍稍扬起下巴,看着那个身影由远及近。
结果那人根本没有往这边看,直接从她前方几米处走了过去,拐向电梯间,身影一闪,不见了。
陈颂安愣住了。
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小跑着追了上去,步子迈得不大,但整个人却有点发飘。
刚拐进电梯间,正好看见其中一部电梯的门缓缓合拢,晏炀天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追了两步,手伸到一半,终究没好意思在走廊里喊出声。
电梯门彻底关上,上方的数字开始跳动,2、3、8、10……一层层亮起。
陈颂安看着那串跳跃的数字,有点懊恼,又有点不甘心。
他去的是哪一层?
她走到墙边的楼层指示图前,仰头细看。
2楼是输液中心,3楼是检验科,8楼是消化内科,10楼是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15楼是特需病房。
他手里拎着东西,像是饭盒。
那2楼3楼可以排除,8楼?看着不像,10楼?还是15楼?她这两天在15楼,也没见过他。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10层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上。
心里某个地方稍稍沉了一下。她摇摇头,把那份不安给压了下去。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了,里面走出好些人。她走进去,想了想,手指在按键面板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10”。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10层到了。
一股药味绞着潮暖,瞬间扎了上来。
走廊比她住的那层拥挤了些,两侧加了许多临时床位,帘子大多半拉着;主病房的门大多开着,能看见里面并排三四张床;家属提着热水瓶、端着便盆急声穿梭,护士站的呼叫铃时不时响起,声音短促……
一种熬透着喘息与疾病的厚稠,闷头压了过来。
陈颂安快速扫过那些或蹲在墙角吃盒饭、或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家属,还有一些……举着吊瓶慢慢挪动的病人。
她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一种混合着畏惧和深深无力感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她心底甚至冒出一个微弱又自私的念头:希望刚才在楼下看到的,只是自己看花了眼,认错了人,希望他不要出现在这里,不会坐在这些长椅上,不必像……面前的这些人一样……去面对门后的一切。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羞愧,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慌。
前方几步远,一扇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走出来,反手带上门,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餐盒,里面是空的,还有用过的一次性筷子。
黑色冲锋衣,瘦高的个子,一身冷冽,眼神随意一瞥,却和她撞个正着。
是晏炀天。
他显然也吃了一惊,脚步停在原地,脸上除了惊讶,还有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
陈颂安也僵住了。
他俩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遇上了。
居然真是他?/她怎么会在这?
最后还是陈颂安先动了动嘴唇,喉咙有些发干,“我……刚刚在一楼看见你了,你进电梯,我没追上。”
晏炀天沉默地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上下看了看她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打扮,轻蹙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医院?”
“就……昨天发烧,住了院。”
陈颂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想举起手摆一摆,证明自己现在活蹦乱跳的,奈何身上衣服太厚,胳膊刚抬到一半就有些费劲,只得尴尬地甩了甩手,“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晏炀天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但目光又在她还有些苍白、但努力想表现出生气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很深,也很沉,似乎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最终,他只是扯了一下嘴角,也像是想回应她那个不成功的笑容,但到底也没能形成一个真正的笑意,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能问出口“你怎么在医院”,她却问不出“你怎么了”。
情况明摆着,能出现在这一层,手里又拎着刚用完的餐盒,脸上还是那种表情……再问就是戳人心窝子了。
两人一时无言。
尽头透进来的天光是阴沉的灰色,医院里那种沉闷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不过,这沉默并没持续太久。
旁边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约莫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脸上皱纹很深,眼神疲惫但温和,他先看到了晏炀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带着一种长辈的、沉重的慈和。
“小晏啊,在门口呢。”医生走过来,声音放得很低,拍了拍晏炀天的肩膀。
他似乎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个裹得像颗粽子的女孩,不过也没多做停留,显然是把她当成了晏家的某个亲戚孩子。
“我跟你爷爷认识那么多年了,”医生叹了口气,流露着感慨,“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懂事,能扛事,心里不知道得多欣慰。”
陈颂安听到“爷爷”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话不是她能听的,可这时候直接走开又太突兀。
医生的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了又掂量才说出口:“……情况很不乐观,刚才又出现了几次险情,我们已经在尽力维持,但……你们,尤其是能主事的,必须要在场,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一些可能需要的手续和决定,不能再拖了。”
晏炀天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白。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干涩的、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麻烦秦医生了。”
秦医生又用力拍了拍他,力道很大,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一些支撑。
他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病房门,那里有隐约的啜泣声传出来。最终,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陈颂安的目光似乎涣散了一瞬。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的灯管,又低头盯着地砖的黑缝,再看了眼医生离开的背影……看什么都行,就是不敢,也不忍,去看面前这个男孩的脸。
刚才那种偶遇的尴尬和不知说什么的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尖锐的东西,从最深处猛地刺了出来。
是心疼。
为他感到的、密密麻麻的疼,揪心感一阵紧过一阵,这种情绪堵在喉咙眼,顶得她眼睛发酸,瞬间就湿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截然不同。刚才只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现在,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似乎都被那句“最坏的准备”挤得无翻身之地。
过了一会,晏炀天慢慢地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那背影单薄、僵硬,承载着远超年龄的重量。
他盯着门板,目光像是没有焦点,又像是要穿透它。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缓慢地、极艰难地转过一点身,哑着嗓子,“……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没等陈颂安任何回应,就拧开了门把手,侧身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把她推出了这个沉重黑暗的旋涡,自己却走了进去。
陈颂安站在原地,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离那扇门不远也不近。
医院的长椅冰凉也坚硬,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问,是冒犯;安慰,话语又太轻。
也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坐着。让他在某个推门而出的瞬间,看到的不是一条冰冷的走廊。
时间过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
晏炀天在门口站了几秒,背佝偻着,像是卸下了强撑的最后一口气。他仰起头,抵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
然后,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陈颂安看着,心脏像被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有些发麻。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很慢、很慢地转过头。
目光穿过长长而寂静的走廊,落在了不远处走过来的那个、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雪堆般的身影上。
他显然愣了一下。
陈颂安与他对视着,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埋在围巾里的脸,多露出来了一点。
晏炀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顶灯的光落在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沉重、疲惫,以及一些更复杂难辨的东西,随着这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而稍稍地凝滞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待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直到陈颂安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光照着她,也照着他。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了握他冰凉的手腕。
没有更多动作,没有安慰的言语。
只是那样握着,用自己掌心微薄的温度,传递过去一丝无声的支撑。
而晏炀天僵涩到极致的肩膀,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塌陷了一点点。
两人就这样,在走廊里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手轻连着。
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响,但都被隔绝在这片沉重而安静的方寸之外了。
过了很久,晏炀天极其沙哑地、喉间微颤地说了一句:“……谢谢。”
陈颂安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扭开头,用另一只手背抹去,然后转回来,很用力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