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来势汹汹,仿佛要把这座江南小城自08年以来未见到酣畅雪景的缺憾,一口气全都弥补回来。
放学时,积雪已没过脚踝。
城市都慢了下来,迈出的每一步都踩出深陷的“咯吱”声。
陈颂安坐在暖气充足的车里,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散尽,掠影似的画面就在脑子里闪,她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下车时脚步发飘,头也昏沉,分不清是兴奋过头了,还是别的什么。
推开家门,暖意“呼”地搡了一下。
看到素珍忙碌的背影,她忽然涌上一股特别强烈的依恋,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将小脸贴上妈妈的背,蹭了蹭,鼻音略重,软绵绵的:“妈妈……”
素珍早就听见她进门,感受着女儿的黏糊,反手拍了拍她:“这下开心了吧。”
陈颂安“嗯”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滚了出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先去洗手,马上吃饭。”素珍催她。
她应着,脚步却有些沉,慢吞吞地上楼。
素珍早就调好了温度,脚下的木质地板传来均匀的热度,一路蔓延到有些发凉的脚心。
她脱下外套,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
雪不大,但还在下。
整个世界是如凝滞般的、无边无际的纯白,目光所及处仿佛都褪成了无声的默片,寂静得有些失真。
寒风刮过紧闭的玻璃窗,发出重浊而持续的呜呜声,像某种遥远的呜咽。
她无声地看了很久,有些放空。
直到楼下传来素珍的喊声,她才恍然回神。
陈儒铭来过电话了,说雪大路堵,让她们先吃。
陈颂安坐在餐桌前,只觉得碗里的米饭冒着虚影,也没什么胃口。
她勉强扒拉几口,眼皮沉沉下坠。声音又软又黏:“妈妈……我好困,想睡觉。”又含糊地应了几句素珍的嘱咐,回到房间。
身体深处泛上一阵阵寒意,头越来越痛,像有根筋在突突地跳。
她蜷进被子里,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白,意识很快沉入昏暗。
素珍收拾完,已经十二点多。
手机震动,家长群里弹出消息:
“因持续性暴雪,全市中小学即刻起停课,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她松了口气,又隐隐不安,洗了个苹果,仔细切成小块,码在瓷盘里,端着上楼。
发现女儿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悄无声息。
心莫名一紧。她推门进去。
陈颂安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蹙着。
素珍轻声唤:“安安?”
没有回应。
她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触手滚烫。
“宝宝!”素珍声音急了,立刻拍了拍她的脸颊,“醒醒,能听见妈妈说话吗?”
陈颂安眼皮颤动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张了张嘴,又晕了过去。
她掀开被子一角,手伸进去摸她身上,滚烫,体温计凑上去,不一会“嘀”地响了,39.4℃。
素珍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一把掀开被子,飞快地抓过床边搭着的厚羽绒服,往女儿身上套。
陈颂安手臂软绵绵的,不怎么配合。
素珍又扯过围巾赶忙给她绕上,自己只抓起沙发上的大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儒铭。
“你到哪儿了?!安安烧晕过去了!”
她边给女儿穿鞋边吼:“掉头!去市医院!快!”
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声纷扰。
咳嗽声、哭闹声、叫号声……搅作一团。下雪天,摔伤的、发烧的、哮喘发作的病人比平时要多出一大截。
不断穿梭的家属、医生、护士……人人脸上都挂着毫不掩饰的焦灼。
素珍在等候区的塑料蓝椅上,紧紧搂着裹在羽绒服里的陈颂安。陈儒铭站在一旁打电话,语气很沉,不久便挂了电话,眉心还拧着,额角也沁出点汗。
陈颂安半睁着眼,靠在妈妈怀里,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喉咙连吞咽都涩得慌。
嘈杂声浪中。
一阵尖锐的、由远及近的滚轮摩擦地砖声刺破走廊,夹着医护人员短促有力的呼和:“让开!让开!前面让开!”
人群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向两边拨开。
一张平车被三四个白大褂推着,推得飞快,车上躺着个年轻女人,身上盖着白单子。
单子下一条腿的形状扭曲着,裸露的脚踝处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布料,一滴一滴,砸在瓷砖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深色圆点。
推车的护士衣服上也有溅上的血点。
素珍瞳孔一睁,本能地捂住了陈颂安的眼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陈颂安眼前一黑,但那一瞬间的视觉残留太过强烈,白、红、还有极度混乱的影子震颤。
一股恐惧顺着后背爬上来,混着高烧的眩晕,胃里一阵翻搅。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妈妈的颈窝处,闭上眼,牙齿打颤。
平车呼啸而过,急诊室似乎有片刻的凝滞,很快又被各种声音填满。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墨绿色旧呢子外套、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跟跄着冲进大厅。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地四处乱扫,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变形:“人呢?……环山西路……车祸送来的……人在哪儿?!我女儿……我女儿在哪儿?!”
分诊台的护士抬头,快速说了句什么,手指向抢救室。
女人身体猛地一晃,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腿一软,手“啪”地一声撑在导诊台上,勉强没倒下。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她吃力地挺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方向跑去。
经过陈颂安面前时,她看到了女人完全扭曲的、被巨大恐惧和绝望撕裂的一张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嗬嗬”地叫。
素珍也在望着那女人。
她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那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悲悯,和一丝……物伤其类的沉重。
陈儒铭联系的人很快就来了,他与夫妇低声交谈几句,便引着他们穿过乱哄哄的大厅,走向相对安静的住院部。
检查,抽血,挂上点滴。
药水一滴滴流进血管,陈颂安昏沉中恍惚觉得那滚烫的灼烧感被压下去一些。
她被安置在一间单人病房。
雪白的床单,淡蓝的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被雪覆盖的寂静屋顶。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傍晚。
窗外天色昏暗,雪似乎又零星飘起。
喉咙干痛得像被钝刀磨过,头依然很沉,但身上那股要将人烧干的烈焰退下去不少,只剩绵软无力。
“醒了?”素珍立刻凑过来,手里端着温水杯,“喝点水,慢慢喝。”
陈颂安就着她的手,小口啜吸。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也引发一阵咳嗽。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五点多了。”素珍替她擦去咳出的泪花。
陈颂安一怔,像是想起什么,急急看向素珍,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被单。
素珍按住她,了然道:“学校发通知了,雪太大了,全市停课,你放心躺着。”
陈颂安这才放松下来,长长吁了口气。
她随意一瞥,注意到病房门口,陈儒铭正和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低声交谈。
医生朝病房内看了一眼,朝她温和地点点头。她虚弱回笑后,就看向爸爸。
陈儒铭送走医生,快步进来,大手覆上她额头试了试,“嗯,好些了,”他眉头舒展些许,“饿不饿?想吃什么?爸爸去买。”
陈颂安摇摇头,指指自己喉咙,摆摆手,“嗓子疼,吃不下硬的。”
素珍见状说道:“你去买点热粥,要熬出米油的那种,再带杯鲜榨梨汁,润润肺。”
陈儒铭应下,又仔细看了看女儿脸色,嘱咐两句,才匆匆离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微弱声响。
素珍坐到床边,将陈颂安身上的被子掖了掖,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现在知道难受了?”素珍看着她,语气严肃,眼底却满是心疼,“上午在雪地里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衣服是不是湿了?头发也是吧?”
陈颂安垂下眼睫,不敢看妈妈。
“你以后要是……再这样,妈妈宁愿……再也不下雪了。”
一听到这句话,陈颂安的喉咙忽然一哽,眼睛也跟着热了,她迅速眨两下,把半张脸缩进被子。素珍没再说什么,只是掖了掖被子,轻柔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珠。
没过多久,陈儒铭买了粥和梨汁回来。
陈颂安勉强喝了小半碗粥,梨汁只抿了几口。
公司还有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必须参加,他不得不离开。素珍守了大半天,心力交瘁,靠在旁边的陪护椅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陈颂安躺得浑身僵痛,退了烧,身上恢复了些力气,看了眼妈妈后,她便起身,穿上外套,脚步虚浮地慢慢挪出病房。
走廊很长,静悄悄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靠近了急诊住院部的连接通道。
然后,她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女人独自站在通道尽头消防门的阴影里,背对走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一个医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绿色封皮的东西,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递给了她。
女人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接过,她低头,只一眼,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呜咽,全地迸出。
很快,那呜咽就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嚎哭,她佝偻下腰,用那只拿着绿本子的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抓挠,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哭声嘶哑,也绝望,在走廊里碰撞、回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匆匆低头走开。
几个家属从病房里探出了头,目光触及到她手中那抹刺眼的绿色,与她那完全崩溃的姿态时,都像是被烫到,或面露不忍,或闪过恐惧,缩回头阖上门。
陈颂安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看着那团墨绿色在阴影里颤抖、萎缩,听着那已经非人了的哭声。
喉咙发紧,嘴里发苦。
面前的一切逐渐拼凑出一个冰冷的、从未如此近距离触碰过的轮廓:死亡。
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筋疲力尽的抽噎。她才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来路走回病房。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
素珍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跑哪儿去了?刚好一点就乱走。”
明明是责备的,手却自然地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又探她额头,“还好,没再烧起来。”
陈颂安没说话,任由妈妈拉着。
对上那时刻盛着的关切和担忧的眼神,忽然之间,眼泪就滚了下来,沉默又汹涌地往下淌。
素珍一下子慌了神。
“哎哟,怎么了这是?还难受得厉害?是不是哪里疼?”她急忙用袖子去擦女儿的眼泪,“不哭不哭,烧退了就好了……”见状又要去喊护士。
陈颂安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眼泪也流得更凶,她向前倾身,松软地、却用尽全身力气般,环住了妈妈。
素珍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女儿,一边温柔地轻拍着她,一边靠着她的发顶,嘴里哼着安抚的呢喃。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起来了,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