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橙红，人潮已经散去大半，只余下一种热闹过后尚未平息的余静。
肖昂从看到陈颂安起就开始不停地道歉，陈颂安回了句“没事”，便不再说话了。他见状也不闹了，时不时瞅她一眼。
“真没事了？”木槿挽着陈颂安走在前头，小声问道。
“真没事了，你还想玩什么吗？”
“我都行，对了，我爸妈让我七点前必须到家，可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吃晚饭了。”
“没事，我们吃不吃晚饭还不一定呢，我妈也让我今天早点回去。”
……
两个女孩在前面挨得很近，话音被晚风吹散一些。
三个男生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
往日最跳脱的肖昂罕见地没凑上去搭腔，这会儿耸拉着脑袋，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默默地滚在后头。
蒋添一看了眼肖昂，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晏炀天：“我们待会儿干嘛去？”
晏炀天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听见问话才望他一眼：“看她们。”
蒋添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看他，心里明白几分，又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前面两人似乎商量好了什么，声音又大了些，没过几秒，陈颂安就回头俏皮一笑：“我们待会儿去坐旋转木马。”
肖昂嘴刚张开，又闭上，把话咽了回去。
蒋添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玩什么？”
木槿也转过身，重复笑道：“旋转木马啊。”
此话一落，蒋添一的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他们三个坐在旋转木马上的画面。霎时，一阵恶寒袭来，鸡皮疙瘩迅速爬满一身。
“好啊。”晏炀天答应得很快。
剩下的四个人都停了动作。
蒋添一眼角抽了抽，原来海盗船只是开胃菜么？旋转木马才是终极Boss……
肖昂心情复杂地看了眼前方：坐这个，她是不是真的能消消气，能笑一笑？
木槿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这居然是晏炀天说的话？这能是晏炀天说的话？她今天是吃蘑菇了吗？这里难道是马里奥主题乐园？
陈颂安张开了嘴，好像看到了自己头顶似有乌鸦“嘎嘎”飞过，留下了一连串具象化的省略号。
难不成……是因为她？应该不至于吧，莫非……他有颗少女心？想到这儿，她开始忍不住上下打量起了晏炀天。
“其实，我们的意思是……”木槿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颂安拉了拉衣角，递给她一个“算了，别拆穿”的眼神。
木槿接收到后，眼睛里晃过一丝惊恐。不，她不想懂。
这四个人各怀心思，一路沉默地走着，各自调整呼吸，做着心理建设。旋转木马前亮着暖黄色的串灯，乐声轻柔，小分队走到这里，谁都没先开口。
“票买好了，你俩上去吧。”
其他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都不知道晏炀天什么时候去买的票。旋转木马这块区域需要单独购票。
“我去，我以为我们真要上呢。”肖昂憋了一路，这才松了口气。
晏炀天走到陈颂安面前，把票递给了她。
陈颂安面色如常地接过票，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最后，脸上又笑盈盈地打趣道：“我还以为我们几个要一起呢。”
晏炀天像是被她这句话逗到了，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想吗？”
陈颂安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时有些无措。
晏炀天看在眼里，无声笑了笑，继而朝旋转木马那边抬了抬下巴：“逗你的，去玩吧。”
陈颂安松了口气。
木槿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氛围，隐隐觉得有点怪，但又有些兴奋。
暖黄的光从头顶洒了下来。
音乐响起，各式木马开始缓缓转动。一旁的孩子在父母的鼓舞和逗弄下“咯咯”笑着，纯真无邪的童声感染了不少路人。
“看我看我！”肖昂在下面举着相机喊。
陈颂安闻声比了个剪刀手，快门按下后，她当即去寻找那个身影。
暮色沉下来，晏炀天站在那片光晕里，身影都有些模糊了，但目光却一直跟随着她。
那是一种极为专注、认真的眼神。
陈颂安的心跳也随之快了几拍。
她又转了一圈。
路人的目光很快系到了自己孩子的身上，蒋添一和肖昂也给木槿拍起照来，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
她犹豫片刻，还是看了过去。
他还是那么站着，就这么看着她。目光相触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他真的会一直看着我吗？”
接下来的一圈，陈颂安没有去看任何人，而是急切地、甚至有些迫切望向那个地方。
这次，依然是晏炀天的脸，还有他稳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于是，她也笑了。
嘴角高高地扬起，笑得纯粹又明亮。
旋转木马缓缓停下，音乐声渐歇。
有几个孩子赖着不肯下来，举着小手对父母嚷嚷着还要再坐一次。
冷风掠过，带起几片不知名树木的枯叶。
木槿低头看了眼时间又抬头望了眼天色，斟酌开口：“那个……我真得走了，我妈快到了。”
讨论声停了。
陈颂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确实快。
像这样好几个人一起出来的，其实对她来说，次数并不多，毕竟人一多，时间就难凑了，兴致也易消磨。
以前她也常约朋友，可最后能来的往往只有两三个。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人家是真的有事，后来长大了些，才明白什么叫“婉拒”，什么叫“搪塞”。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情绪也沉下去些。
其他几人也跟着静了下来，方才的热气缓缓褪去，只余下喧嚣落尽后的沉寂。
“今天玩得怎么样？”晏炀天开口，话音漫在渐起的晚风里。
“很开心。”陈颂安应声作答。
“我也是，”木槿跟着开口，“除了过年走亲戚，我好像还没试过这样……嗯，完全以玩为目的，跟这么多人一起出来。”
蒋添一点点头，扯了扯嘴角，他没说话，但态度已经明了。
气氛因为这几句简单的问答，短暂地扬了起来，可一想到将要散场，很快又落下去，化为了一种更加真切的怅然若失。
“要我说！”肖昂忽然拔高起音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他后退两步，摆开架势，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夸张：“一个字，赞！”
接着又伸出一根手指，身体转向另一边，声调拔得更高：“两个字，超赞！”
最后，他在身前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几乎是放声喊道：“三个字——简直是非常赞啊！”
他每“赞”一次就换个方向，动作大开大合，像个蹩脚的舞台剧演员，卖力又滑稽。
路过的几个女生都忍不住掩嘴笑起来，频频回头。
“噗——”木槿第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指着肖昂，“你最后那句……一、二、三、四……明明是七个字！”她一边笑，一边还真掰起手指数了起来。
“嘿嘿，”肖昂挠了挠后脑勺，刚才那副“表演艺术家”的架势一下就没了，又变回平日里的样子，“我这不是……想表达我有多开心嘛！词儿都不够用了！”
一声低笑，从旁边传来。
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是晏炀天。
他唇角微扬，镜片下漾着光，视线扫过众人，语气自然，“既然都这么尽兴，那我们……再约？”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其余四人肉眼可见地凝滞了几秒。
“好啊好啊！”木槿当即响应，眼睛亮起来，“下次我们去哪？得好好想想！”
刚才那点散场的低落，似乎也被这句话给轻易地搅散了。
“古镇怎么样？那边走走也挺好。”
“或者还来这里，下次我们可以早点来，带上帐篷，搞个露营？”
“蠡湖那块也挺大，我们还可以去那。”
“去南长街也行，那边晚上还挺好看的。”
“或者……干脆约着去图书馆？”这个提议引来一阵嘘声和笑骂。
“那……说好了，还是我们五个？”
“当然啊！”这次是异口同声。
“你还想加谁？”
“没没没，我也觉得，就我们五个，刚刚好。”
……
暮色渐浓，夜灯一盏盏亮起。
他们站在出口的路灯下，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题天马行空，思绪跳脱无序，时而昂头争执，时而笑作一团，脸上不见半分倦意。
而那些关于“下次”的提议，此刻也变成了一种默契的确认：
今天，很好；
下次，还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