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的天气像是跟人在开玩笑。
前两日还凉飕飕的,穿着长袖都嫌有风钻脖子,今早一起来,热气又闷闷地罩了下来。
教室里冷气开得足,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得到,物理老师刚走进教室,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看了眼那台挂在教室后墙上的壁挂空调,正用力地送着冷风。
“谁把温度调这么低的?”他问。
没人应声。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嘴上憋着笑。班主任下午开会去了,这帮小子显然是逮着机会,把遥控器上的温度键往下摁了又摁。
物理老师走到讲台边,拿起搁在粉笔槽里的白色遥控器,对准空调按了几下。
没反应。
他又按了按开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都没亮。
“没电了?”他把遥控器翻过来,抠开背面的电池盖,里面躺着两节七号电池,他抠出来看了看,又装回去,遥控器依旧死气沉沉。
“要换电池了。”他放下遥控器,扫视了一圈。
这学期才开物理课,每周两节。
故而他对七班的学生还不太熟悉,名字和脸能对上的不多,目光在底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第一组后排的靠窗。
“晏炀天,”他指了下隔壁,“你去八班借个遥控器用一下。”
晏炀天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下头,便站身起来。他在班里个子偏高,一站起来,肩膀就敞了开来,黑卫衣袖子撸了一截,露出清瘦的小臂。
过道不宽,他走过去稍稍侧了下身,步子看起来不紧不慢的,但打讲台边经过时,还是带起了些微风。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还在送冷风,“呼呼”的声音响个不停,温度一时半会儿升不上去,有人搓了搓手,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物理老师走回讲台,翻开课本,又看了眼墙上的钟,“先看平板,预习一下今天要讲的内容。”
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点亮平板屏幕,在上面滑动;有人翻开纸质书,漫无目的地翻着;有人从笔袋里拿出笔,打算借助练习册进行预习……不过声音都有些杂乱,看得出来各个都心不在焉的。
几个离出风口近的女生抱起了胳膊,外套裹紧了些。后排有男生小声咕哝了句“真冷”,但话刚出口就被同桌撞了一下。
木槿凑到陈颂安耳边,用气声说:“老师居然记得他名字?”
陈颂安挑眉,几乎只是唇形在动:“他物理挺好的。”
木槿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也许更短。
教室门就被推开了。
晏炀天回来,手里拿着个白色遥控器,和他们班那个长得一样。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走到讲台边,把遥控器递给物理老师。
“老师说下课再还。”他说。
物理老师接过,说了声“好”,然后就对准空调,按了几下。
出风口的扇叶缓缓转动,送风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变成了低沉的嗡鸣,最后完全合拢。
“行了。”物理老师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现在都坐好,上课吧。”
晏炀天不经意地扫过教室中间,似乎停了那么一瞬,但很短,短到让人几乎无法察觉,跟着就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去借遥控器,回来,交上去,坐下。一气呵成,动作坦然。
“把书翻到第三章。”
物理老师的声音透过小蜜蜂传出来,带着点嗡嗡的回响,在教室里扩散。
“平面镜成像的特点……像与物体大小相等,像与物体到镜面的距离……”
底下绝大多数人还是习惯用笔记本,纸页哗啦个不停,偶尔会有几句低声讨论,很快又静下去。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课,听课,记笔记,像每一个平常的下午一样。
课上到一半。
停电来得毫无预兆。
这节课似乎从一开始就不算顺利。多媒体的屏幕瞬间变黑,头顶的日光灯也灭了,临近傍晚,不开灯的教室已然有些模糊。
有那么两三秒,什么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愣住了,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停电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沮丧,反倒像藏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真停了?”
“网也没了!”
“我去!”
……
教室里一下子蠢蠢欲动。
“可能是线路问题。”物理老师的声音还算平静,“等等看,说不定一会儿就来电。”
但电没有来。
教室本来就有些余温的燥热,又迅速反扑上来,没过多久,就有人喊闷喊热。
“老师,好热啊——”
“好闷啊。”
“能开窗吗?”
“开吧,都开开。” 老师说。
靠窗的同学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但还是温热的。
隔壁班的老师过来了,站在走廊和物理老师低声说着什么。
看样子,这课是上不成了。
教室里泛起一片哗然。
有同学从书包里、桌肚里摸出小电扇,按下开关,“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搅动着闷热静止的空气。
陈颂安也觉得热,后背都有些出汗了,她也从书包侧袋摸出自己的电风扇。
这电扇看着还挺特别的。
上头是个圆形的扇叶圈,周围嵌着一环彩色的LED灯,圆盘下面连着一个托,中间是根细细的支撑柱。
她按下开关,扇叶转起来,送出不算强劲但聊胜于无的微风,与此同时,那圈彩灯也亮了,红、蓝、绿交替闪烁,在昏暗的环境里很是扎眼。
停电似乎彻底打破了课堂的拘束,气氛变得松散极了。
前后左右的人开始聊天,抱怨着最近的天气、猜测停电原因、祈祷电别那么快来……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
陈颂安和木槿也聊起来,不过说的是刚才的物理题。
她们的位置在教室中段,那圈彩灯在暗沉的环境下旋转跳跃,光斑时不时掠过旁边同学的书本、笔袋,还有天花板。
在一片单调的墙色,和窗外沉下来的天光映衬下,这点闪烁跳动的彩色,莫名给人一种在演唱会现场的既视感,还是VIP席位那种。
“我靠,你这风扇可以啊!”后面的肖昂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半个身子探过来,眼睛盯着那圈闪烁的彩灯,脸上像是发现新大陆,“跟灯球似的!”
陈颂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风扇就被他手一伸捞了过去。
“哎……”她回头。
肖昂已经把风扇拿在手里,开关摁了又摁,彩灯闪烁得更欢快了。
他倚着椅子,把闪烁的小风扇举到脸前,彩光在脸上明明灭灭,又故作姿态地咳嗽了几声,用一副搞怪又投入的调子哼了几句歌词。
虽说跑调跑到天际,但在这种停电停得都有些荒诞的教室里,竟奇异地贴合了起来。
周围几个人“噗嗤”笑出声。
陈颂安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忍不住笑起来,她伸手想抢回风扇:“好热,还我!”
肖昂灵活地躲开,把风扇举高。
彩色的光圈立刻被抛到天花板上,旋转着,跳跃着,划出一小片迷离的散影。
他跟着那闪烁的节奏,又唱起来:“像一颗海草海草,随波飘摇——”
那声音晃腔走调,却鲜活得很。
后排几个男生还闷笑着接上了:“海草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
接着,又有一道声音不服输地从教室前面穿插进来:“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这句歌词一出,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有人在桌上拍打着节奏,“听说白雪公主在逃跑,小红帽在担心大灰狼——”;有人晃着肩膀,手臂甩了起来,“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几百年前做的好坏,没那么多人猜~;有人笑着把脸埋在胳膊里唱:“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左手一杯品尝你的——美~留下唇印的嘴wuwuwu”
各色声音凌乱却热烈,从教室后排像潮水一样涌向前方:“纸短情长啊,道不尽太多涟漪——”
昏暗的教室里,几十个年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唱得五音不全却出奇地卖力,他们摇头晃脑、互相撞着肩膀,脸上洋溢着极为开怀的笑容。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沉入更深的靛蓝。
物理老师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隔壁班的老师已经走了,他本来想进来维持一下秩序,但手在半空又停住了。
里面的歌声隐约传出来,混杂着笑闹,他能看见天花板上晃动的那点彩光,也能看见那一张张模糊却生动的脸。
他今年二十八,硕士毕业刚教书第三年,勉强还算年轻。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教室里这些学生之间,好像已经隔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了。
他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走廊也暗了下来,只有应急灯绿幽幽的光,挺微弱的。他听着里面跑调跑得没边的合唱,听着那不加掩饰的笑声,心里忽然有点软,也有点涩。
原来,自己也到了会怀念这种时候的年纪了吗。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里面的歌声还在继续,乱七八糟的,却又莫名和谐。
他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弯了弯。
就让他们唱完吧。
电,总会来的,课也有时间继续上。
但这样的傍晚,过了这个年纪,也许就再也不会有了。
本章出现的歌词均引自网络流行歌曲,向原作者致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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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停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