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番外:时光温祺,砚藏岁月

陈时祺初中过得浑,爱玩,被罚站是常事。

对他来说,一个人站勉强算得上是受罚,两个人叫唠嗑,往往这么站下来,感情也能飞速进展,至于三个人及以上,那叫团建,在走廊里都能自得其乐。

他模样生得极好,眉眼间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乖痞,总能叫人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成绩偏上,偶尔在几门偏科上又能冒出点让人意外的灵光,是老师眼里那种有点小聪明但没用在正途的“模范兵油子”。

有天放学,陈时祺难得没在外面逗留,早早就回了家。

在二楼窗边,他看见了自家妹妹背着小书包从车上滑下来,小辫子一晃一晃的,有些呆萌,她正要跑进门,不远处几个女生停下,朝她指了指。

“那是陈时祺妹妹吧?”

楼下的陈颂安像是接收到了某种雷达,耳朵悄悄地动了动,停下转身,圆溜溜的眼睛怔愣着看向那几个女生。

“你就是陈时祺妹妹吧?”

“哇,好可爱!”

“没跟错吧,这是陈时祺家吧?”

一个胆子大些的女生走近后,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力道不重,带着好奇。

小颂安没说话,只是歪着头,像在判断。

陈时祺“啧”了一声,转身下楼。他拉开门,门把手撞在墙上,一声闷响。

“哥哥!”小颂安立刻扭头,眼睛一亮。

陈时祺没看那几个瞬间慌乱的女生。

他走下台阶,很自然地拉住妹妹软乎乎的小手,先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挂起了那种惯常的客气甚至体贴的笑容,声音温和:“几位同学,有事吗?”

但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眼神深处看出那份事不关己的疏离。

女生们支吾着,没说出什么。他点点头,不再多问,牵着妹妹转身进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陈颂安,”他蹲下,连名带姓地唤着妹妹的名字,语气严肃,“现在随便让陌生人捏脸了?还离那么近?”说完,他自己抬手,捏了捏小颂安的另一边脸颊。

力道不轻,带着点后怕和教训的意味。

陈颂安吃痛“唔”了一声,小拳头立刻捶向哥哥的下巴。

小学生的攻击自然无效。

他松开手,小孩脸上已见红痕。

“啧,”他有点懊恼,“等着,敷药。”

陈颂安不说话,只用那双水汪汪、含着小幽怨的大眼睛瞪他。

陈时祺看着妹妹顶着微红的脸颊,像棵委屈小豆芽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但笑意很快又从脸上褪去。

他转身去拿药,脸上已然是平日里那种温和却不过分亲近的神情,和刚才在门外应付那几个女生时一样。

他总是这样,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话头,适时回应,耐心倾听,再一步步温和引导,直到对方自己觉得无趣,或者知难而退。

礼貌是教养,疏离是本能。

刚刚在门外如此,往后对旁人,亦是如此。

直到高中,他遇到了尹砚。

这名字听起来就有些沉静,人也确实话不多,但脑子极其聪明,成绩稳居年级榜首,似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起初只是几次偶然的交集,讨论题目,或者在一个小组完成课题。

但接触下来,他发现自己很难忽略这个人。尹砚就像是一截沉敛的枯木桩,兀自默立在原地,地表下的枝茎却盘根错节,扎得又深又密。

连带着他心里的某些东西,都被无声地搅动了起来。

再碰到,是在一个雨天。

大雨如注,下得又急又密,转瞬就浇湿了地面。

好在尹砚书包侧袋常年备着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不大。

撑开,勉强罩住两个身形抽条的少年。

肩不可避免地挨着。

尹砚校服外套的气味像薄荷,近了清冽,远了涩苦。

而陈时祺身上是另一种,更清爽些,像雨前的风,还裹着些许凉意。

雨点簌簌扣在伞面上,沿连成水线。

“靠过来点,”尹砚的声音散在雨里,听不真切,“右边袖子湿了。”

陈时祺“嗯”了一声,却没动多少。

尹砚瞥他一眼,没再说话,握着伞柄的手忽然往自己这边一收。伞面跟着倾斜,陈时祺头顶的遮蔽瞬间少了一大半,冰凉的雨丝立刻扫过他的脖颈。

陈时祺“啧”了一声。

终于往尹砚那边靠了一步,直直撞了上去,“烦不烦。”

尹砚挨了那一下撞,肩膀晃都没晃。

他嘴角动了下,像在忍笑,却没接话,握着伞柄的手稳稳定在两人中间。

伞重新罩稳了。

将淅淅沥沥的雨声隔在了外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高二上学期的研学。

在凤凰古城,他们遇到了一群从江城来的学生,大家年纪相仿,很快玩到了一起。

白天的古城熙攘,夜晚的沱江边却有种静谧的魔力,灯火倒映在墨黑的水面,荡成一脉脉流动的粼光。

有些东西,在陌生的山水和潮湿的夜风里,破土的速度快得惊人。

古城某段僻静的城墙边,没有预告,也没有铺垫,或许是星光太模糊,或许是晚风太撩人,或许只是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两个少年吻在了一起。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触碰,起初是带着试探的,但立马就变成了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烈,和一种谁也不肯先认输的劲头,理智在那一刻被抛得很远。

他们就这么在一起了,没想太多以后,也没谈什么现实。

就像所有那个年纪突如其来的感情,纯粹、直接,只有少年神采飞扬的笑意,和以为能对抗全世界的无知无畏。

然而,现实总有办法找到缝隙钻进来。

尹砚在走廊接了通电话。

那头是个女人,尖锐刺耳的声音透过不甚严密的听筒泄露了出来,随之而来的也是他早已谙熟的、渗透在生活缝里的难堪与无奈。

他听着,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着手机,最后很低声地应了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没立刻回教室,只是在走廊尽头的天窗前站了一会儿。

不久后的凛冬,尹砚打来电话,说了些无关的话,语气很平。

陈时祺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是灰白的天。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尹砚的声音低下去,说:

“我们,就算了吧。”

陈时祺听着,心沉了一下。

有些事情其实早有预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落幕。

“你喜欢我吗?”

这话一出口,就连陈时祺自己都愣了。太矫情了,他从没想过会从自己嘴里问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喜欢,”尹砚的语气是那么地确定,却又干涩地补了一句:“但以后不会了。”

沉默在电话里蔓延。

陈时祺握着手机,直到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才回了一声:

“哦,这样。”

而尹砚也只是回了一个介乎其间的、听不出情绪的“嗯。”

电话两端沉默着,像是固执地都在等对方先挂。

“嘟——嘟——嘟”

最终,还是对面挂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空洞地响了很久。

后面就是心照不宣的分寸,没有追问,没有解释,也没有后文。

年少的感情,总是来得汹涌,去得匆忙,无论过程多么热烈,在结局掷地有声的碰撞面前,总显得苍白无力,颓然收场。

尹砚走了。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消息是零碎听来的。

他拿了全国竞赛金奖,被北方一所很好的大学直接要走了。

没有告别,也没有解释,就像他从未出现在陈时祺的生活里,又或者,他们真的只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陈时祺是在天中的光荣榜上确切知道的。

尹砚的名字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一长串荣誉和录取院校,字很大,也很醒目。

他站在人群后面,仰头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红纸上,亮得都有些刺眼。

那之后的日子,仿佛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劳和倦怠给包裹了。

一切都变得那么庸俗、无聊、费劲。

上课,做题,考试,周而复始,身边的人依旧喧闹,但那些声音却总像隔了一层什么,始终模糊不清。

后来,有次语文课,老师随口问起每个同学最喜欢的诗人。问到陈时祺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师都准备跳过他时,他才轻声说道:“贾岛。”

“《寻隐者不遇》的贾岛?”老师有些意外地确认。

“寻尹者不遇的贾岛。”陈时祺平静地回答。

接着,他开始准备托福。

考试,出分,提交申请,等待offer,缴纳押金,办理签证,准备行前大大小小的事务,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冷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临行前收拾旧物,他拉开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抽屉。

打开时动作有些大,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滑落出来,撒了一地,他却直接瞥见了那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纸质都已经有些发脆了。

他顿了顿,还是将它捡起,展开。

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清隽字迹,只有八个字:

时光温祺,砚藏岁月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都忘了手里还捏着纸,纸条飘了下去,然后低下身重新拾起,又放回了最底层,抽屉阖上,轻响落进整间屋里,再无回音。

伦敦常常是灰色的。

灰色的街道,阴沉的天空,忙碌的生活节奏,灰色、看不清表情的匆匆人群,连泰晤士河的水,在某些光线下也泛着灰蒙蒙的光。

有时候,从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望出去,陈时祺甚至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慢慢变成了这灰色背景的一部分,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出国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深夜独自站在公寓的阳台。

风声悄怆,从天上来,在绮夜里悠然更迭。偶尔点一支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此刻的露台是褪了纱的美人,露出疲惫真实的轮廓。

偶尔,他会给国内朋友发信息:“过得如何?”

回复通常是“还好”、“老样子”,寥寥几字。其实他想问的那个人,始终没问出口。

一次聚会,喝多了。回到冰冷公寓,醉意和尖锐的孤独感将他吞没。他靠着墙坐下,长腿屈着,摸出手机,手指滑动,停在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最后一次通话后,他还是没舍得删。像一个固执的纪念碑。

他拨过去。

机械女声重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酒醒了大半。

然而,冰冷的清醒却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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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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