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温息相融 寸心微动

漫天风雪渐渐收势,肆虐一整夜的剑戾煞气,在苏沐珩源源不断的玄力疏导下,彻底归于沉寂。

方才近乎崩裂经脉的蚀骨剧痛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润绵长的妥帖感。

绫砚珩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三百余年,每一次月圆反噬,皆是撕心裂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炼狱。他早已习惯剧痛入骨、孤身硬撑,习惯了经脉淤堵沉重、道基隐隐受损的后遗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仅凭一掌心温软玄力,便将他百年顽疾抚平得干干净净。

腕间微凉细腻的触感迟迟未散。

苏沐珩依旧垂着纤长的眼睫,眉眼温顺专注,指尖稳稳贴着他的腕骨,一点一点收束残余的戾气。莹白的玄光萦绕在两人相贴的肌肤处,温柔流转,将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轻轻相融。

至刚至烈的剑道本源,遇至柔至净的鸿蒙玄气,非但不相斥,反而奇异地契合、缠绕、共生。

只是玄力渡送极耗心神,方才为了彻底压下他暴走的剑胎戾气,苏沐珩几乎倾尽了自己眼下能调动的所有玄力。

不过片刻,他白皙的额间便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精致的下颌浅浅滑落。原本温润通透的面色,褪去所有血色,泛着淡淡的苍白,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虚浮,胸口微微起伏,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可他指尖依旧稳稳的,半分不撤,生怕残留的戾气再度卷土重来,伤到身前之人。

绫砚珩垂眸,沉沉寒瞳牢牢锁着他隐忍疲惫的模样。

风雪落了他满身,少年单薄的青衫抵不住寒山彻骨寒意,肩背微微发颤,却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怨言,没有半分退缩。

心底冰封三百年的坚冰,第一次裂开细密的纹路。

他见过世间最丑恶的贪念,见过仙门虚伪的围剿,见过众生为利厮杀、为权背叛。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干净、不求分毫回报的善意。

陌生、温柔、滚烫,撞得他死寂多年的心湖,轻轻震颤。

绫砚珩沉默许久,清冷低沉的嗓音,终于在寂静风雪里缓缓响起,音色略带反噬过后的微哑,温柔得近乎失真:“够了。”

苏沐珩睫羽微颤,茫然抬眸。

澄澈干净的眼眸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寒眸里,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尾冷锐的弧度,看清他眼底深藏的、百年不见的动容。

“道友体内还有少许余戾,未清干净。”苏沐珩轻声认真辩解,语气软软的,带着一丝执拗,“若是留着,今夜夜半还会反复,会伤你的道基。我再帮你疏导片刻,很快就好。”

他是真的担心他。

初见陌路,素不相识,可方才看他强忍剧痛、孤身承压的模样,心底便莫名揪紧。

这般孤冷决绝的人,本该风华绝世,却年年岁岁独自熬受这般酷刑,实在令人不忍。

绫砚珩望着他认真执拗的眉眼,心头微动,语气放得更轻:“无妨,旧疾。三百年来,早已寻常。”

短短一句话,藏尽三百年孤苦。

苏沐珩闻言心头微涩,轻轻蹙起眉,轻声追问

“每一个月圆夜,你都会这般痛苦吗?无人帮你,也无人陪你?”

这话问得极软,不带探听**的冒犯,只有纯粹的心疼。

绫砚珩眸光微顿,望着漫天残雪,淡淡应声:“无人。”

世人惧他剑威,贪他天赋,欲杀他夺胎,从未有人为他停留,从未有人问他痛不痛。

苏沐珩听着这极简二字,心底莫名发酸,指尖的玄力又温柔加深几分:“那往后,若是你再反噬,我若恰巧在此,便帮你疏导,好不好?”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许诺,却字字真心。

绫砚珩猛地垂眸看向他。

少年眉眼温润柔和,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觊觎,只有单纯的善意与体恤。

三百年孤寂,第一次有人,主动许诺要陪他熬过岁岁劫痛。

他喉结微不可察滚动,清冷的音色染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隐忍温柔:

“你我陌路初识,你不惧我,亦不图我什么?”

换做旁人,见他灵力滔天,必然心生觊觎,或是心生恐惧、落荒而逃。

唯独眼前这人,明知他刚刚爆发毁天灭地的力量,依旧敢近身、敢触碰、敢温柔相待。

苏沐珩闻言浅浅弯眸,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温声答:“我虽不知你修为深浅,也不知你过往恩怨。可我看得出来,你并非恶人。”

他指尖轻轻蹭过对方腕间肌肤,极轻的一个小动作,暧昧悄然滋生:“戾气缠身之人,大多心性躁动、眼神阴翳。可你的眼底,只有孤寂,没有恶意。我信你。”

一句“我信你”,轻飘飘落地,却重重砸进绫砚珩荒芜百年的心底。

他百年避世,百年被天下敌视,早已习惯世人皆敌,早已不信世间还有真心。

可眼前初识的少年,仅凭一眼,便笃定他并非恶人,坦然信他。

绫砚珩眼底冷色尽数柔和下来,凝视着他苍白疲惫的小脸,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体恤:“你耗损过重,身子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主动抬手。

常年握剑、覆满寒霜的骨节,修长干净,带着常年练剑沉淀的清冽气场,极轻、极克制、极生疏地虚扶在苏沐珩纤细的后腰。

隔着一层单薄的青衫衣料,他触到少年温热柔软的腰线,触感温软,是他三百年从未触碰过的人间暖意。

动作克制至极,不敢逾矩,却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身子,防止他虚脱倾倒。

突如其来的贴身搀扶,让苏沐珩浑身微僵,耳尖瞬间泛起淡淡的绯红。

陌生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清冷干净,带着雪与松叶的淡凉气息,格外安稳。

他下意识微微抬眼,鼻尖几乎要擦过对方的衣襟,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距离暧昧得过分。

苏沐珩心跳悄然乱了半拍,连忙轻轻收敛气息,小声道:“我、我没事的,还能撑住。”

“不必撑。”

绫砚珩打断他,嗓音低哑温柔,目光沉沉锁着他:“为我损耗修为,不值得。”

苏沐珩摇摇头,澄澈眼眸认真望着他,轻声反问:“为何不值得?你痛得那般难熬,能帮你缓解,便是值得的。”

他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点软糯的试探:“难道道友素来习惯独自承受所有苦楚吗?有人分担,总归好过孤身硬扛。”

绫砚珩看着他澄澈纯粹的眼眸,心底微动,低声应声:“从未有人,愿为我分担。”

一句话,道尽百年孤寂。

苏沐珩听得心口微涩,轻声呢喃:“那从今往后,若你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二。”

风落雪静,崖顶无声。

绫砚珩扶在他后腰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收紧半分。

轻微的力道,带着不易察觉的贪恋与接纳。

他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眼底冰封尽数消融,只剩温柔细碎的涟漪,轻声问:“你常年漂泊山野?无师门同行,无亲友相伴?”

方才短暂交谈,他听得出来,这少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苏沐珩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却很快掩去,温声回道:“师门变故,只剩我一人苟活,常年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他不愿多提过往苦楚,只浅浅带过,随即又弯眸看向绫砚珩:“倒是道友,常年独居寒山之巅吗?此处极寒孤寂,常年风雪,你一人在此,定然很是清冷吧。”

绫砚珩眸光落在他温顺的眉眼上,淡淡应声:“早已习惯。直至今日,方知风雪之外,尚有暖意。”

这话隐晦温柔,字字皆是说给他听。

苏沐珩心头微微一烫,耳尖绯红更甚,不敢再直视他深邃的眼眸,微微垂眸,轻声道:“寒山风雪太冷,你一人待着难免孤寂。若是不嫌弃我冒昧,往后我路过此地,便多停留几日,陪你片刻,可好?”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了这位孤僻清冷的高人。

绫砚珩望着他微红的耳尖,望着他温顺羞怯的模样,心底第一次生出不愿放手、想要留住的执念。

百年孤山,风雪无趣,岁月漫长。他从前只求清净、只求避世。可自遇见这人起,漫漫孤寂岁月,忽然有了盼头。

他喉结轻滚,音色低沉温柔,字字郑重:“我不嫌弃。你若愿留,寒山随时为你而暖。”

一句温柔私语,落在风雪之间,缱绻绵长。

苏沐珩瞬间心头发软,抬眸看向他,眼底盛满细碎月色,浅浅笑着:“那便说好了,往后我常来陪你。你再难受,我便来帮你。”

“好。”绫砚珩应声,目光寸寸凝着他,“一言为定。”

话音落尽,苏沐珩最后一丝玄力缓缓收回掌心。

彻底清尽余戾,他再无支撑,浑身骤然一软,脚下轻轻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轻倾。

绫砚珩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单薄的少年揽进怀中。

温热柔软的身躯彻底贴进他冷峭宽阔的胸膛,彻底的贴身相依。

呼吸彻底缠绕,体温彼此相融,风雪隔绝在外,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苏沐珩埋在他怀中,脸颊滚烫,心跳如鼓,一动不敢动,轻声细语:“多谢……扶住我。”

绫砚珩垂眸看着怀中人泛红的侧脸,扶在他腰间的手克制而安稳,低声道:“该我谢你。百年劫痛,唯你救赎。”

他微微低头,气息拂过少年发顶,温柔缱绻,带着极致的珍视:“若无你,我今夜,未必安然渡劫。”

苏沐珩闻言,心头又暖又涩,轻轻靠在他怀中,小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你独自渡劫了。”

绫砚珩拥着他单薄温顺的身子,心底百年荒芜尽数被填满。

风雪漫漫,陌路初暖。

从前岁岁孤身,从此,风雪有归人,孤剑有温柔。

两人依旧不知彼此姓名、不知彼此惊天身世、不知彼此皆是世间唯一的顶峰天骄。

可短短半日相处、温柔对话、贴身相依,两颗孤寂百年的心,已然悄悄沦陷,彼此依赖,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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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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