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霜崖戾起 陌路逢君

万古寒山,千仞绝崖。

此方天地,是三界公认的绝境凶地。

无春无秋,无花无木,岁岁年年唯有风雪肆虐。

千尺厚冰封死岩层,万古不融,凛冽罡风横穿千山万壑,昼夜不息,刮过嶙峋陡峭的崖壁,撞出尖锐萧瑟的鸣响,似厉鬼悲啸,似孤剑哀吟。

漫天碎雪混着寒雾层层翻涌,锁死整片山峦,隔绝红尘烟火,隔绝仙魔踪迹。

寻常修士哪怕踏足山底,不出半刻便会被极寒冻僵经脉,被山间乱绞的戾气撕碎修为。故而数百年来,无人敢登寒山之巅,无人知晓这片死寂荒芜的绝境深处,藏着两位蛰伏世间、冠绝万古的绝世天骄。

崖顶凌空剑台,积雪寸厚,一尘不染。

一道白衣身影静立风雪中央,孑然独立,与世隔绝。

绫砚珩立在漫天风雪里,身姿清颀挺拔,肩背宽阔如远山落雪,一袭素白广袖长衣被罡风掀起边角,猎猎翻飞,却分毫吹不乱他立身的姿态。

他生得一副极致清绝的眉眼,轮廓冷锐如冰雕玉琢,长睫覆雪,瞳色沉如寒潭,周身萦绕着数百年沉淀的疏离与孤漠。

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无人知晓他的天赋,更无人知晓,这看似寂然无争的隐世修士,身怀三界唯一的万剑道胎。

自他降生起,剑道便无桎梏,一岁悟剑意,三岁斩凶兽,十岁可越上古仙尊。

这般逆天天资,引尽世间忌惮。当年各大顶尖仙宗联手围杀,欲夺他剑胎、固自家道统,他厌倦红尘纷争厮杀,索性自封过往,斩断所有尘缘,独居寒山绝巅,以风雪为伴,以孤剑为友,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晨昏朝暮,他一人练剑,一人渡劫,一人扛下所有孤寂与苦痛。

而月圆之夜,便是他岁岁难逃的炼狱。

今夜月满中天,一轮皓月悬于墨色穹顶,清辉洒落寒山,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月华浸透身躯的刹那,沉寂在骨血深处的剑胎骤然暴走。

轰隆一声!

无形无质的暴戾剑气自他经脉深处轰然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动、撕扯、碾压。

那是源自天道极致剑道的反噬,霸道、凶煞、凛冽,足以崩碎山石、震裂云海。

崖顶积雪瞬间被冲天剑气掀飞数丈,漫天雪沫纷飞如白雾,四周崖壁碎石簌簌剥落,整座千仞寒山都在灵力暴乱中隐隐震颤。

绫砚珩五指骤然收紧,垂在身侧的指节泛出刺骨青白,骨节绷得笔直。

剧痛钻心,蚀骨焚魂。像是万千锋利剑锋同时割裂经脉,又似烈火灼烧丹田剑胎,痛得他五脏六腑俱颤,眼前阵阵发黑。素来稳如磐石的身形,第一次难以克制地微微晃动。眉心死死蹙起,冷白的面皮绷得紧实,薄唇紧抿成一条无波的直线,将所有痛哼与喘息尽数咽回喉间。

三百年了。

每一次反噬,他皆是这般一人硬扛。

无人可助,无人可依,无人会为这世间最冷的孤剑心生半分怜悯。

他早已习惯独处炼狱,习惯风雪吞身,习惯举世皆敌、孤身自守。

可就在剑气最狂暴、经脉最剧痛的刹那,一道极轻、极缓、干净得不染半分戾气的脚步声,自风雪雾色深处,缓缓穿透呼啸罡风,一步步靠近。

来人一袭浅青长衫,衣摆沾着细碎落雪,身姿清瘦温雅,步履轻稳,自茫茫寒雾中缓步走出。

苏沐珩一路辗转深山漂泊,自上古玄天宗覆灭后,他便自行封印一身冠绝万古的鸿蒙玄灵之力,敛尽通天修为,伪装成一名修为浅薄、四处游历的普通游修,避祸红尘,隐于山野。

他本在寒山外围山洞调息,骤然感知到山巅传来一股近乎毁灭的狂暴灵力。

那力量太过霸道,太过暴戾,带着孤绝惨烈的气息,不似妖兽作乱,不似天险反噬,反倒像是——有人在硬生生承受灭体之痛。

心底莫名生出一阵酸涩的不忍。

明知寒山凶险,明知前路灵力暴乱足以致命,他依旧无法置之不理,循着那股剧烈波动,踏碎一路积雪,执意寻至绝巅剑台。

越靠近山巅,凛冽剑气越是刺骨,刮得他脸颊微凉,衣袂翻飞。

直至看清风雪中央那道孤冷挺拔的白衣身影,苏沐珩脚步微微一顿。

遥遥望去,那人立在漫天戾气风雪之中,明明身姿挺拔如松,却浑身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痛苦。周身剑气暴乱肆虐,仿佛下一刻便会将他自身彻底碾碎。

两人素昧平生,从未相识,不知姓名,不知来路,不知彼此身世,不知彼此惊天天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苏沐珩望着他隐忍痛苦的模样,心头恻隐更甚,不再犹豫,抬步缓缓走近,隔着数尺风雪距离,放轻了语调,嗓音温润轻柔,像寒雪天里一缕难得的温风,

“这位道友,可是经脉遭戾气反噬,难以自控?”

风雪呼啸,淹没世间所有声响,唯独他这一句轻言,清晰落进绫砚珩耳中。

绫砚珩混沌剧痛的意识骤然一凝。

三百年空山,三百年寂静,除了风声剑鸣,他从未听过旁人对他说话,更从未有人,能一眼看穿他强忍的痛楚。

他沉沉抬眸,漆黑寒邃的眼瞳望向来人,眼底翻涌着冰封百年的冷戾与警惕。

生人近身三尺,本是他的必杀底线。

世间所有人,或贪他天赋,或惧他战力,或欲除他而后快,从未有人这般纯粹、不带半分目的,只为他的痛苦驻足。

见白衣人只是凝眸看他,沉默不语,周身戾气依旧翻涌不止,身形摇摇欲坠。

苏沐珩生怕他下一刻被自身剑气震伤根基,连忙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试探与恳切:“我看你剑气逆行,经脉淤堵严重。这般反噬极伤本源,强行硬扛只会损耗道基,得不偿失。”

他往前又走近半步,依旧保持礼貌的距离,眼底澄澈干净,无贪念、无畏惧、无算计,只有全然的担忧:

“我修习些许玄门安神渡息之术,或许能帮你疏导戾气、平复剑息。道友若是信得过我,可否让我一试?”

绫砚珩垂眸看着眼前这张温润干净的眉眼。

少年看起来温和单薄,修为看似平平无奇,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杀气,只有温润绵长的平和气息,与这漫天暴戾风雪、与他一身凛冽剑道,全然是两个极端。

百年戒备、百年疏离的心防,在这一刻,竟莫名松动了一丝缝隙。

剧痛还在持续,经脉寸寸撕裂,他早已撑到极限。百年独扛的执念,在眼前这人温柔恳切的话语里,第一次有了动摇。

他沉默良久,压□□内翻涌的滔天剑气,也压下眼底所有冷戾警惕,极轻地,微微颔首。

没有出声,却是默许了他的靠近。

苏沐珩见他应允,心头微松,眉眼浅浅柔和下来,轻声细语安抚:“你不必紧绷身子,试着放松些许,我会慢慢帮你疏导,不会伤到你。”

话音落,他不再迟疑,缓步走到绫砚珩身前,抬出自己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稳稳覆上他震颤紧绷的腕骨。

下一瞬,一缕莹白剔透、温润至极的鸿蒙玄力,顺着细腻肌肤缓缓渗入肌理。

那是天地初始最本源的柔和之力,天生克制世间一切凶煞、暴戾、杀伐。

肆虐在绫砚珩经脉中无坚不摧的万剑戾气,在触及这缕玄力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逢春,骤然滞涩,随后缓缓温顺、消融、平复。

狂暴震颤的剑台慢慢安稳,漫天翻卷的风雪渐渐缓和。

绫砚珩浑身一僵。

百年反噬,百年剧痛,从未有任何人、任何术法,能这般轻易抚平他的剑胎暴戾。

这陌生少年看似平凡,掌心的力量,却温柔得足以救赎他百年孤苦、百年炼狱。

咫尺之距,两人呼吸轻轻交叠,风雪隔在身外,天地间只剩彼此。

苏沐珩垂着长睫,全心贯注渡送玄力,怕他依旧难受,又轻声细语絮絮叮嘱:“是不是舒缓一些了?你切莫强行运功压制,顺着我的玄力吐纳,戾气会散得更快。”

他耗力细微,语气温柔耐心,全然是对待陌路之人最纯粹的善意。

绫砚珩垂眸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看着他认真温柔的模样,感受着手腕上从未有过的温热触碰,心底冰封三百年的荒芜寒潭,轰然落下第一缕温柔月光。

陌路初逢,两两无名。

却偏偏,是宿命伊始,风雪逢君,一眼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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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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