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走官府这一路,实在让苏辙头疼。
事关军械私运,他先往钤辖司去。对方听明来意,不紧不慢道:“军器虽涉军务,可通关走货、财赋文引,皆归转运司职掌。何况空口无凭,凡事总要见了实证,才好着手。”
到了转运司,又被轻描淡写挡了回来:“伪造官引、查奸捕盗,本是州县分内之事,不在我司度支漕运之列。你还是往州县衙门去问吧。”
待寻到州县衙门,县尉更是变脸般,从一脸热络到一脸惶恐:“军械乃是军国重事,例归钤辖司统摄,我们州县小衙,怎敢擅自决断?”
苏辙一时默然。绕了一大圈,竟又绕回了原地。
县尉识得他,上前几步,语重心长道:“子由啊,你且安心读书便是。县里对你们苏氏兄弟,一向寄予厚望,还盼着你们早日登科,为本县增光添彩呢……”
苏辙拱手应酬几句,转身离开。
春风拂面,却透着一股冷意。
这事像是成了烫手山芋,各处掂量一番,便急着往外抛。眼下,也只能等恩师张方平收到书信,以益州知州的身份出面统筹,方能打破这僵局。
更让他头疼的是,自家的纱縠行铺子,早已被迫卷入其中。
他翻看账目时发现一笔“双层锦”的订单,量不大,工期却催得极紧。又托了行会里相熟的街坊暗中打听,才知晓近三个月来,眉山但凡有些规模的织户,几乎家家都接过类似的订单。
订单零散,经手的牙人各不相同,要求却出奇一致:锦缎须做双层夹缝,用料务必厚实挺括。取货全是来人上门自提,半点收货踪迹都不曾留下。
而最后一批货,恰是明日便要交付。
待回到药坊,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灯下的女孩正在整理药囊。听到动静,抬眸看他,眼尾轻轻一弯,笑意便落了下来。
“你回来啦。”
尾音黏黏的,糯糯的,像一小片云落在心尖上。
她转身,从炉边取了温着的蜜水,倒了满满一盏,递过来。
“郎君在外跑了这么久,定是渴了。喝点蜜水润润喉吧。”
苏辙一怔,伸手接过。瓷盏温热,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蜜水的淡甜气息绕在鼻间。
他抿了一口,温热甜香的液体沁入喉间,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他忽然有种奇妙的错觉。
好似他是奔波一日归家的丈夫,而她是点灯待他的妻子。
这个念头瞬间让他羞愧万分。
可又不得不承认,
原来有人等,是这样好的感觉。
葭儿一身素净衣衫,双手托腮望着他。烛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干净。
“狄巡检伤重,方才脱力睡过去了。多歇息能让他恢复得快一点,便先不叫醒他了。”
“嗯。”
她瞧出他面色凝重,轻轻问:“怎么了?”
苏辙便将午后诸事,细细说与她听。
葭儿听罢,温声道:“你家与其他锦铺不过是接单营生,实属无心卷入,怪不得你们的。况且,张益州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对不对?”
“是,恩师必会出手管顾。”
“既是明日才交最后一批货,那便是还未运出蜀地,总归还有转圜余地。”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了些,“还来得及。”
苏辙听着她轻声细语的宽慰,便觉外头那些风波翻涌,到她这一盏灯火、几句温言里,也渐渐轻了。
仿佛天大的难事,落在她跟前,都不算什么过不去的关隘。
心头松快几分,他沉吟道:“明日他们还会上门提货。我本想顺着马车追查军械下落,拿到实证,也好让官府提前拦截。可若是明目张胆跟着,必会被他们察觉。”
“我有办法!”
她转身翻找片刻,取出一小团淡白膏脂递到他面前。
“这是松脂合矾土熬的留痕膏,涂在车轮内侧便可。车行一路颠簸,膏体便会悄悄磨落痕迹,肉眼瞧不出来,却能绵延数十里不断。”
她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小得意:“等追踪时,只需用鼠曲草汁一淋,痕迹自会显出青蓝色。”
苏辙赞道:“史娘子好厉害,连这般奇特的药膏都备着。”
葭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其实吧,是前阵子有个阿婶寻过来,说怀疑自家郎君在外厮混,想要悄悄跟着瞧,我才配了这个。本是市井小玩意儿,没想到倒派上了正经用场。”
“那……她郎君当真在外行不轨之事?”
“欸?”葭儿有些意外,没料到他会对这等市井闲事感兴趣。
她摇摇头:“我不晓得,药膏是给她了,后续倒没再来寻我。其实——”她满脸遗憾,瘪了瘪嘴,“我也很想知道后续呢!”
他瞧着她一副眼巴巴惦记着别人家闲事的模样,不禁失笑。
葭儿望着他上扬的唇角,意识到他心情好起来了。
她往常看苏辙,总觉得他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山水,清寂疏远,文气沉静。
可此刻他灯下笑起来的样子,却似画上晕开了一抹暖光,温软可亲。
她的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弯了弯。
“郎君今日把事情都完成了,我的任务还没做呢。”葭儿说,“城东施药摊早晨才开,我明日一早便去,希望能尽快找到狄巡检的同伍。”
“辛苦你了。”
“是有点辛苦。若能追回军械,便都值了。”她自顾自说着,“回来后我就配好鼠曲草汁,你可过来取。到时我们顺着车辙痕迹,应能寻到……”
“咦?”她忽然顿住。
“怎么了?”
“你的名字就叫‘辙’,”葭儿歪头看他,“为什么取名叫‘辙’?”
苏辙微微一怔,跟上她跳跃的思绪:“父亲曾作《名二子说》。为兄长取名‘轼’,意为车前横木。为我取名‘辙’,是车行过后留于地上的痕迹。”
“哦……”葭儿恍然大悟,总结道,
“你阿兄是车把手,你是车印子。”
苏辙:“……”
这话倒也,没错?
“你为什么叫车印子?”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父亲说,车行万里,功在车舆,而祸不及辙。是盼我不居功、不罹祸,善处祸福之间,行于当行,止于当止。”
“原来是这样啊。”她乌润润的眼睛弯起来,“不争锋芒,却托举全程;不居首功,却印刻来路。是个很好的名字呢。”
“多谢娘子这般解意。”
“那我们一起顺着‘车印子’去找,一定能找到。”
苏辙望着她的笑靥,轻轻“嗯”了一声。
明明未沾半分酒,却恍惚有些醺然。
*
翌日清晨,葭儿往城东施药摊走去。
晨光淡白,漫过黛瓦白墙的寻常人家。巷口几户人家门前,春花开得正好,荆桃夭夭,海棠绯绯,沾着露水,静静缀在墙根。
行至渡口,正遇上百家渡的陈阿公收网归来,手里提着满满一桶鲜鱼,步子不快,精神却好。
葭儿笑着招呼:“阿公早。”
陈阿公闻声停步,一见是她,脸上便笑开了:“葭丫头!”
葭儿低头往桶里瞧,十余尾鲜鱼挤在一处,活蹦乱跳,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由衷赞道:“哇!阿公今日收获颇丰啊。”
陈阿公摆摆手:“年纪大了,撒网也慢咯。葭丫头,你上回做的那个水则,可真是顶管用。还有你编的那几句水文歌诀,顺口得很咧。连我们这些不识字的粗人,听了都能记住。”
葭儿笑眯眯:“能用得上便好。”
陈阿公又指了指岸边三三两两的渔人,声音更亮了些:“咱们这群靠水吃粮的,都记着你的好哩。我一会儿挑几条肥硕鲜鱼送去史家,你务必收下,算是阿公和渡口乡亲们的一点心意。”
“好啊,那便多谢阿公了。”葭儿笑着应下。
辞别陈阿公,她沿着河堤继续往前走,很快便来到了城东鸭子坪。
鸭子坪本是城郊一片荒地,因地势低平、形似鸭掌而得名。
早些年在这儿施药的,还是几位解甲归乡的老军医。后来如史家这般的本地士绅相继出力,僧医、道医也陆续加入,久而久之,便有了这几处不成文的施药摊。
葭儿得空时,也偶尔会来此义诊、施药。
此时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一股子河滩的腥气,混着药渣的苦味。
她利落地支起摊子,又按狄飞白教的法子,悄悄留下只有秦州边军才看得懂的暗记。
环顾四周。来求医的,多是归乡的蜀地军士。日头升起来,照在他们灰败的脸上,仿佛皱纹里还塞着边关的沙土。
葭儿无声叹了口气。
朝廷更戍法下,蜀兵常年轮戍在外,几番风霜磨下来,伤的、残的、熬不动的,便一个个遣返故里。抚恤银饷时有拖欠,已是常事。旧伤一犯,请不起郎中,便只能来这种不收钱的药摊讨几副药。
她在摊前坐了一个多时辰,看了几个老兵的旧伤,又给一个流民的孩子换了疮药。
巳时刚过,她要等的人到了。
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寻过来。葭儿见他们对上暗记,便借着写药方的工夫,将狄飞白的伤势与落脚处一一说清。两个汉子也借着抓药,与她换了联络方式。
事毕,葭儿收了摊,往回走。
出了鸭子坪,后脊忽然一阵发凉,像有目光黏在背上。她手心沁出了薄汗,将药箱的铜柄握得更紧。
她刻意拐进几条僻巷,东绕西绕,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巷子里静得只剩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耳膜上。
几番回头望去,巷陌空空,只风过檐角。
是自己多心了么?
回到药坊,狄飞白仍睡着。屋内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室苦香。
葭儿替他探了探脉,较之昨日已大有好转,她才松了口气,低声向阿萍交代了几句。
做完这些,她取出那瓶刚调好的鼠曲草汁,揣在袖中,推门而出。
去城南纱縠行。
去找他。
更戍法:宋太祖为防武将专权、稳固皇权,推行禁军轮换驻防,三年一换,以至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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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