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贺相锦

葭儿将白日在芦苇荡救下狄飞白的经过简要说了。

苏辙蹙眉:“竟是飞白兄?”

“欸?你们认识?”

“先前在恩师府上见过。恩师与狄将军素来交好,飞白兄是狄青将军的侄子。”

“原来如此。”葭儿讶异,“竟是狄将军的亲侄……他身上还有不少细碎伤口,有些地方,我不方便动手。”

苏辙隔着门帘往内室望了一眼。

医者本无俗忌,可男女有别,于她到底为难。

“无妨。交与我便是。”

“多谢。”葭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方上,“这是给令堂的药吧?我这就找个闲汉送去,别耽误了。”

安排妥当后,她又一样样细细交代药膏用法。

苏辙:“好,记下了。”

她再叮嘱如何分辨伤处,如何上药。

“好,知道了。”

葭儿抬眸,望进他那双清润沉静的眼。

这般认真聆听的模样……唔,竟有几分乖巧。

日光从药坊窗棂漏进来,淡白、安静,落得满室清浅。

两人一同迈入内室。

狄飞白本是满脸焦灼,一见苏辙,瞬间怔住:“子由?你……怎会在这里?”

苏辙目光落在他一身狰狞伤口上,“飞白兄,怎伤成这样?我来给你上药。”

狄飞白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疑惑直直撞出来:“你们俩……是未婚夫妻?”

葭儿本已将药箱递到苏辙手中,转身要退,闻言顿住,从门边探出半边脸。

“不、不是的,”她眼睫慌慌垂落,声音轻软:“苏郎君是恰巧来铺子抓药,好心搭把手。”

话音一落,脑袋便飞快地缩了回去,门帘轻轻晃了晃,带起一点浅淡的药香。

苏辙望着那道轻晃的帘影,恰好瞥见,她颊边漫开一层薄红。

软乎乎的,像被日光烫了一下。

其实……不是恰巧。

葭儿折回前堂,勉强咽了几口清粥,靠着药架闭目歇了片刻,散掉的力气才一点点回来。

可心头上像压着块石头,怎么都安稳不了。

她索性起身,取过那支染了毒的弩箭。指尖捻着箭身,一眼一眼地看着。

内室隐约有上药的声响,细细碎碎。

过了许久,才听见苏辙一句轻缓的“好了”。

葭儿定了定神,掀帘而入,反手“吱呀”一声将门掩上。

苏辙正就着清水净手,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药渍。抬眼望见她凝重的神情,温声问:“怎么了?”

葭儿抿了抿唇,与他对视一眼,没有先答。

她转向榻上的狄飞白,“狄巡检,可是被夏人所伤?”

狄飞白一怔,没有否认。

葭儿指尖轻点箭身上的印记,“伤你的这支弩箭,是成都府军器作坊所制,箭身分明刻着宋地官坊的漆字。可箭头淬的毒,是夏地独有的狼毒草。可我不懂,宋廷官坊造的兵器,怎么会落到夏人手里,反过来伤我大宋将士?

狄飞白躺在榻上,脸色越听越白,心头像被烈火滚着,焦躁得喘不过气。

苏辙看在眼里,缓声安抚:“飞白兄,我知你身负军务机要,本不该多问。只是你如今重伤难行,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尽管开口便是。”

葭儿也上前一步,眼神恳切:“狄巡检不必见外。我既救了你,便会倾力相助。”

狄飞白望着二人真诚的神色,心头一热,终是忍着肩头剧痛,哑声开口:“小娘子舍身相救,恩重如山。子由兄是张公门下高足,人品才学,我素来敬服。你们二人,我信得过。”

他粗喘了口气,眉心拧在一道:“这本是军中事务,不该连累二位卷入,狄某惭愧……事到如今,也只能厚颜相托了。”

葭儿与苏辙默默对视一眼。

眼底皆静,只余肃然,静静等他说下去。

窗外有风,低低掠过檐角,细得像一根线,更显得一室沉凝。

狄飞白缓缓道出原委。

“一个月前,我奉命追捕一伙作乱流民,追至宋夏边境,人虽逮住了,却在他们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他顿了顿,眼底怒意暗涌:“信上画着一条从秦州直通成都府的转运密道。我严刑拷问,才得知——夏人正借蜀锦运输之名,暗中私运军械原料。”

“蜀锦?”苏辙问。

“是蜀锦。”狄飞白咬牙,“他们以‘贺相锦’为幌子,定制锦缎,在夹层里藏精铁、良弓材,还伪造了官引。凭着这名号与假引,一路关卡畅通,要把军料运回夏国。我抓的,就是接应引路的人。”

葭儿当即蹙起眉,满心疑惑脱口而出:“这‘贺相锦’是什么?我从未听闻过。”

苏辙沉吟片刻:“或许……指的是文相公。”

他顿了顿,才将那段朝野皆知的旧事,缓缓道来——

文彦博今岁为朝廷再起复,重登宰辅之位。可天下士庶皆知,他前番罢相,正是栽在一匹蜀锦上。

当年他出镇成都,曾密制金线灯笼锦献入宫中,以结张贵妃。贵妃身着此锦赴宴,宠冠后宫。

后为御史唐介弹劾,指其“以奇锦交结宫掖,以致显达”,朝野哗然。文彦博因此罢相,贬往许州。

当时更有诗句流传天下:

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

至和元年正月,张贵妃病逝,仁宗皇帝哀恸逾礼,特辍朝七日,追册为温成皇后。风波渐息,文彦博亦被官家重新召还,复其相位。

“此事很是敏感。”苏辙猜测:“夏人正是看准这一层,才打着‘贺相锦’的名号,明为献礼,暗借朝中讳莫如深的旧案作掩护。”

谁愿翻旧伤疤?

谁敢查当朝宰相的‘贺礼’?

明知有蹊跷,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赌的,本就是趋利避害的人心。

葭儿听得心头一紧,又惊又气,话音都带着愤懑:“竟是如此!可……那蜀锦夹带的军料又从何而来?想来是偷盗的。”

她攥紧指尖:“蜀地铁矿资源极丰,皮、胶各类军料也素来充足,本就是我大宋军料根基。夏地贫瘠,缺这些优质硬料,才动了歪心思,来偷我们的!”

苏辙脸色凝重:“未必是偷。更怕的是……经手之人内外勾结,监守自盗。”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静了几分,风声都似悄悄。

狄飞白听得“监守自盗”四字,忽然自嘲地笑起来。

当日审讯的画面,他至今清晰如昨。

他那时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喝问:“你我皆是宋人,为何通敌叛国,甘做夏贼的爪牙?”

那人却毫无愧色,梗着脖子,像被逼到绝境的兽,字字带恨:“你们当官的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秦州连年歉收,赋税重如泰山,我们拼死劳作,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谁家没有妻儿老小要养活?我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糊涂!”

狄飞白青筋爆起,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你今日给他们运料,来日他们挥刀杀的,就是守边的弟兄,是你口中要护的妻儿老小!你以为是活路,实则是把所有人往死里推!”

说到这儿,他胸口猛地一抽,剧烈地咳起来。伤口被生生扯动,剧痛如针,扎得他整个人不住颤抖。

葭儿即刻上前:“狄巡检,稳住。”

她自袖中取了银针,稳稳刺入他胸口几处穴位。

不过瞬息,狄飞白急促的呼吸缓缓绵长。那双燃着火的眼,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苏辙听着那几句薄收、赋税、徭役重的话,静默地垂下眼睫。

他自幼读经史,许多治世道理烂熟于心,近日文章里也写过: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

书上的道理再正,也不及百姓一餐安稳、一念心安。

叛国自是大罪,他分得清明。

可他也懂,人若心无欢喜、生无安稳,路便容易走歪。

天下安定,从来不在文章,

而在让百姓能安、能喜、能好好活着。

他望着窗外沉沉天光,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狄飞白缓过后,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陈述后续——他将此事上报给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经略使见事关军械走私,干系重大,当即修书封缄,快马送往蜀地。他亦自请入蜀,誓要追出真凶。

只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

书信似石沉大海,狄飞白一行人也在蜀地遭西夏头目围剿,他最后隐匿倒在芦苇地里,和其他弟兄们失散了。

他说完,看向二人,语气满是恳切与托付:“狄某惭愧,托二位……务必将这原委,转达给益州知州张公,以及钤辖司。”

苏辙应下:“我会告知恩师,并报钤辖司。伪造公文、商队通关皆归转运司管,此事也需一并报备。”

狄飞白闻言,心头稍松,费力拱手道:“子由所言极是,思虑周全。那便全劳烦你了。”

葭儿眨了眨眼,“他都揽完了,那我做什么?”

苏辙看向她,只觉这副“你们都把我忘了”的模样,在这满室沉凝里,让人心头一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狄飞白沉声道:“我与弟兄们约定,若失散,负伤者可在城东几个施药摊附近留下记号……小娘子常行医施药,出入这些地方最不惹眼,可否借机留意?”

葭儿重重点头,眼神清亮又坚定:“好。”

她下意识回眸,撞进苏辙的目光里,忽想起他家就在纱縠行,心头猛地一紧——

“说起来,夏人在蜀地大肆采买蜀锦,纱縠行采办最是便利……你家铺子,会不会也被卷入其中?”

苏辙眸色骤然一沉。

绝不可,让苏家卷入这场危机。

1、闲汉其实就是外卖小哥,宋朝还挺多外卖小哥的嘿嘿

2、“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出自苏辙《栾城集》应诏集卷九。小苏的政见主要是民本、仁政、务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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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贺相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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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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