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情之所至不分名分

白慕玉想了想,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他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就问出了一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三叔,在这个时代,我们这种人多吗?”

这倒难倒了白秋风,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想是不多吧。世上多的是男欢女爱,男欢男爱,违背阴阳之道,也不被世俗首肯。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唯有接受这样的自己。

于是他斟酌再三,开了口,道:“想必不多,但是心悦于一个人,大概不需要什么理由吧。这无关男女。”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有些话宣之于口,又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于是说完这句话,白秋风脸色更红了。

见白慕玉不吭声,他又杞人忧天起来,以局外人的角度,他又替自己的大侄子操心起来,接着道:

“天地悠悠,一个人很孤独,如果能得到一个知音,那他是男是女也不重要了。可贤侄要想一下,你还没有真正的子嗣呢,养老送终的事……”

“三叔这话有些偏执了,您选择师爷,难道是因为自己已经有子嗣了吗?若是这样算的话,小丫头也不是儿子,将来也要嫁作人妇的,”白慕玉非常不解,怪他迂腐,一时间语气有些重了,他又忍不住继续道:

“……而且你这样也太自私了,师爷不是也不能有子嗣嘛。”

白秋风一时呆了……

后来,白秋风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看着白慕玉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选择师爷,不是因为这个,再次遇见他时,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心,就算没有子嗣,我也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并不退悔,现在如此,以后也是这样。”

没有意识到白慕玉没有搭话,白秋风仿佛陷入了很深的回忆,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人到中年啊,日子过得很快,是因为生活没那么精彩了,每天都在重复;也是因为内心平淡,爱恨没有那么炽烈了。年纪渐长,有些事,该忘的也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师爷跟我也是经过风雨,也经过平淡了。我们都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人活一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现时有个人陪在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管他世俗的眼光是什么样的呢,自己的感受才最重要。”

听了这一番长篇大论,白慕玉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反而大受震动。他心想,三叔说得对,自己只是一腔孤勇,三叔才是真正看开了。

天不早了,白秋风见话题有些严肃,有意开个玩笑结束这场谈话,他道:

“小丫头早晚是人家的人,也不能给我养老送终呀。而且,她出嫁后,她的孩子也是跟夫姓,也不能为我白家绵延子嗣。哈哈,传宗接代不过是个符号罢了,我这孤家寡人,财产仅能满足温饱,有什么家业好继承的?”

“且若果你的孩子无病无痛无灾健康地长大,这个很难,天灾**的,不一定会发生在谁身上。而且难保女孩不会远嫁,男孩不会做上门女婿。”

见白秋风并不忌讳这个话题,反而主动说明,甚至渐渐开起了玩笑,白慕玉愣了愣,白秋风却拂了拂衣袖,大笑着准备离开。

这种话题不能深聊,况且自己是长辈。白秋风知道分寸,点到为止即可。

某种程度上,两人都为彼此解开了心结,更加认清自己的感情。

推门离开前,白秋风还是忍不住告诫白慕玉,世俗险恶,需多加提防。身份的事不可明目张胆,更不可昭告天下,免生不必要的祸端,到时唯恐避之不及。

上帝视角的白慕玉忍不住加了一句:“情之所至,不分名分。”

“你说什么?”

“没什么。”白慕玉摇摇头。毕竟,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时代桎梏与无奈。他不能过多干预。“作壁上观”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其实,白秋风心里更多的还是愧疚,对师爷的愧疚,那人放弃功名和身份,贴身相护,自己始终不能给他一个身份——不能?还是不愿?

毕竟白秋风自己都没尝试过,迫于世俗眼光,他也没想过尝试,也不敢去以身犯险。

第二天一大早,白秋风一家三口就准备启程回去了。上官林也赶来相送,与白秋风拱手话别。

此时,满树的石榴花从碧绿的密叶中脱颖而出,红红火火的,正开得灿烂,让人眼前一亮。唉,不知道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了。

白秋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上官林一眼,说了一句让他大吃一惊的话:“我家慕玉就拜托你了,希望你多包涵。”

一听此言,刹那间,已心肠百转。

上官林有些喜不自胜,险些掩饰不住自己的洋洋得意。

他心想,我和慕玉已经这么明显了吗?难道是慕玉自己告诉三叔的?他真是不避讳人啊,这么喜欢我!干嘛非得跟人讲啊,我又不是那种非要个什么名分的人。哈哈哈!

小丫头双手紧紧抱着白夫人的脖颈儿,埋在白夫人怀里不肯抬头。她眼睛哭得红红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临走还往白夫人脸上亲了一大口。

临上车的时候,师爷牵着她,她还一步三回头。此时她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肥肥扯着小翠的裙裾,眼睛也红红的。来福心中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却去逗肥肥,先是弹了肥肥一个脑瓜嘣,然后斜着眼嘲笑肥肥,道:“大男子汉,哭什么鼻子,娘们儿兮兮的!”

肥肥一脸委屈加倔强,不服气地嚷嚷道:“来福,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偷抹眼泪!”

来喜哈哈大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贼喊捉贼了吧!”

“谁是贼?”来福生气道,“哼!我看你才是贼,你们全家都是!”

“又没说你,你承认干什么?却不是做贼心虚,自找难受?”来喜淡定地小声反驳了一句,却气坏了来福。

“你……你……你……”来福撸起袖子就要揍来喜。

上官林嫌来福过于聒噪,膂力惊人地拎起来福的领子,把他拎到了一边。来福张牙舞爪:“少爷快救我!”

白慕玉一脸无语:“……我不管,就该有个人治治你。”

上官林却想多了,他怕白慕玉护短,生气了,不高兴了。

于是上官林又拎起来喜的领子,小心觑着白慕玉的脸色,试探着把来喜送到来福跟前,那表情小心翼翼,仿佛在说:“你来替我教训他。”

白慕玉:“……”

“显你手劲大了是吧?”来福虚张声势地说了一句,之后怕挨打,遂偃旗息鼓,赶紧躲到白慕玉身后,又不甘示弱,遂决定战火东引。

来福用大拇指一抹鼻子,叉起了腰,嚣张地大声说:“你敢动我一个试试!”反正他怕谁也不怕来喜。

接着两个小厮想必就要开始干架了,白慕玉正待要看好戏,不料来喜看着天,淡淡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错了。”来喜鸣金收兵,接着又退一步。

“错哪儿了?”来福支棱起耳朵。

“哪儿都错了。”听到这个答案,来福笑开了花。

“哼哼,这还差不多——”来福眯着眼,享受自己的胜利,偏还装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白慕玉:“……”心道,他怎么这么怂?

上官林汗颜,心里直犯嘀咕:“他怎么跟我一样怂?”

小丫头坐上马车,主动掀起车帷,探出小脑袋,礼貌地和大家一一挥手。

等车走远后,小丫头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清澈明亮的眼睛环视四周,无意落到白秋风和师爷握在一起的手。

白秋风像被烫了一样,赶紧放开抓住师爷的那只手,怕自己“行为不端”教坏了小孩子。

只见小丫头并不在意,她一脸稚气未脱,却道:“爹爹,马拉着一辆车,一个车夫伯伯,还有我们三个,会不会累啊?”

听了这话,白秋风松一口气,放宽了心,笑着缓缓打趣道:“要不,叫叔叔下去跟着跑,好不好?”

白秋风还看了师爷一眼,有点贱兮兮的。

说完,又怕师爷不开心,有心找补几句,又道:“宝贝,你下去跑也行,每天吃这么多,死沉死沉的,我都快抱不动你啦!”

师爷:“……”

这人几时变得这样幼稚。不成熟的玩笑话,废话,最近倒经常听他说。据说一个人说废话的频率和他的快乐程度成正比,毕竟一天中要只说有用的话确实说不了几句。不过,这样放轻松倒也好,时刻紧绷着才折磨人呢。

小丫头本来捧着一把酸酸甜甜的梅子,高高兴兴地吃着。此时却见她用手拈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皱着眉头,露出纠结的样子,冥思苦想了片刻,她这才疑疑惑惑地看向白秋风,明辨是非地说道:

“爹爹肯定是又和我开玩笑呢吧。”

白秋风笑得前仰后合。

师爷则摇摇头,这位爷的教育方式——一言难尽,长此以往,小孩儿的防诈骗能力想必能获得长足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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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车
连载中明月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