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白慕玉吃完午饭,有些困乏,又无事烦扰,他手拿一卷书,倚在床头,看了没几个字倒头就睡下了。

午睡睡到自然醒,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

全身的骨头都仿佛睡散了,懒洋洋的。此时太阳落了山,人也精神抖擞,神智清明的,却又有些迷迷糊糊,疑心是第二日早上还未日出。

结果不出所料,晚上睡不着了。

不眠之夜,他再一次“挑灯夜读”,手里捧着一本手抄本的残卷,翻来覆去还是那几页,好无聊。

内容却是有关奇闻轶事、鬼狐精怪。或歌颂爱情,或讽刺封建社会。光怪陆离,人间百态。

书页已泛黄,很柔软,被翻了很多次,都快被翻烂了。

人本是渺小的,知道世上有其他生灵的存在,自己的存在感就会有所降低,痛苦也就会被缩小很多。喜怒哀乐都没有那么明显,也是修身养性的一种方法。

不过有趣的故事都是乍看有趣,几遍之后就味同嚼蜡。况且再有意思的情节,知道了开头过程结尾也再难以提起兴致。

外面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有规律的叩门声。这样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白慕玉看书看得又盹着了,神思不属,受这一惊,在现实和梦幻边缘,脑海中灵光一闪,首先想到的是:

“该不是院子里的白牡丹成精了吧?接下来便是一段风流韵事,唉,真不是时候,我已经……”

白慕玉叹了口气,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玉色长袍,理了理从两肩垂下的散乱长发,有些期许,却温文尔雅,不慌不忙地起身,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温文尔雅道:“请进!”

只见白秋风推开门,两人目光相接,他展颜一笑。

“我知道来福是不会这样优雅地叩门的,”白慕玉一边笑自己异想天开,脸上的失落在此刻也转瞬即逝,接着问道,“三叔,明天该返任了,怎么还未休息啊?”

白秋风道:“是啊,这一个月过得真快呀,不仅小丫头,连我都乐不思蜀了。”

是啊,他回籍修养已月余,再不回去上任就该被免官了,又或者降职复用,县官再降,就成不入流的九品芝麻官了。人过惯了清冷的日子还好,一旦回归温暖的家,享了些福,再去过背井离乡形影相吊的日子,两相对比之下,难免惆怅。白秋风心想。

白慕玉笑道:“乐不思蜀?这话可就见外了,您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这里也是您的家啊,白府的大门永远为三叔敞开。”

白秋风拍了拍他的肩头,也笑道:“好侄子!”

白秋风瞥到桌上的一卷书,和一盏油灯。油灯烧了好久,已不再明亮了,白慕玉也懒得去挑灯芯。

但此情此景,在白秋风看来,却是萧条至极:昏暗灯光,简陋的房子,清癯的读书人……孤独而落寞。再看白慕玉的面相,也不是福厚之人。他一阵心酸,侄子也太可怜了。

他想白慕玉还是想不开,遂叹了口气,出言安慰道:“贤侄,人生的道路并非进入仕途这一条,我们家里有良田百亩,且大哥深谙经商之道,也颇有一些家财积蓄,家境还称得上殷实……”

他止住了话音,自己可是门槛里的人,已食俸禄多年,再多说就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白慕玉有点懵,他心想,三叔干嘛说这些啊,我当然知道自己家还有些钱呢。家族的兴旺程度虽然说不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不败家的情况下却也足以一生吃穿不愁。

白慕玉枉称自己经历了一些事后已经心智成熟,其实在人际关系上他还是欠些火候。毕竟,不能光看一个人说些什么,要看他为什么这么说,要找出他说这话的动机。

因此,白慕玉简单地将三叔的言行归结为日常寒暄中的一个步骤。

“贤侄不必苛求自……”此时,白秋风言语有些犹豫,踱步到书案前,拿起书来,话音却戛然而止。

“咦……”白秋风迟疑了一下。

“你这看的什么闲书?”一句反问呼之欲出,但白秋风悄无声息地按下了。中年的白秋风,比往昔多了一份淡然沉稳。且他这些年不常在白府久住,叔侄俩关系再好也难免有些生分,抹不开面子——言语间产生一些龃龉就不太好了。

白秋风只是露出颇为不解的目光,但他转念一想,师爷书架上也有这本书,想必也不是什么荼毒思想的坏书,他轻笑道:“贤侄能看得开便好。”

又补充道:“我以为你求学入仕魔怔了。”

白慕玉笑着摇摇头,心里百感交集,家人总是能时刻照顾到他敏感的情绪:“我早就想通啦,劳三叔费心了。”

白秋风坐下,拿起白慕玉给他沏的一杯茶,先是扯了点其他的,而后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准备进入正题。

话还没出口,他自己倒先尴尬了,他脸色微红,艰难开口道:“贤侄,三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慕玉:“……”

白慕玉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怕自己应付不来这种场面,到底有什么不当讲的话啊?劝我娶妻?他下意识想开一句玩笑话:“不当讲就不要讲了。”

然而时过境迁,每个人都在成长,白慕玉毕竟不是那个城府不深、口无遮拦的半大小子了。他早已成年,心思也更加缜密,知道有时候还是静观其变。哪怕沉默不语,总比说错话强。

且白秋风这样说,必然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想必这些话他是不得不说,非说不可的了。

白慕玉无奈笑了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跟我还客气什么,三叔请讲。”

白秋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问出口,他低头沉思片刻,才缓缓铺垫道:“如果是我多虑了,还请贤侄不要见怪。”

“你跟上官家的公子可有什么关系?”又插科打诨道:“布衣之交,莫逆之交,金兰之交,还是刎颈之交?”

他叹了口气,仿佛豁出去一样:“呃……你知道我指的是那种……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

“不错,正是三叔所想的那样!”事到临头,白慕玉没想到自己那么坦然。

白秋风愣了一下,我想的那样?他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看白秋风有些酝酿了半天劲儿没处使的意思,有些好笑。他终于暴露了“邪恶”本性,又补了一句:“他钟情于我。”

“钟情,”白慕玉强调了一下,“这个词足以说明我们两人目前的状况。”

“或者说倾心,爱慕……”白慕玉又补充道。

白秋风有些紧张,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呛了一口,失去了表情控制,他连忙用宽大的袍袖轻轻擦着嘴角,顺便掩饰自己的失态。

然而只是徒劳,白秋风无论如何调整,还是掩盖不了那一副被雷劈的震惊表情。

白慕玉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他决定让白秋风好好消化一下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白慕玉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他大有悠然自得从容不迫的意思。

接着,白秋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强调一下。只见他叮嘱道:“是君子之交了,他人若问起你就如此回复,可不能随意交出老底,毕竟这个世道的容忍度没有那么高。”

他怕自己的侄子吃亏,惹得人异样眼光。这一点白慕玉知道,他何尝不懂三叔的苦心。

过了很久,只听白秋风又忍不住小心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件事儿你父母不知道吧?”

果然是这个!白慕玉接着坦然道:“且等等看。我会找个时机告诉他们的,不过早晚的事。”

一听这话,白秋风又愣住了,睁着一双眼角泛着细纹的桃花眼,还是一脸懵。他是谁?他在哪儿?

白秋风这个表情,这个状态,白慕玉从未见过,他忍不住笑了,还一边观察白秋风的表情。

片刻后,白秋风宕机的大脑终于可以正常运转,道:“如此……也好!”

他自然想起了自己在人前对师爷的态度,心里突然百感交集,愧疚起来——自己高堂已不在,尚且顾忌哥嫂及近邻的看法和态度,一直犹犹豫豫,推了又推,不肯给那人一个名分。而白慕玉呢,比自己要忍受更多的压力,却能直言面对。

白秋风还没缓过劲儿来,只听白慕玉幽幽问道:“三叔和师爷也是这种关系吗?君子之交?”

虽然这是个问句,但白慕玉早已知道答案。他不由得起了促狭心,明知故问,也是帮师爷一把。

只见白秋风这次没有喝茶,却掩着嘴咳嗽了好几声,面颊和一双耳朵也羞红了。他知道自己失态了。这个问题,他也不准备回答。但他没否认,近于默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见白慕玉仍是那副探究的表情。此时,他竟好像被抓住错误不放的孩子。

也确实好笑,毕竟他都一把年纪了。白秋风知道自己逃不了,无奈地扶额,终于低眸颔首承认:“贤侄,你果然慧眼如珠。”

白秋风只道白慕玉猜对了,也是侧面承认了自己跟师爷的关系。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

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曹雪芹《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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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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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车
连载中明月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