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赴宴

听玉杏接过春桃递来的信笺,素白的宣纸上落着簪花小楷,字里行间满是娇俏热络,仿佛写信人正笑盈盈地站在眼前。

她指尖划过“杏花宴”三个字,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上一世的杏花宴,洛蕊就是借着赏花的由头,故意将她引到亭外,让她撞见洛蕊“不小心”摔进萧暮归怀里的场面。

那时她懵懂无知,只当是意外,无处可藏,便闯入了附近的庭院,躲在假山后偷瞄,正巧被院内公子打正着。

后来这事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众人耳中,成了“听家嫡女德行有亏,私闯外男书房”的话柄,为日后构陷埋下了第一颗钉子。

“小姐?去不去呀?”春桃见她半天没说话,忍不住追问,“洛小姐说,萧将军也会去呢。”

这话像是根针,轻轻刺破了听玉杏平静的表象。她抬眼看向窗外,廊下的七里香落得更密了,铺在青石板上像层碎雪。

萧暮归也会去?

是洛蕊自作主张邀的,还是他本就打算露面?

若他真要去,这场杏花宴,便是她重生以来与他的第二次正面交锋。上回在府中,她借着雪梨汤试探,他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洞悉。

“去。”听玉杏将信笺折好,塞进袖中,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为何不去?”

春桃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小姐想去!洛府的杏花最有名了,去年您还念叨着想去看呢。”

听玉杏看着她,忽然开口:“后日去洛府,你替我挑件素净些的衣裳。”

“啊?”春桃诧异,“小姐不是最喜欢那件烟霞色的罗裙吗?配上您新得的珍珠耳环,肯定好看。”

“太惹眼了不好。”听玉杏淡淡道。

前世她总爱穿得明艳,以为那样才能配得上萧暮归,却不知在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眼里,这般张扬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姿态。这一世,她要藏在暗处,像蛰伏的蛇,看准了时机再亮出獠牙。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去翻箱笼,找件月白色的?”

“嗯。”听玉杏应着,目光又落回窗外。

这杏花宴,来得倒是巧。

洛蕊想唱戏,她便做那个敲锣的人,只是这戏文的结局,得由她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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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听家的飞檐时,听玉杏正坐在葡萄架下翻那本《北域舆图》。

春桃蹲在旁边剥莲子,铜盆里的莲子堆得像座小山,是母亲吩咐预备着,等父亲整理完公文,熬莲子羹当宵夜的。

“小姐,您看这颗莲子,长得圆滚滚的,像不像顾公子送的那颗珍珠?”春桃举着颗莲子凑过来,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听玉杏抬眼,看见莲子上还沾着点莲心的绿,忽然想起前世父亲入狱后,母亲就是这样,坐在葡萄架下剥莲子,剥着剥着就红了眼,说“你爹最爱吃莲子羹,等他回来,我一定多放些冰糖”。

可直到母亲自缢,父亲也没能再喝上一口。

“不像。”她低下头,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北狄疆域,“顾公子的珍珠是南海来的,比这莲子亮多了。”

春桃撇撇嘴,又低头剥莲子,嘴里小声念叨:“可奴婢觉得都好看……”

听玉杏没接话,目光停在舆图边缘的一处注解上——“北狄王庭左近有密道,可通漠北”。

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句,如今想来,萧暮归当年能潜入北狄搜集情报,或许就靠着这条密道。

“爹还在书房?”她合上舆图,手腕上涂了春桃给的醒神膏,凉丝丝的。

“嗯,管家刚送去了晚饭,说是公文还没看完呢。”春桃的声音压低了些,“夫人让奴婢问问,要不要给老爷炖壶参茶?看他这几日都没睡好。”

听玉杏站起身,葡萄叶的影子落在她裙摆上,晃得像水纹:“我去吧。”

穿过回廊时,正撞见母亲从佛堂出来,手里捧着串紫檀佛珠,眉心微蹙:“阿杏,你去给你爹送参茶?”

“嗯。”听玉杏扶住母亲的胳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娘也去歇歇吧,爹有我照看呢。”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你爹就是太较真,吏部送来的公文明明不急,他偏要连夜看完。”

听玉杏知道母亲说出口的担忧。

“娘放心,爹心里有数。”她替母亲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看见母亲耳后新添的白发,心里一涩。

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父亲伏案的身影,比记忆里单薄了些。

听玉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墨味扑面而来。

父亲正对着卷宗皱眉,案上的饭菜几乎没动。

“爹,喝口参茶吧。”她将茶盏放在卷宗旁,目光扫过那些公文——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有些地方还用朱砂圈着“听维”的名字。

听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还是我家杏儿贴心。”

听玉杏看着父亲眼角的细纹,忽然说:“爹,萧家的亲事……”

“这你放心。”听维打断她,语气骄傲了些,“这亲事啊是萧老定下的,也是早晚的事,杏儿也不用每天担忧,闲暇之余不如出去散散心,买点胭脂水粉,自己也高兴。”

“杏儿知道。”听玉杏垂下眼帘,改口,“谢谢爹。”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怕这门亲事成为第二个“由头”,怕自己再次成为连累听家的罪人。

听维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软着语气:“不过我与你母亲商量了一下,现在订亲是有点早,等你正式及笄,这事儿再提,好不好呀?”

“谢谢爹!”听玉杏面露微笑,往后推一推,她就能有更多机会摆脱这档婚事。

她记得上一世,萧暮归先前一直对这档婚事不咸不淡。可等太后招他入宫后,萧暮归却不等片刻,草草答应,与她结婚了事。

当时的听玉杏还沉浸在新婚的蜜饯之中,全然未知这场婚事只是桥梁,萧家向听家嫁祸的桥梁。

听维见她愣神,拿起案上的一块杏花酥,递到女儿面前:“尝尝?下午顾昀送来的,说是他母亲新做的,放了蜜杏花。”

听玉杏看着那块花酥,油纸上还印着顾家糕点铺的红章,与前世父亲被押赴刑场那天,从他袖中掉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那天的花酥已经凉透了,上面沾着尘土和血,是父亲特意给她留的。

“不想吃。”她后退半步,声音有些发紧。

听维愣了愣,将花酥放回碟子里:“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

“腻得慌。”听玉杏转过身,假装整理案上的书卷,转而开口,“爹,我与萧哥哥的定情信物,您还留着吗?”

“怎么突然想起那块儿玉佩了。”听维一愣,“放心,爹都保存着好好的呢。我去拿来给你瞧瞧。”

听维转身往内室走,脚步轻快得不像平日里沉稳的吏部郎中。

听玉杏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掐着书卷边缘,泛黄的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方才问得突兀,原是想确认父亲是否还藏着那些信件,暗格里的锦盒分明躺着的是玉佩,父亲却浑然不知,这本身就透着诡异。是有人偷偷换了地方,还是父亲另有隐瞒?

内室传来木箱开合的轻响,混着父亲嘟囔的声音:“前儿个还在这夹层里……哦,在这儿呢。”

听玉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摆好了惯常的俏皮。只见听维捧着个锦盒出来,半块龙纹玉佩静静卧在中央,暖玉的光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晕。

“你瞧,半点没磕碰。”听维拿起玉佩,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当年你娘还说,等你嫁过去,让萧小子把他那半块拿来,爹亲自看着玉匠合完整了。”

听玉杏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涌起涩意。

“爹,这玉佩,能让杏儿自己收着吗?”听玉杏问道。

“这自然妥当,爹正想寻个机会给你呢。毕竟啊,这是萧老留给咱们阿杏的。”听维高兴的摸了摸胡子,递给女儿。

“谢谢爹!”听玉杏面露乖巧,握着玉佩的手却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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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里混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听玉杏坐在车中,指尖摩挲着袖中银哨,目光落在垂落的车帘上——那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梅,是母亲亲手绣的,此刻却像一道道细密的网,将她与外面的春光隔成两个世界。

“小姐,洛府到了。”春桃撩开车帘,声音里带着怯意。

洛府门前停满了车马,衣香鬓影从朱漆大门里漫出来。洛蕊穿着身水红罗裙,正站在台阶上与人说笑,眼角余光瞥见听玉杏,笑容瞬间深了几分,快步迎上来:“玉杏妹妹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身子不适,来不了呢。”

她亲热地想去挽听玉杏的手,指尖刚要碰到,听玉杏却侧身避开,顺势理了理袖口:“劳洛姐姐挂心,不过是些小风寒,不碍事。”

洛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从前的听玉杏,见了她总是怯生生的,哪有这般疏离冷淡?

“妹妹能来就好。”洛蕊很快掩去异样,笑着引她往里走,“今日来了不少世家子弟,萧将军也在呢,就在那边的暖阁里。”

她特意加重“萧将军”三个字,眼角瞟着听玉杏的神色,却见对方只是淡淡点头:“是吗?那倒巧了。”

穿过拱门,满园杏花如雪。

几个贵女聚在花下,见她们过来,都停了说笑。其中穿鹅黄裙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庶女,云玥。

上一世就是她在众多小姐面前添油加醋,放任谣言。

“听妹妹瞧着清减了,”云玥端着杯花酒凑过来,语气亲昵,“前几日听说你病了,可是萧将军回京,你太过欢喜,反倒伤了神?”

这话看似玩笑,却暗指她与萧暮归有私。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听玉杏已接过话头,指尖轻轻点了点鬓边的素银簪:“姐姐说笑了。我病中倒是想明白一事——儿女情长最是消磨志气,倒不如多读读《女诫》,学学洛姐姐的端庄得体。”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带刺。洛蕊自诩名门闺秀,最恨旁人说她“不端庄”,此刻脸上的笑顿时僵了。鹅黄裙庶女也碰了个钉子,讪讪地退到一边。

洛蕊深吸一口气,强笑道:“妹妹说笑了,快随我去阁中歇歇,我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杏仁酥。”

听玉杏脚步微顿。杏仁酥是顾昀常给她带的,洛蕊特意提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她抬眼看向北阁方向,那里竹帘微动,隐约能看见道玄色身影——是萧暮归。

“不必了,”听玉杏转向旁边的九曲桥,“我瞧着这池里的锦鲤有趣,想过去看看。”

洛蕊脸色沉了沉,却不好强拦,只能看着她带着春桃走向石桥。待她们走远,云玥凑过来:“姐姐,这听玉杏怎么像变了个人?”

“装腔作势罢了。”洛蕊攥紧帕子,眼底闪过狠戾,“按原计划行事。”

听玉杏刚走到桥中央,就见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从对面跑来,脚下“踉跄”一下,整盘热茶直朝她泼来。春桃惊呼着要挡,听玉杏却反手将她推开,自己侧身避开,同时“不慎”撞在丫鬟身上。

茶盘“哐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溅在丫鬟手背上,疼得她直咧嘴。

听玉杏却捂着胳膊蹙眉:“你可有事?走路怎么这般不小心?”

周围的目光顿时聚过来。那丫鬟原是洛蕊安排的,本想泼湿听玉杏的衣衫,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此刻却被反将一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廊上过客之多,下人办事,当另辟蹊径。”听玉杏转向闻讯赶来的洛蕊,语气诚恳,“洛姐姐还是好好教教下人规矩,免得伤了客人,倒显得洛府待客不周。”

洛蕊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打圆场:“是我管教不严,阿杏莫怪。”

正说着,北阁那边传来喧哗。萧暮归掀帘而出,身后跟着个捧着画卷的小厮。洛蕊眼睛一亮,立刻笑道:“萧将军可是要展示那幅《参木北军图》?我前几日就听说将军得了幅珍品呢。”

萧暮归把视线从听玉杏身上移开,淡淡点头:“不过是幅俗物,诸位随意看看。”

画卷展开,众人都围了上去。听玉杏却注意到,画卷角落盖着个极小的印章,是北狄皇室专用的纹章。

后来这画作,被当成了聘礼送入听府。上一世,父亲就是因为被查出藏有北狄画师的作品,更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洛蕊果然指着印章笑道:“这印章好生别致,倒像是……”

“像是西域小国的印记吧?”听玉杏突然开口,走到画前,指尖轻点印章,“我前几日看《北域舆图》,见龟兹国的印章就是这般样式。萧将军镇守边关,得了些异域之物,也寻常。”

她特意提起《北域舆图》,又点出龟兹国,既解了围,又暗暗提醒萧暮归——她知道北狄的事,以及,她讨厌这幅画。

萧暮归眸色微动,平声:“听小姐博闻,正是龟兹之物。”

洛蕊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色青白交加。旁边有人附和:“听小姐竟懂这些,真是厉害。”

听玉杏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春桃突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小姐,我……我肚子疼。”

是泻药。听玉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刚才喝了冷风,你先去偏厅歇歇。”她给春桃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找提前安排好的护卫。

春桃刚走,洛蕊就关切地问:“要不要寻个大夫?”

“不必了。”听玉杏淡声。

她经历过,自然知道洛蕊的做派。她口中的“大夫”可不会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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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终归
连载中檐下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