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试探

灶房的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时,听玉杏指尖的凉意还没褪尽。

大铁锅里炖着的冰糖雪梨正咕嘟冒泡,琥珀色的汤汁漫过梨块,将川贝的清苦融成温润的甜。

灶上的陈婆婆见她进来,连忙擦手起身:“小姐怎么亲自来了?春桃说您没胃口,我正想着多炖会儿呢。”

听玉杏没接话,目光扫过灶台上一溜儿瓶罐。粗瓷碗里盛着晒干的陈皮,竹篮里码着蜜饯山楂,最角落的陶瓮上贴着张泛黄的纸,写着“杏仁粉”——上一世她就是用这东西,在流放路上给欺负过春桃的狱卒下了软筋散,虽没取命,却也让那人瘫了半载。

“我来看看火候。”她走到锅边,木勺在汤里轻轻搅动。

梨肉已经炖得透亮,绵密的果肉裹着汤汁,可她如今看着,舌尖先泛起的竟是天牢里那碗掺了哑药的糙米饭味。

“小姐要亲自端?”婆子要去拿描金的细瓷碗,被听玉杏拦住了。

“用那只青花粗碗吧。”她指着灶台另一侧,“看着敦实,不容易烫着手。”

婆子虽觉奇怪,还是依言取了碗。

听玉杏盛了满满一碗,汤汁刚好没过碗沿,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转身时,瞥见窗台上晒着的几株断肠草,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看着倒像极了寻常野菜——这东西混在雪梨汤里,入口微甘,片刻后便会心口绞痛而亡,最是隐蔽。

此毒,无解。

这也是她过去学习了药毒术后所了解的。此等毒物在寻常家院中就能看见,后被人发现后,列为了禁药。

春桃的银铃声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小姐,萧将军已经在花厅坐了!夫人让您赶紧过去呢!”

听玉杏端着瓷盘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雪梨,果肉上还浮着层细密的糖沫,像极了前世母亲妆奁里那盒没燃尽的香灰。

“来了。”她应了声,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穿过回廊时,廊下的七里香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得像团云。

听玉杏想起前世被押赴刑场那天,也是这样的时节,七里香的甜香混着血腥味飘过来,萧暮归就站在高台上,玄色朝服上绣的金线被日头照得刺眼。

那时她还朝着他拼命喊“不是我爹”,直到他亲手掷下那半块龙纹玉佩,当作“铁证”呈给圣上。

她心里默念:现在是三年前,她是三年前的听玉杏,三年前的她最喜欢的不是金银首饰,而是萧暮归。

花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的笑声。听玉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暮归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玄色常服衬得他肩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端着的碗上时,微微顿了顿。

那双眼漆黑深邃,像藏着边关的风雪。前世她总爱盯着这双眼看,觉得里面盛着星辰大海,直到父亲人头落地那天,才看清深处翻涌的,是她看不懂的复杂。

“玉杏来了?快来见过暮归。”母亲笑着招手,眼里的满意藏不住——萧暮归少年成名,镇守边关三年未尝一败,如今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女婿人选。

听玉杏缓缓地,径直走到萧暮归面前,将瓷盘端放在桌上,又亲手把青碗递过去:“听闻将军回京,阿杏亲手炖了碗雪梨,给将军解解乏。”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春桃站在她身后,银铃簪不知何时不响了,许是被这诡异的气氛惊到。

小姐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撒起谎来是脸不红心不跳。

萧暮归看着那碗雪梨,又看了看她。她的脸色比刚才在镜中瞧着更白,唇瓣却抿得很紧,露出的手腕纤细,可握着碗沿的手指,却稳得异常。

“有劳小姐。”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听玉杏猛地缩回手。

她这才注意到,他虎口处有道疤,想来是边关留下的。前世她总缠着他问这疤的来历,他却从不肯说,如今想来,大抵是与那些“通敌”的罪名一样,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将军一路辛苦。”听玉杏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绣着缠枝莲的锦鞋,前世被流放时,早就磨得只剩鞋底,此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竟有些不真实。

听玉杏没走,看着他,温声:“将军何不尝一尝?”

“这孩子,平日里哥哥喊个不停,这会儿怎么又生疏了?喊什么将军哪?”听母嗔怪,眼睛里却不含一丝责备。

萧暮归没说话,低头舀了一勺雪梨汤。琥珀色的汤汁顺着瓷勺滑下,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汤送入口中。

听玉杏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放断肠草。

方才在灶房,指尖都碰到那草叶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不是心软,是不能——萧暮归现在不能死。

他死了,谁来揭开太后的阴谋?谁来还听家清白?她要的不是一命抵一命的痛快,是让所有仇人都尝尝她家破人亡的滋味,是让听家的冤屈昭告天下。

可看着他吞咽的动作,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父亲在刑场上喷溅的血,想起母亲悬在梁上的白绫,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味道很好。”萧暮归放下碗,语气听不出喜怒,“多谢小姐。”

听玉杏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试探?她看不懂,就像前世看不懂他为何一面将听家推入地狱,一面又在她被太后赐毒时,偷偷换了那碗药。

“将……萧哥哥喜欢就好。”她扯出个笑,很是温顺。

父亲在一旁抚着胡须笑:“这孩子,平日里连茶都不会煮,今日倒是有心了。暮归啊,你别见怪,她是听说你回来,高兴坏了。”

“伯父说笑了。”萧暮归的目光掠过听玉杏,落在桌上那碗只动了一口的雪梨上,“小姐身子不适,还是多歇息为好。”

听玉杏心里冷笑。他倒是会装,仿佛真的关心她一般。前世她被关在天牢里,也是他派人送来棉被,说是“将军怕姑娘受冻”。

“我无恙。”她走到母亲身边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听管家说,将军是今日一早到的京城?”

“嗯,卯时入城的。”萧暮归答得简洁。

“那将军怕是还没来得及回府吧?”听玉杏端起桌上的茶,指尖挡住杯沿,“听闻萧家主母近来身子不大好,将军还是早些回去探望为是。”

她这话里的逐客意味再明显不过。母亲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刚要开口圆场,却被萧暮归打断:“小姐说的是。晚辈叨扰许久,宫中想必也已催促,是该告辞了。”

他起身告辞,动作利落,自始至终没再看那碗雪梨一眼。听玉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着茶杯的手才开始发抖,茶水溅在衣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这孩子,怎么回事?”母亲不解地嘀咕,抚了抚听玉杏的发丝,“平日里见了暮归,不是脸红就是结巴,今日倒像是吃了枪药。”

听玉杏没接话,目光落在那碗几乎没动的雪梨上。汤面已经凉了,浮着的糖沫凝成一层薄膜,像张透明的网。

她刚才在汤里加了东西,不是毒,是她跟着中药师傅学的一味安神草。量极轻,喝了只会让人犯困,绝不会伤体。

她就是想试试,萧暮归对她是否还像前世那般防备。

毕竟,自己竟然可以回到三年前,别人为什么不可以?

不过此下看来,是她多心了。或许他提前回京,真的只是巧合。

“小姐,萧将军走了呢。”春桃凑过来,小声说,“他刚才出门时,好像回头看了您一眼。”

听玉杏回神:“你看错了。”

春桃挠挠头:“是吗?可能是吧。”她拿起那碗雪梨,“那奴婢去把这碗汤倒了。”

“等等。”听玉杏拦住她,盯着碗底看了片刻。那里沉着一小块梨肉。

她的心猛地一沉。

安神草遇酸会变味,梨肉本是甜的,掺和安神草后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萧暮归味觉敏锐,不可能尝不出来。

他知道汤里加了东西。

那他为什么还要喝下去?为什么装作毫不知情?

无数个疑问在听玉杏脑中炸开,让她头晕目眩。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好差。”春桃担忧地看着她。

听玉杏摇摇头,起身往书房走:“我去静一静。”

她得赶紧找到那些信。不管萧暮归有什么秘密,她都不能再等了。这盘棋已经开始,她必须抢占先机。

穿过葡萄架时,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听玉杏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萧暮归此刻应该已经出了听府,或许正走在铺满七里香的巷子里。他会不会觉得,今日的听玉杏,变得很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没沾过血,还能做出带着安神草的雪梨汤。

可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双手就会拿起刀,拿起毒,为了听家,为了复仇,不择手段。

廊下的七里香又落了几片,粘在她的裙摆上,带着甜得发腻的香。听玉杏轻轻拂去花瓣,脚步坚定地走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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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檀木书架散发着沉郁的香,听玉杏跪在冰凉的青砖上,手指抚过冰凉的地砖。

她记得暗格就在书架第三层“史记”那栏的正下方,只要找到那块松动的砖,就能拿到那些信。

指尖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凹陷,听玉杏的心猛地一跳。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抠——

地砖应手而开,露出里面一个漆黑的暗格。

暗格里果然放着一叠东西,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听玉杏将油纸剥开,里面竟是一个锦盒。

她用力打开,没有信,里面安然躺着一枚玉佩。

龙纹暖玉,通体莹润,即便在这暗格中存放许久,触手仍是一片温熙。

萧家于听家有恩,她和萧暮归的婚事是老一辈定下的。这玉佩许是定情信物吧。

这里只有半枚,另一半应该在萧暮归手上。

听玉杏把玉佩放回,将所有东西保持原样。

她又沉思:信呢?为什么没有信?

“小姐?”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在忙吗?”

听玉杏站起身,开门:“怎么了?”

“小姐,洛家嫡女来信,说后日有场杏花宴,想请小姐参玩呢。”春桃回答。

洛家嫡女,洛蕊。亦是爱慕萧暮归之人,上一世对自己这个未通事故的黄毛丫头倒是百般刁难。

估计是眼下看着萧暮归回来,坐不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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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终归
连载中檐下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