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战事

吃了顿饭的功夫,薛祠的辈分又小了一茬。

宁珮拜钟守骞为义兄,他原先叫宁珮姐,现在得改口称姑母。

苏蘅笑嘻嘻道,多好,疼你的人又多一个。反正你年纪最小,叫什么都不吃亏。怎么不改口将我也称作姨娘?

宁珮十三求着莺歌将她送进了弥楼关伏家学剑,十七岁那年莺歌和她二哥都死于她手,大仇得报,她对宁故知说要去游江湖,自此脱离了宁家。

也是这一年,她从家里带走了苏蘅。二人年纪相仿,苏蘅幼时卖身葬父,望岱可怜她,买她回来做了莺歌院里的打杂丫头,她与宁珮自幼相伴,感情深厚。

“莫要再笑我啦,苏姐姐。”薛祠窘得红了脸。

他这副模样实在可爱。钟守骞夺权后,环绕身边的心腹一个赛一个凶神恶煞,薛祠明面上也是那个吃人的恶模样,私下里羞怯得很,一点不经逗。苏蘅偶尔起了坏心眼说些轻佻话,他便面红耳赤半晌,礼请她不要再说下去。

钟守骞来了善且城,忠英殿如临大敌,他们旅居的宿栈四周卖瓜果首饰的小贩骤然增多了,将此处严密地监视了起来。

他无心插手善且的生意,这里的偏目会首不是他。邢赦和三河情同手足,祟啼门内部对邢赦的死众说纷纭,其余三个会首对钟守骞短短数年取代了邢赦的事都颇有微词,他也没傻到送上门去触霉头。

这些年他一直记挂着徐成义的断箫。

雀杳曾许诺会为他寻一支名家好箫,钟守骞每至一处都会去乐行购箫,但总没有买到合心意的。底下的人不清楚其中缘由,还以为是钟会首所爱清雅,喜好丝竹,殷勤地献上许多筝笛笙箫,他在弥楼关的宅邸上专程腾了一间空房安置这些落灰的乐器。

如同当年的卢照金鲜少在他们面前提及自己的过往,他也极少与薛祠宁珮谈到自己在龙池的事迹。但宁珮是何人,耳听八方,不用他说,她全都了如指掌,譬如钟守骞曾参与过那场乌逖袭营战。

“乌逖王长什么样啊?”只是她的关注点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人样。”钟守骞嗤道。

“具体是怎么个人样。”她追问。

钟守骞正欲作答,忽觉他不记得流木的样貌,纵观那段时间,他与流木对峙不在少数,可他从未用过自己原本的脸。

几次是张谪,几次是李老汉,最后一次,是雀杳身死的午夜。他亲手揭开了流木的假皮,可他当时心下大乱,根本没有记住流木的脸。想来只剩模糊一片。

“忘了。”钟守骞如是说。

宁珮看起来大失所望,她说:“听闻关外诸戎容貌昳丽,身强力壮,我以为个个都是英俊男子。”

“你都说芥渊苦寒,日头酷烈了,再俊能俊到哪去。”钟守骞说:“不过乌逖人,眼眸剔透,的确漂亮。”

“琉璃眼珠?”她也听说过这个叫法。

“适合剜下来摆在盘皿中赏玩,若是不腐不烂就好了。”钟守骞继而道。

“寅哥,你在说什么呀!听着怪吓人的。”宁珮嘴上责怪他言辞惊悚,面上笑意未退,半点不露惧意:“话说回来,当下关外三部合盟的消息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岁君批了龙池斋帅请战的折子,看样子是打算主动出击呢。”

“三部合盟?”钟守骞的确也得到了点风声,多是道听途说的闲言,钟守骞见识过这些个人嘴,死能说活,活能传死,因此并未轻信。

“三部是西昳,羌合,乌逖……上一个乌逖王死得时候还很年轻吧?烧了龙池十六营金油库那个。”怕他不知道,宁珮贴心地补充了许多流木的事迹:“他死后,三部退出了芥渊的边境,但还有些不知死活的小国掳掠过关镇。”

“大约是,年初?去年?西昳开始频频现身芥渊,前段时间更是直接突袭了龙池。”宁珮摇头啧啧道:“这不是找死吗,那点人哪够龙池看的呀。”

“螳臂当车。”钟守骞如此评价道。

“可不是嘛,白白送死了一批人。但这之后,三部合盟就举旗了,那次的袭击像是在祭旗。乌逖那边祭祀的规矩还挺多的吧?”宁珮说

钟守骞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佩在他食指上的那枚兄戒,没有开口。

“神神叨叨的,说是光有三部人的血不够,还得有仇敌龙池人的血,如此方可护佑盟军百战百胜,一举拿下芥渊。”宁珮说:“真有人信这套说辞啊?什么神那么好使,大家以后都去祭旗好了,我还许愿要做宁家未来掌权话事的呢。”

“铜狱门仰兵集,下一次召开什么时候?”钟守骞蓦地问道。

宁珮掐指数了数:“四年后,你要去啊?”

“要是还活着就去。”钟守骞说。

“什么话,谁能杀得了你,一定能去。”宁珮呸呸了两声。

钟守骞见状笑了笑。

他已决意要回龙池,三部合盟哪里是这般一语带过就能说完的。他与流木屡次交手,尤夏恩瞒过了他这个狡诈多疑的弟弟,如今名正言顺地称王,这么深的城府,断然不可小觑。戎部轻易就汇成大军纠集在关外,后备力量如何不得而知。

可以肯定的是既然他们敢光明正大的与龙池叫嚣,甚至搞出了那么大阵仗的突袭,是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于龙池实乃强敌。

时年钦岁二十七年深秋,龙池与三盟首战在芥渊回龙山打响。

后方粮道咽喉被掐,历时三天两夜。龙池大败,金刀营和枪兵营损失惨重,主将曹玺战死,枪兵营代理督卫将军战死。消息传回岁都,云楚为之剧震,岁君召见群臣连夜集议。

同年初冬,盾铳双营在去往阵前汇合的途中,于宛口峪遭盟会包夹,后方遇奇袭。同时铳二营三个都统反叛了两个,余下一个宁死不屈被斩。

隆冬芥渊尧原,银剑营金刀营和枪兵营成功汇合。隋烈代理新枪兵营督卫将军,斋帅命郑鋆为三营最高统帅,兵行诡道,在尧原侥胜,扳回一局,斩杀盟兵两万,俘虏一万有余。

诸戎各部的援兵仍在源源不断地增补盟军,战事胶着。

钦岁二十八年,早春又下一场暴雪,女卫营骁骑千人分队在断虎崖与合盟主力相遇,全军覆没,战至最后一人,无人竖降。

刀剑枪三部七万精锐于荆河关直面合盟二部,两天一夜,胜负难分,反叛的铳二营为盟军助阵。剑枪营在迟光铳的强攻火力下伤亡无数,郑鋆下令后撤三十里。

合盟一路高歌猛进。打过回龙山宛口峪,越过尧原,踏平了断虎崖附近的城寨,村寨活口格杀,金银粮草全部充作军用。千里哀鸿,人迹尽屠。

乌逖祭礼以三部和龙池人的血祭旗似乎真的成效显著,昔日铜墙铁壁自成城关的龙池在合盟高猛的威压下岌岌可危。

岁君调令临近芥渊戍边的大军增助龙池,到底赶不上合盟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于是云楚江湖诸门百家自发出钱出力,驰援龙池,刻不容缓。

其中缴门捐出万万金的军资,一时无出其右。

祟啼门与忠英殿势如水火,如今也放下成见,各率门下万人,宁家伏家各出门生融合称作护池卫,连夜奔彻向芥渊。

援军来时血已流了三个昼夜。

人成血人,刀为血刀,马是血马。

漫淌的赤色汇流成一条血河汩汩涌过烧焦的硬土,马刀的刀尖擦过玄铁铸的坚盾,勾扬起一串电火相连的花。杀得满目猩红的眼不躲不避,金铁相击铛声震耳欲聋。

徐成义听见似笑非笑的号哭拉得绵长不绝,余光瞥到那条影子衣衫褴褛,踉踉跄跄地滚爬在地。那人就这样跑着,哭笑不清,挥舞着一双残肢,直至力竭跌倒,再也没能爬起来。片刻之前,千钧一发之际,徐成义就在他身旁。

隔了几尺的距离,他横刃抵住西昳人的巨锋分身乏术,眼睁睁地瞧着这人半只手掌都被斜着劈掉,另一只手连腕齐刷跟着飞。断掌落地还握着龙池金刀,五指像濒死的蛇似的扭曲痉挛。

徐成义强打精神,收回注意力拧了刀柄朝前逼,喉咙里爆出一声气沉丹田的低喝。

将军百战死……哀哉,他眼熟那人的脸孔,却叫不出他的姓名。

前线惨烈至此,后方如何安之若素,马夫持剑冲锋,信使并肩擎刀,连两鬓斑白的伙夫都冲来背人。溅在脸上的热血尘垢让冷风一吹,凝结成硬邦邦的疤痂。他浑身的筋肉都聚着力,卸下一分就是死。

徐成义足下生风,迎着朝他舞来的刀口而去。

双兵相撞的嗡鸣声混淆了其它声音,手里的长锋被染得通红,冒着热气的秽血顺着血槽滚滚地流。利器攮进血肉所触及到的柔,绵软得不真实,抽刀一瞬,沉甸甸的龙池刀扎实的分量才重新被他握在掌中。

合盟军前赴后继,如同飞蛾扑火,斩尽一轮,下一批泉眼里涌出的水般顶上,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时间。

无尽无休的杀伐。

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来。

徐成义机械地抽刀落刀,顾头不顾尾,破绽如此之大,却因他双眼血红的疯狂神色,周遭一时竟无人敢近身。他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他目睹了同袍是如何被耗至体力不支,让这群茹毛饮血的关外狼一拥而上,尖刀刺进胸膛。

然而如此境遇,留存精力更不可取。还能动时的每一击都须拼尽全力,哪怕力竭落得的也是同一个结局。

身披龙池甲的人还能站着的愈来愈少,他架着一柄刀,抵死蓄着一口气寸步不让。身后冷刀忽至,砍过他的腰背,划过了后膝窝,他身不由己地跪下一条腿,那刀压得更紧,仿佛要将他碾进泥里。

他会死。徐成义几乎认定了这个结果,无畏无惧,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但求云楚长生,他生死何惜。

这是徐成义多年前就给出的答复,可如今岌岌可危的龙池当真能护佑云楚长生吗。三部合盟之乱的火烧了半年,龙池是否已到强弩之末。

他抵着刀的手臂暴凸着青筋,用力之大,连太阳穴都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起来。血与汗尘融成污秽,滑落的位置恰好遮蔽了他的视线。

透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徐成义知道他在流血,身后的伤口浸湿了他的里衣。可他感觉不到痛。

那柄黑金刃的宽口刀幻觉般居高临下,似是一匹快马飞驰而过,自后向前,割开了徐成义身前西昳人脖颈。

掠过一阵疾猛的刀风,他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西昳人已经霍然倒地。那把刀像极了驰崖,他眼前仍被汗与血相掩,因此不能确信。

一切只在瞬息。

紧接着,他听见了钟守骞的声音,伴着烈烈马蹄声由近去远:“云楚护池二卫增援来迟,三部魁逆,竖降不杀!”

这声音,夜里惊扰过他许多回。

徐成义跪倒在地的身形一晃,手中的冷兵也脱力跌在了一旁。

耳畔骤然炸开陌生的喊杀声,恍如隔世,顷刻地动山摇。

写了龙池战事编年史(误)

轻微的伪史纪实感好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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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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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