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阁在善且城最繁华的地段,寸土寸金,水榭阁的老板竟在高楼四周开了一条环带状的河。
引得是城外的活水,绕楼一周,又暗垦了地下河道流出去。这工程耗费万金不止,因此水榭阁外的河又叫万金河。
暮色渐深,善且城中斑斓的灯柱陆续亮了起来,色彩明亮井然,从冷色到暖色有序地排列开。东岩和芥渊的城寨中用得还是十年前的旧灯柱,老材料的各方面都不如新,连光都显得杂乱无章,污染般散发着黯淡的光线。
陪宁珮吃这顿酒,钟守骞只带了薛祠一人。
宁珮盛装打扮,抹了鲜红的口脂,看他身后果真没了旁人,调侃道:“钟会首偷偷吃好的,怎么也不多领些弟兄。”
“家宴带什么弟兄。”钟守骞和薛祠先后下了马,水榭阁外的小童分外会来事,立刻接走了他们的马。
不知是不是家宴二字触动了宁珮,她向来能说会道,突然哑巴似的怔了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亲亲热热地揽着薛祠的肩头。
三人一道走过一段不长的桥,走进了水榭阁灯火通明的大门。
薛祠长得比宁珮要高,钟守骞把他当孩子,宁珮便也把他当孩子,将他安置在了雅间的圆桌靠里的位置。水榭阁烧得起金油,雅间里足挂了四盏明灯,屋顶还悬了一盏硕大的烛台造型的金油盏,将整个屋子照得恍如白昼。
点得是水榭阁的好酒闻青台,一壶价值不菲,上桌酒香四溢。
钟守骞不让薛祠喝酒,宁珮马上抗议:“都这么大了,喝点怎么了?我不信你这个年纪不喝。”
头一回有人替他说话,薛祠还有点不适应,他腼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宁珮姐,不是的,是我喝不惯。”
他都开口了,宁珮也不便再坚持,悻悻地坐下,一旁的苏蘅为钟守骞和她斟满了闻青台。宁珮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阿蘅,你也坐。”
“四小姐。”苏蘅惊慌失措。
“你坐!”宁珮态度强硬道。
苏蘅拗不过她,战战兢兢地坐在了她身边的空椅上,屁股只挨着椅面边缘,好像随时准备弹跳起来。
“寅哥说了,今天是家宴,哪有让家里人端茶倒水的,放着那些人来就好。”宁珮露齿一笑。
苏蘅宛如听到了恐怖的话,圆睁着双眼,一双手绞成了麻花。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阿蘅为什么叫我四小姐吗?”宁珮脸上的笑意褪去了些许,她看着钟守骞,又看了看薛祠,眨了眨眼。
那张明艳美丽的脸上失了笑意,薛祠无端感到几分凄楚寂寥的意味来。
她先饮尽了杯盏里的闻青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钟守骞怕她不自在,陪了一杯。
宁珮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她的母亲确是宁府的正房夫人,为她爹宁故知先后生了三个孩子,全都夭折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伤心过度,疯了。
孕有宁珮时,宁故知已有长子宁从贤,他移情与铜狱门花楼里的一个叫莺歌的女子打得火热,他说要为莺歌赎身,把她娶进门来。
宁珮出生后,母亲的疯病早就病入膏肓,宁故知嫌烦,把她移去了宁府最为僻静的偏院。
本想留下宁珮,可母亲抵死不放手,她用力地抱着还是婴儿的宁珮,如同这样就能把宁珮重新揉进她的身体里,成为与她密不可分的一块肉。
宁故知派人硬抢了宁珮,她便终日隔墙哭号,指甲都挠断了三根,晕过去许多次,醒来继续发出可怕的叫声。宁故知烦不胜烦,最后厌弃了宁珮,送还给她。
如此一来,宁家才可重获安宁。
母亲时常能听见那三个早夭的孩子在她耳畔凄凄地哭。她称呼宁珮为“四娘”,还非要拉着她,去见见那些早她几年降世的哥哥姐姐。
一间窄院,两间破败的厢房,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母亲,拽着她去见那些不存在的兄姊。宁珮的童年就这样度过。
她从小就在照顾人,踩着矮凳为母亲熬粥。每年过年,就是宁珮最开心的时候,届时那间紧锁的小院门会启开一条缝,宁家的掌事管家年事已高,名叫望岱。母亲没疯时,对望岱照顾颇多,他感念着母亲的恩德,亲自来接宁珮去除岁。
宁家大宅的主院里张灯结彩,红艳艳一片,那样好看,让宁珮舍不得落下一眼。
爆竹声噼啪,火光明焰十八冲,直飞云霄。宁家的少爷小姐们都有点燃的手持烟火,唯有宁珮没有,下人们说她太晦气,会脏了除岁的喜气。
连往前挨都不许,她只能远远站着瞧。
眼泪是不准掉的,掉了就是没骨气、没出息,她咬紧银牙,往肚里猛咽下苦水。若是有人偷偷打量她,她定要再硬撇开嘴角,挤出个笑来。
满院的姨娘弟妹们乐得前仰后合,都说四小姐果然没心没肺,在大夫人身边待得久了,成了痴儿,脑子都不太灵光了。
她爱极了、爱极了除岁……她是在年夜遽然惊醒,近乎屈辱地领略了自己卑贱的地位。在一声声耻笑中明白了她需要的是什么。
她要拯救自己,拯救母亲。
还没门廊口低矮的石兽高的年纪,她学会了如何伏低示弱,博取旁人的怜悯。她聪慧机敏,懂得藏锋,知道父亲如今最为偏爱的姨娘是莺歌,她便极尽谄媚,百般讨好,莺歌看中她的乖巧,指名要收养她。
父亲没有异议,母亲怎会愿意?
这个疯女人最后的牵挂就是宁珮。她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对每一个想要带走宁珮的人张牙舞爪。
自打莺歌进宁府,就没吃过这样大的委屈,她原先还没那么想要得到宁珮。这下激起她的占有欲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泪水涟涟地哀求宁故知把宁珮给她。
眼泪是她最好的武器,宁故知看不得美人落泪,莺歌如愿了。
宁珮终于逃出了那间小院,莺歌居处的吃用都是整个府上最好的,她知道只要哄好这个女人,她和母亲便都有命可活。
莺歌不许她再回去见母亲,她没有任何能够反抗的底气。
她只能把那些上好的吃食日用托望岱偷偷送去,她不敢见母亲,她知道母亲一旦看见她就不会再让她离开。
她会吼叫,会大哭,发出各种歇斯底里的声音,只为让宁珮留在她身边。但留在她身边的未来是暗无天日的,母女二人只会在深如泥潭的宁府凄惨地死去。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母亲还是死了。
她将一缕白绫抛过了房梁,吊死在屋里。宁珮得知这消息时如遭雷击,她飞跑回别院,她这辈子都没有跑得那样快,快得好像要凌空飞起来。她精致的粉色绣鞋跑掉了,赤着一只脚不方便,她索性踢掉了另一只鞋子。
然后她看见了,望岱让家丁放下白绫,两个男人抱着母亲的腿,将她从梁上取下来。
宁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那日宁故知派人来接她,母亲不让她走,几个壮丁拉开了扒在她身上的母亲。她摔倒在地,还有一只手死死抓着宁珮腹部的衣料。
是宁珮用手,一根根掰开了母亲的五指。
她记得母亲用力到毫无血色的手指,她喘着气拼命告诉自己,她不能坐以待毙。她会回来,她会带她走。她流着泪,用口型无声地对母亲说:“等我。”
母亲应是没看懂,她走后,那间小院里响彻着痛彻心扉的惨嚎。
这双藕白的手保养得极好,和母亲住在一起时常做洗衣做饭类的粗活,莺歌都不许她做。养着她这双白嫩的手,让她为自己捏肩捶腿。
她憎恨自己的无能,憎恨这双手,就是它当初狠心掰开了母亲攥住她的五指。是她害死了母亲。
她更憎恨薄情寡义的父亲,憎恨仗势欺人的莺歌,好几次为莺歌捏肩时,她都想拧断这个女人的脖子。
细软的小手抚上莺歌纤细的脖颈,她又犹豫了。
以她现在的力量,一鼓作气拧断莺歌脖子的可能性有多大?她绝望地想,若是击杀未遂,她的下场不会比母亲好到哪里去。就算真的扭断了莺歌的脖子,她就能全身而退了吗?父亲和大哥一定会把她扭送官衙。
这偌大的宁府,竟再没有人与她相依。
宁珮往母亲生前居住的偏院跑得越来越勤,莺歌当她还是个孩子,反正宁夫人已死,懒得管教她。
她徘徊在偏院里,踩着母亲发疯病时口中念念有词走过的每一寸石砖,最后她又回到母亲的卧房。
躺在空荡荡的床板上,感受着母亲并不存在的气息和温度。最后,她在卧房床下的角落里捡到了一枚做工精致的耳坠,小小的银色珠子,上面纹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微雕莺鸟。
这是父亲去善且城时给莺歌带回来的礼物,价值不菲。
她爱不释手,日日佩戴,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这东西怎么会在母亲的房间里。她回想着母亲逝世前莺歌的举动,那对耳环是她突然摘下的,平时那样高调虚荣的女人,突然不再佩戴最爱的首饰。
宁珮浑身的血都被冻僵了,她忽然明白了全部。
薛祠再也忍不住,打了个冷噤,怯怯地问:“然后呢?”
“然后什么。”宁珮粲然一笑。
“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害死了你娘对不对。”薛祠大着胆子猜测道。
“对。”宁珮诚实地承认了:“她拿命来抵了,最终我也没用扭断脖子这么笨的法子。”
宁珮竖起食指抵住了自己的嘴唇,她双目半阖,喝得有些多了,闻青台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肚里灌。
“你所做的只是如此吗?”半晌,钟守骞开口道。
“没有,莺歌一死,我爹也快发疯了,他的日子不多了。我最想杀的人其实是我大哥。”宁珮支起上半身,端正了坐姿,绯红的两颊烫热,她用手背贴住脸,淡淡地说:“可惜他当了官,常年在岁都,不怎么回家。二哥长得和他比较像,我看那一大家子都不顺眼,举手之劳,送他一程好了。”
她语气缓缓,取人性命的事说得轻描淡写。
“我再也没感受过那般欢愉,我爹失魂落魄,大病了一场,我母亲死于他不公的对待,他最爱的女人也死于他一碗水端不平的宠爱,他的感情害死了所有人。她那只耳坠被我埋在了善且城中的一座断桥附近的杨柳下了,腐叶淤泥会蚀烂那颗银珠上好的银质,像她的命,断送在我手里。”宁珮说着,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钟守骞手边的盏子。
“寅哥,你说家宴。我从来没有吃过宁家的家宴。”她嘻嘻地笑了,笑罢骤然伤感起来:“我还不如改姓算了,跟你姓钟吧。”
“胡说八道。”钟守骞抬起杯盏喝了一半,倏忽道:“我有个阿姊,从前倒是经常嫌弃我,问我为什么不是个姑娘。”
“阿姊?”宁珮的眼神迷离了:“我是长女,妹妹不少,没有阿姊。”
钟守骞说不出安慰的话,闻青台不醉人,亦不醉愁。
“我大哥要是像你一样,我也不至于这么恨他们……恨所有姓宁的人。”她闭上眼低声呓语道:“你要是我大哥就好了。”
“可以是。”钟守骞给苏蘅递了个眼神,听得回不过神的小姑娘如梦初醒,忙扶着宁珮的肩将她搀起来。
“太晚了,四小姐累了。送她回去吧。”他叮嘱道。